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七步吟（上）

老杜月笙見柳驚鴻似乎能正常對答幾句了，心中高興，就想多和他聊天，讓他恢復得快一些。

「驚鴻，我在香港和重慶護送重要人物撤退，籌措戰時物資的那些事，你有聽說過嗎？對了，軍統上海站第二行動隊裡有很多我的門生，你在上海站那會，有與他們共事過嗎？」

柳驚鴻坐在床上，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眼神，朝杜月笙翻了翻白眼，沒答話，要過了紙和筆，在紙上塗塗畫畫。

杜月笙一看，畫歪歪扭扭的，是個三頭六臂的人，有一張笑眯眯的紳士白臉，一張紅彤彤的官員虎臉，還有一張青面獠牙的幫首兇臉。六條手臂分別握著刀、煙槍、賭具、官印、筆和賬本。

「畫得真醜！」杜月笙哈哈大笑。「不過還是你最懂我杜月笙。」

在那張凶臉旁邊，柳驚鴻又潦草地寫了兩個名字，然後刷刷兩下划掉。

「季雲卿」

（註：青幫「通」字輩人物，支持門徒李士群、丁默邨、唐惠民等成為汪精衛政權特務機構「76號」的特工。1939年軍統上海區區長陳恭澍派獨行特工詹森將季雲卿殺死於家門口）

「張嘯林」

（註：日軍攻陷上海後，張嘯林助日本籌建傀儡政府「浙江省政府」，擬出任省長，1940年於上海華格臬路張公館被貼身保鏢林懷部暗殺。有說法指林是杜月笙的門徒，軍統通過杜月笙留在上海的管家，說服張嘯林的司機介紹林當保鏢，伺機下手）

柳驚鴻又開口，唸了一句《七步吟》裡華歆的唸白。

「主公尚有手足之情乎？」

杜月笙收起了笑容，輕歎一聲，改了曹丕的詩答他。

「雖然兄弟恩情厚，道路不同變仇讎；隨了蔣家便罷手，免得同室操戈矛。」

「唱錯了吧？」柳驚鴻澄澈的眼神直直地定在他臉上。「我記得是『占我權利變仇讎』和『不奪王位便罷手』。」

「沒唱錯。」杜月笙苦笑著搖頭。「我知道論江湖道義，我實在站不住道理……」

杜月笙想起各散東西的青幫兄弟，不禁黯然神傷。

「說到兄弟，我大哥黃金榮在上海淪陷區缺錢的時候，竟然派人來重慶綁架我。雖然最後像鬧劇一樣解決了，可是我的心涼透了……明明只要他一開口，我就會直接給他寄錢的。從前他揍了軍閥盧永祥的兒子，被抓起來，還是我出錢出力救的呢……」

「亂世無兄弟。」柳驚鴻說。

「算了，不知道我大哥現在在上海過得好不好？我很擔心這位老拜兄留在上海不走，遲早遭到共產黨迫害。」

柳驚鴻呆了半晌，神情忽然若有所感。

「不對了，不對了。」他喃喃自語。「這次不對了。」

「什麼不對了？」杜月笙問。

柳驚鴻擰起兩條眉毛，想了又想，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古古怪怪地說了兩句：「這個夢不對勁了，我覺得我該回去了。」

「睏了想睡覺就直說啊……」

杜月笙看著他拉枕頭和被子準備躺下，無奈地笑著，卻忽地聽到「嘎嘞」的一串聲響。

像枯枝承受壓力到極限，斷裂開來。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柳驚鴻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些茫然。

「沒有子彈……」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很快臉上就浮現出痛苦的神情，嘴唇半張，還未說出話來，上半身就像秋千無力一晃，斜斜地摔落在床上。

杜月笙呆了一呆，笑容僵在臉上。

「驚鴻，你怎麼了？」

柳驚鴻蜷縮起來不是，伸直身體也不是，半邊臉和身體異常僵硬，痛得冷汗涔涔，說不出話來。

杜月笙抑住不願去想心裡那不祥的預感，解他的衣服察看，一句沒一句地安慰他。

「閃到腰了？我瞧瞧……剛剛不是還好好的能走能動的麼？一定沒事的……」

老天卻總不從人所願，杜月笙勉強掀開半邊衣服，只見柳驚鴻尾龍骨和髖關節附近腫了起來，繃緊的皮膚下全是瘀血，大片的暗紫色一直擴散。

怎會突然骨折成這個樣子？半邊身體動不了？

杜月笙大駭，馬上就要像以前柳驚鴻墜樓時那樣，抱他去醫院。

「忍一忍，馬上送你去醫院……」

可當他伸手托到人背脊和腿彎下，才想起來，現在他沒有車子一路載著人去醫院。

沒有車牌7777的雪佛蘭，沒有在上海灘時那其餘十多架轎車，連最普通的車都沒有。

截的士？他扒著窗往外一看，沒有的士泊在這一邊。

他不敢冒險抱著人在路上等候，甚或抱著人徒步跑到位於般咸道及卑利士道交界的那打素醫院，一個老，一個傷，這只會把兩個人都弄垮。

他只能咬牙抽回手，轉身下床，衝出客廳撥電話轉盤。

「我馬上叫醫生來！二、一、零……不不，二、一、三……小蓉！小蓉！快快，陸醫生的電話號碼是什麼？請他馬上來救命——還有，平常幫我調理的老中醫何大夫，也快請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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