驚鴻夢 - 未央宮斬韓信（上）

江蓉拿著何大夫給她的藥方和錢，去藥舖「養和堂」抓藥。

藥舖的掌櫃老頭認得她，瞇著眼一瞥藥方，用半鹹半淡的廣東話喊一旁打瞌睡的小伙子。

「死靚仔，咪瞓啦（臭小子，別睡了）！有熟人來『執藥』！大續命湯！」

「大續命湯啊……麻黃、桂枝、人參、當歸、川芎、乾薑、甘草、石膏、杏仁。」小伙子揉了揉眼睛，一邊背誦藥方，一邊在百子櫃裡左揀右揀。

掌櫃年紀大了，卻仍精神飽滿，見學徒還不熟悉藥材擺位，乾脆自己動手，三兩下就拿齊了，用大秤和戥子（註：一種很小的桿秤，專門用來量取分釐數較小的物品）量過，放在紙上包好，用細繩紮了包裹，給江蓉提著。

她走的時候，聽得老掌櫃伸手往小伙子腦袋上「啪」的呼了一巴掌。

「支支悠悠（慢吞吞的），繡花嗎？她來執大續命湯，就是家裡有人中風……等等！不會是杜家那位出事了吧？」

老掌櫃追出來，問清楚不是杜月笙中風，卻還是不由分說地塞給她小半瓶蔘粉，不收錢。

老掌櫃說，在「三年零八個月」（註：香港日治時期）之前，杜月笙是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在香港設辦事處。

老掌櫃的兒子是國民黨軍官，打仗時師隊缺藥缺糧，全靠杜月笙以紅十字會名義募捐送去的一批物資，才能活命。

老掌櫃看著江蓉離開，嘴裡猶在嘮叨。

「那死仔，在臺灣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了？明明前幾年在信裡說，等打贏共產黨了就接我和老伴回老家。結果咧？輸了被老蔣帶去台灣，走得急，來不及把我倆也接過去。老母在香港這兒『賣鹹鴨蛋』（死了）也來不了奔喪……」

「不孝的死仔。死國民黨搶走我家三代單傳的獨苗。死共產黨害我老來有家歸不得……通通不是好東西。」

江蓉回去後，看著何大夫親自在廚房忙忙碌碌地煎藥、用蔘粉沖茶，遲疑地問：「大夫，裡面的病人是不是快不行了？」

「呸呸，烏鴉嘴！」何大夫攆她出去。「小夫人儂去陪杜先生得嘞，他難過得要命，比自己喘症發作還難過。」

陸醫生和兩個護士從臥房退了出來，說病人病情要是再惡化，可以馬上叫他們進來再急救。

江蓉走到房門口，卻仿佛被某種阻力擋在門外。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情況，明明一早應該有所預料，眼底卻還是冒出了不甘心的眼淚。

柳驚鴻躺在床上，口鼻上蓋了氧氣罩，臉色灰敗，只有胸口痛苦的一起一伏證明人還活著。

他的身體在被子遮蓋下顯得過份瘦小，像隻殘破的袋子。

腰上剖開了一個創口，駁著幼細的導管，手背也插著兩條管子，骨折後積聚在內腔的血水被緩緩導出來，又有血包裡的血通過另一條管子源源輸進血管裡；伸出來的兩腳癱瘓，泛著青紫的瘀血顏色，看起來像兩根枯藤。

可是，正是這一個人，病痛交加得變了模樣、醜陋不堪，卻使一輩子不輕易對他人折腰的杜月笙為之破了例。

杜月笙坐在床邊，佝僂著背脊，雙手握著柳驚鴻沒插輸液管的一隻手掌，淚水撲簌簌地掉，嗚咽著，說著支離破碎的話。

「驚鴻，你會好起來的是不是？一定是西醫弄錯了，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我還想著，明天帶你看完醫生，就帶你逛逛香港……」

夕陽斜照，淡黃的日光透過窗灑在床上，勾勒出兩人背光的輪廓，拖出長長的影子。時光仿佛凝固在這一刻，像一幅發黃的老照片。

江蓉不期然自卑地想：他們是同一類人，活在我這個小婦人不甚了解的世界裡。

杜月笙確實老了，說話比從前嘮叨多了，神色難過地說了一句又一句。

「『不到大世界，枉來大上海』，香港的『荔園』也一樣。雖然我覺得比不上我大哥的大世界氣派……但是荔園有一大台摩天輪，人坐上去，慢慢升上半空又下來，新奇得很，還有粵劇場。驚鴻啊，你一定要好起來，這樣我們才能一起去……」

柳驚鴻聽到「粵劇場」，眼皮和嘴唇動了一動，氧氣罩裡多鋪了一層水霧。

杜月笙馬上俯身，隔著氧氣罩聽他在說什麼。

「戲。」柳驚鴻虛弱地吐著氣。「戲……」

「小戲癡，這時候還想著戲……好，都依你，咱們聽戲，聽戲……」

杜月笙哽咽著，起身搗鼓床頭的中華牌102式留聲機。

他拿了一張唱片放上去，擱好唱針，邊搖手柄邊對柳驚鴻說話。

「可惜不是我杜公館裡那架鍍金的瑞士貨。這架音色有瑕疵，讓你聽這個，委屈你了。」

戲曲播出來了，是《未央宮斬韓信》。

漢室眾臣蕭何、夏侯嬰、田肯、季布、隨何同上，在朝堂上齊齊開口。
「楚漢相爭，項羽無能，
烏江喪，
諸侯歸心，
漢室江山定。」
「臣等見駕，陛下萬歲。」
劉邦身穿帝王冕服，一臉威嚴地唸白：「眾卿平身。」

怎麼隨手一挑就是這一張？

杜月笙怔了怔，想換別的唱片，卻看到柳驚鴻勉強睜開了眼，定定地望著他，眼裡搖曳著悲哀的情緒，在氧氣罩下吃力地扯動半邊嘴角。

「是我們……我們的戲。」

杜月笙與他眼神一碰，臉上也綻出一絲悲哀的笑容，點了點頭，任得唱片播下去。

「都說，人生有三碗面最難吃：人面、場面、情面，我都吃得開，可怎麼就漏了『局面』呢？驚鴻，為什麼你說是『我們』的戲呢，難不成你也……」

「寄給……你……戲……」

「什麼？」杜月笙聽得不清楚，再問他。「什麼？驚鴻，寄什麼？」

柳驚鴻卻已經乏力地闔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他、艷秋和小仁兒換了幾趟火車，又坐過商貨行的卡車、鄉下的馬車牛車，中途還徒步走過幾里路，輾轉到了雲南昆明。

他沒想過戴笠說的是真的，雲南昆明和重慶一樣，都是「大後方」，就像戰火裡的一個世外桃園，有先進的工廠，也有最自然樸實的生活。

當地商家與來去的商旅談笑，鄰居相處融洽。男人日間工作，晚上坐在屋外的竹椅彼此聊天抽煙、吃些東西；家中的婦女邊帶小孩，邊曬曬作物，製作醃製品，人人生活如此單純。

他像當地人家一樣，置了一間平凡的磚瓦屋，三人定居下來。

艷秋是個好女人。

來雲南的一路上，她總是隨侍左右，任勞任怨。

柳驚鴻起初拄拐走一會就渾身酸痛，可總不吭聲，咬牙死撐；艷秋一發現，二話不說，蹲下來讓柳驚鴻趴到她背上揹著走，一手還提著行李箱，讓小仁兒抓著她的手臂跟著，半點沒喊苦。

又有一次，柳驚鴻本來想著自己打盆熱水擦身，怎知道滑了跤打翻了水，又痛又氣。

「殘廢成這樣，死了得了！」

他坐在地上嘶聲說著晦氣話，也是艷秋把他扶起來，默默替他解衣服擦身洗腳。

擦身的時候，艷秋的耳根有點赧紅，可更多的是心疼，認真地一寸一寸擦著，動作很小心，唯恐弄痛眼前這個羸弱的人。

「艷秋，這樣不好。」柳驚鴻說。「你不是我丫頭，不用這樣服侍我。」

「我就服侍您一輩子了，直到您好起來。」艷秋執拗地說。

她說完，又自覺這話太衝動，頗為難為情地垂了頭。

「您總不願讓我服侍，是不是覺得我不正經？明明嫁過人，有了兒子，守寡不到三年就跟了曹萬里，現在又黏著您……先生是不是覺得我……我……不守婦道名節？」

柳驚鴻歎了口氣，也就隨她了。

到了昆明安頓下來以後，過了大半年，柳驚鴻嗓子不太痛了，卻去不掉沙啞的雜音，左腿落下了一瘸一瘸的毛病，扔掉一支拐杖，還得拄一支。每逢陰天下雨，全身關節就隱約泛著酸痛，擦過藥酒才好一些。

他自知這次大概是好不了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像以前那樣唱戲，心裡卻似乎沒有上次誤吃北杏倒嗓那麼痛苦。

這樣是好還是不好，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是沒有艷秋陪伴照顧，他的生活大概會好像夜鶯初入軍統的那段日子那樣，灰暗單調，了無生趣。

拄拐上有她細心裹的布，讓柳驚鴻撐著拐杖練走路時胳膊窩舒服一些，屋裡有她買的紙筆和墨，可以重新握筆練字。

柳驚鴻疼惜艷秋兩母子，捨不得艷秋獨自持家，就在離家不遠的市集上擺了張桌子，早上擺三個小時的攤，收一點滇幣，給不識字的人寫信唸信。

接近中午的時候，他會叫鄰居的孩子過來柳家，和小仁兒一起認字，收一點米或醃肉醃菜當學費。

授完課了，要不去屋外，那裡擱著艷秋給他買的竹搖椅，舒服地抱著小仁兒躺一下午，一起曬太陽睡午覺；要不就帶小仁兒去茶館聽戲。

每次回家，小仁兒手上都會多了一小袋炒米糖，吃得津津有味。

到了晚上，他就在燈下編編戲曲，寫寫劇本，或是給兩母子說一段戲，還會給他們唸各式外語，母子倆聽著新奇，總笑個不停。

小仁兒四歲多了，很是依戀柳驚鴻，「柳伯伯」長「柳伯伯」短的喊多了，某天跟著他去茶館聽了《父子傳槍》，一回到家，不知怎的改了口，喊他「爹爹」。

柳驚鴻怔了一怔，糾正他：「喊錯了，是柳伯伯，不是爹爹。」

小仁兒很難過，晚飯時沒精打采的。

艷秋問小仁兒，小仁兒就委屈地說：「隔壁的二毛和小貴都有爹爹，我也想要爹爹。可是，柳伯伯不要當我爹爹……」

艷秋睜圓了眼睛，馬上教訓小仁兒：「別胡說！柳伯伯就是柳伯伯，不是爹爹，以後不許提了，會給你柳伯伯添煩心事！」

柳驚鴻卻看到艷秋分明在極力隱藏失望的神情。

他覺得心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像懸著一摞磚頭。

艷秋才二十三歲，足足比他小十年，正值花樣年華，本來就不應該蹉跎歲月，照顧甚至嫁給一個殘廢。

他遲疑地開口：「艷秋，其實你還年輕，不要守寡了吧？要不，我替你問問鄰里，有哪家年紀相仿的……」

艷秋放下碗筷，低了頭縮著肩膀，兩手藏在飯桌下，捏得旗袍布料皺巴巴的，豆大的淚水一顆顆地掉下來。

「先生，我不嫁別人。」她說。

柳驚鴻抿了抿嘴唇。

他做不到心裡有一個人，枕邊有另一個人，這道坎他過不去。

「對不起，以後不提這事了。」

「沒關係，先生不用說對不起的。」

兩人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過婚嫁的事。

只是柳驚鴻心中始終含愧，默許了小仁兒喚他「爹爹」，掛著他的姓叫「柳仁」，也由得左鄰右里喚艷秋「柳嫂」。

1945年8月15日正午，日本裕仁天皇透過廣播發佈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

「……今征伐已歷四載，雖我將兵驍勇善戰，百官有司勵精圖治，一億眾庶奉公體國，然時局每況愈下，失勢之徵已現。及今，夷軍彈石之殘虐，頻殺無辜，慘害生靈，實難逆料。」
「如若征伐相續，則我生民不存於世，被髮左衽之期重現；如此，則朕何以保全億兆赤子、何面目復見列祖列宗乎？此朕所以敕令廷臣接受聯軍之誥者也。」
「……故日後國朝所受之苦非常，臣民衷情之表勝往；雖時運之所趨，然朕欲忍所難忍、耐所難耐，以開太平於萬世。」

昆明的人一收到消息，和各地城鎮一樣，歡聲雷動，各家各戶傳出連綿不絕的爆仗聲，劈劈啪啪響個不停。

柳驚鴻趁著熱鬧，就提議帶艷秋和小仁兒去照相館拍照片。

艷秋馬上翻出了藏在床底最好的那一件旗袍，對鏡打扮。

她平日節儉，總是不施脂粉，以致一要梳妝就手忙腳亂。

柳驚鴻看見了，笑著按著她坐回去，仔細地替她打散了頭髮再束髻，然後搽胭脂畫眉毛。

「還在梨園行待過呢，畫個妝就慌成這樣？」

「班主，你知道我一向笨……以前在鴻福班也總是畫不好妝，被其他人取笑。班主您聽到了，總會罵他們，也罵我笨，然後過來替我重新敷粉勾一次臉。」

「哦，一家三口來拍全家福？」照相館的老闆問。

柳驚鴻頷了頷首。

艷秋歡喜得半低著頭靦腆地笑。

照相館的照相機鎂光燈一閃的時候會冒煙，嚇了小仁兒一跳，將哭未哭的表情被拍了下來；艷秋努力想展露最漂亮的樣子，結果拍出來卻絞著手繃著臉，緊張兮兮的像個鄉下村姑。

照片上看起來最淡定的只有柳驚鴻，穿著長衫，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端坐在紅木椅上，有些滄桑地微笑著，像個老教書匠。

拿到沖洗照片以後，艷秋愛不釋手，又怕摸多了褪色，只敢虛虛地碰著照片上柳驚鴻的臉。

「先生笑得真好看。」她說。

可柳驚鴻沒有告訴她，在那白光一閃的時候，他不由自主想到的，是每次鴻福班新戲上演後，他穿著全套戲服頭面，在戲臺下和杜月笙合照。

兩人握過手後，一望著那台照相機，就不約而同地卸下了戲班合伙人之間客氣的偽裝。

杜月笙掀著眉毛笑得痞氣，柳驚鴻勾著嘴角笑得驕傲，輝煌的歲月在那一刻定格，一剎那仿佛就是永恆。

他還想起，待在軍統的四年裡，戴笠每年給他拍一張軍裝照寄給杜月笙，他總是站得筆直，鐵青著臉。

戴笠打趣說，他的照片都快可以擺在凶宅裡鎮邪了。

他那時總想：就這樣瞪著杜三，讓他好好打仗，要知道夜鶯不再是那個心腸軟好欺負的柳驚鴻。等到打勝仗了，一定要用槍指著杜月笙的腦袋，好好跟他和江小蓉那個小女人算帳。

他又拿了化妝的粉，對著鏡子把五官弄得深邃一點，讓戴笠拍一次，再弄，再拍。

他說，局長，萬一哪次任務失手回不來，就照樣每年把照片寄出去，待打完仗了，才告訴他死訊。我不拖他後腿。

柳驚鴻是多麼的想念那個人。

不打仗了，杜月笙應該會回上海罷？等小仁兒再大一些，就舉家回上海一趟，讓他見見這位杜伯伯。

杜月笙喜愛小孩，有八個兒子三個女兒，一定也會喜歡小仁兒。到時誆他說這是我親生兒子，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神色？

可是柳驚鴻沒等到舉家回上海的時候。

戰後才不過一年，艷秋病了，是「打擺子」。（註：即瘧疾，瘧疾發作時，病人先是冷得發抖、寒戰，繼而又出現高熱，因而得了打擺子這一俗稱）

柳驚鴻把她送到昆明市立醫院治病，但是政府投入經費不足，醫院裡根本沒有多少醫生，設備和藥物也不夠，醫藥費卻還是照樣收，還天天往上漲。

艷秋一天比一天病重，三人的生活逐漸變得捉襟見肘。

柳驚鴻什麼面子都顧不得了，費盡心思找雲南的軍統站駐點，看看能不能聯絡上戴笠，請他再幫幫忙。

他帶著小仁兒在昆明城各處偏僻的宅院外試著逐處敲門，到了某個宅子外被強行拉了進去，好幾把槍齊刷刷地指著他。

柳驚鴻只在上海站辦過事，又脫離了軍統三年，軍統雲南站的特務不認識他，圍著這個闖入者，綁了他。

「你這傢伙在附近遊蕩，肯定是偽裝成普通老百姓來踩點的共諜！」

小仁兒也被綁了，害怕得直哭。

柳驚鴻只能著急地辯解：「我是軍統上海站的老人，1939到1941年上海站第三行動隊隊長蔣安華。我家裡人病重，醫藥費太貴，實在什麼辦法都沒有了，希望局裡看在情份上幫幫忙！」

眾人嗤之以鼻：「蔣安華？別開玩笑了！我們聽說過那位蔣隊長，可局裡發過訃電，明明說他被救出來以後，轉往重慶大後方時，被日偽特務暗殺犧牲了。」

「這些都是掩眼法，我只是因傷退役而已──『陸軍少將柳鈞毅』呢？在上海薤露園萬國公墓有烈士陵墓，追封了中將的。我口袋裡有國家授的勳章，你們也可以查檔案，有我的照片，總可以證明了吧？」

軍統人員半信半疑，扣留著他們，拿了勳章，上報當地軍統站長沈醉。

過了半天，沈醉親自來見他，把勳章還給他，叫部下放人走，此外卻什麼都沒有做。

「柳先生，咱們有很多人到死連姓名都沒留下，您一人留了兩個名字，當真難得。但是──撫恤金領過了，離開軍統了，落了殘疾不能重操舊業，人就算是死了。您懂我意思嗎？」

柳驚鴻紅著眼睛，直接跪了下來。

「那，我把我家地址給您，拜托您給戴局長打個報告好不好？我是他直屬手下，代號夜鶯，他知道了會直接聯絡我的，求求你們，我家裡人在醫院裡真的快不行了……」

沈醉和其他人卻都忽然用七分怪異三分同情的眼神望著他。

「你不知道？」沈醉問。

「不知道什麼？」柳驚鴻惶惶然地望著眾人。

「現在的局長，不是戴笠，是毛人鳳。戴老闆啊……早在今年三月時乘專機由青島飛往南京，在南京西郊的岱山不幸墜機身亡了。」

戴笠相信命里缺水忌土，起了一堆代號都跟水有關，可是他的遺骸卻在大雨中泡了三天三夜之後才被找到，只剩下了半截黑炭，小腿和一隻胳膊不知去向，憑着嘴裏的六顆金牙和衣服殘片，才確認是他本人。

這消息有如一道驚雷劈在腦門上，柳驚鴻慘白著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攙扶著送他離開的年輕軍統人員，看他失魂落魄的，終究於心不忍，偷偷地往他手裡塞了點錢。

柳驚鴻神情恍惚地道了句多謝，在那人三分憐憫七分無奈的眼光裡，搖搖晃晃地往醫院去。

他用最後的一點錢付清了醫藥費，醫院裡待不下去了，只能背著艷秋，帶著小仁兒，吃力地一步一步回到家徒四壁的屋裡。

晚上，艷秋躺在破床上，一時發冷，一時發熱，眼睛裡噙著淚水，奄奄一息地望著柳驚鴻。

小仁兒在床邊給她遞一碗水。

「媽媽，喝點水，病才能好……」

艷秋卻虛弱得喝不下多少。

柳驚鴻伏在桌子上，氣自己無力照顧艷秋，又氣政府和軍統不近人情。

桌上放著寥寥幾份報紙，被門外的風吹得簌簌翻動。

柳驚鴻赫然看到報紙一角報導了上海的新聞，寫著杜月笙準備參選上海市議會議長，馬上驚覺還有希望，向鄰居借了紙筆，給杜月笙寫信。

一執起筆，他再也寫不出什麼責怪對方當年胡塗事的話來了，因為自己身邊也有了女人，有了牽掛，為她厚著臉皮，低聲下氣地借錢。

他流著眼淚，給杜月笙寫了顏真卿的《乞米帖》。

「杜先生月笙尊鑒，懇啟者：拙於生事，舉家食粥，來已數月。今又磬竭，只益憂煎，輒恃深情。故令投告，惠及少米，實濟艱辛。仍恕干煩也。驚鴻頓首泣拜」

他想了想，再夾帶了一冊他移居雲南後重編的《未央宮斬韓信》。

他想：他還有手有腳的，不能白拿杜先生的錢，至少用這劇本來換。

也得借這戲告訴杜月笙，國民政府卸磨殺驢，不念舊，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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