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我是夜鶯（下）

隨著那無聲的一聲，柳驚鴻眼前的景物又變，「假杜月笙」的樣子扭曲著，旋轉著，變成了淡而模糊的灰影，離他愈來愈遠。

那場荒唐的壽宴以後，柳驚鴻恍恍惚惚地從側門離開了杜公館，捂著胸口，在行人路上恍恍惚惚地走。

他活著就為了唱戲，他曾經以為獨攬了祖師爺所有的恩寵，可是現在倒嗓了。

他活著就為了唱出最完美最獨一無二的戲，可是座兒不在乎完美。

他活著就為了在那個人身邊唱一輩子的戲，可是……

他到底是生是死？我是誰？誰來告訴他，他是誰？

前面是個黑漆漆的巷口，竹枝、破布等雜物堆到成年男人般高，堵住了大半條巷子。

他忽然看到巷裡冷光閃爍。

呵，是槍。有人在巷口的雜物堆後拿著槍。有人。

柳驚鴻邁步上前，心想：正好，找他問上一問。

有人闖進視線，在雜物堆後一身黑衣的男人嚇了一跳，馬上舉槍戒備，低喝一聲：「什麼人？」

「什麼人？呵……我是什麼人？我也想知道。」柳驚鴻喃喃地說。「你可以告訴我嗎？我是誰？」

「瘋子，滾開！」那個人焦躁地低聲趕他。「別礙著大爺的正事，信不信我一槍斃了你？」

「要殺我？好啊。」柳驚鴻伸手捉住他的槍管，將槍口撥向自己。

「喂，放手！放手！」

男人料不到他還在胡攪蠻纏，憤怒地與他拉扯，卻不敢高聲喝罵，也不想碰跌雜物弄出聲響，雙眼一直瞟著馬路，像在等待著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汽車引擎聲漸近。

那男子忙中一望車牌號碼，臉色變了，眼露凶光，從懷中掏出匕首，就要先殺了眼前這不速之客，搶回槍，馬上再對付車裡的人。

這時候，柳驚鴻卻望著馬路上駛過來的車，拼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喊。

「喂！我是誰？」

那男人臉色大變，卻已經來不及。

汽車上的人注意到了他和他手上的槍。

「王八盒子（註：日本製造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日本人的走狗。」

幾乎在男人正要捅匕首的同時，「砰」的一聲，槍聲自車子半開的玻璃窗後傳出，精準地將男人的手打了個對穿。

男人事敗受傷，痛叫一聲，馬上棄了匕首和槍，抱著流血的手掌，就要逃跑。

再一聲槍響，男人的背脊中了槍，倒在血泊裡輾轉呻吟。

柳驚鴻定定地看著，忽然就不像以前那樣暈血了。

他覺得很諷刺：人活著那麼難，死去卻就那麼輕易，不過一聲槍聲。

他千方百計要死，這人卻千方百計要活，為什麼呢？

罷了，幫你一把。都不要活了，活著這麼痛苦。

之前那個在杜月笙蔭庇下唱戲的柳驚鴻太天真脆弱了，在這人吃人的亂世裡是活不久的，早就該死了。

車上的人衝下來，看到了柳驚鴻撿起地上的手槍，持槍的手勢生澀，卻毫不猶豫地往那個兀自蠕動的人腦袋上開了一槍。

柳驚鴻被後坐力震得一個趔趄，站穩了，雖然胸膛急劇地起起伏伏，神情卻冷漠無比。

他再上了膛，指著自己的腦袋，完全無視車子裡下來的人個個拿著槍指著他。

「咦這不是──你住手！」

有人撲上前，撞倒柳驚鴻。

柳驚鴻手裡的槍走了火，朝天「砰」地開了一槍，人則摔倒在地上，喘氣聲愈來愈急。

別喘了。別喘了。苟延殘喘作甚？死了乾淨。死了乾淨。

「胸膛裡有異常的聲音。肺似乎穿了。」有人按著他的胸膛說。「戴局長，這人來歷不明……」

混亂中，他聽得誰氣急敗壞地說著話，用力扯著他手上的槍。

「什麼來歷不明，快把他送到廣慈醫院！他是杜先生的人！原本應該在剛才的家宴上唱戲的──這事古怪，你馬上折返去杜公館通知他！柳老闆，你鬆手，把槍給我──」

「不要送醫院！不要找他，你找他我就扣扳機──我要死，為什麼不讓我死？」

……

畫面混混沌沌模模糊糊地飄來又飄去。

「胸膜破裂的地方癒合了，但是有機會再復發。聲帶受損，幸而沒啞。器官功能也愈來愈差，以後再不養護好，隨時會衰竭。」有人這樣說。

病床邊的一架電話「叮鈴鈴」地響個不停。

醫生和軍統局副局長戴笠正用怪異的眼光看著柳驚鴻。

柳驚鴻沒接電話，望著醫生，示意他開口。

「你聽得懂我們說話，對吧？」

他點點頭。

「突然不能像平常那樣說話，只會寫中文字和說日本話？你不知道原因？」

「知りません（我不知道）。」

「我們懷疑他患了某種未知的病──不算是癡呆症，說是失語症吧，又不是完全說不出話……而且我們觀察他休養的這陣子，他不時會突然喪失正常的感覺。可能跟中毒病史有關，也可能是肺膜受創的那會嚴重缺氧，影響到腦袋了。」

「會危及性命嗎？」戴笠問。

「抱歉先生，目前還不知道。」

醫生走了。床邊那架電話還在響。

醒來後每天都這樣。吵。怎這麼吵？

柳驚鴻依舊不接，戴笠皺著眉頭沒說話。

電話鍥而不捨地響了一會，寂靜下來。過了一會，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近病房，不住地敲門。

又是這樣。天天都是這樣。

柳驚鴻已經死了，這個世界能不能安靜些，讓他好好長眠？

「出て行け（滾開）。」柳驚鴻淡漠地說。

「驚鴻，我知道你在裡面！這麼多天了，你讓我進來好不好？你聽我……」

怎這麼吵！

柳驚鴻終於忍無可忍，捂住了耳朵，歇斯底里地咆哮。

「出て行け！出て行け！出て行け！（滾開！滾開！滾開！）」

外面安靜下來。

戴笠出去了，和外面的人說了很久的話。

門外的誰似乎歎息了一聲，腳步聲響一會，停一會，漸漸遠去。

過了幾天，戴笠帶他到軍統局上海站的秘密駐地。

他在車裡看著手裡的報紙，印著那個人的照片，標題寫著：

「杜月笙宣佈名旦柳驚鴻息戲鴻福班即日解散」

他不想多看，將報紙扔到座位一邊。

戴笠說：「你的日本話很流利，也有膽量開槍殺人，是這一行的料子，還粉碎了一樁針對我的暗殺，我很欣賞你。不愛說話不打緊，這裡什麼奇怪的人都有。進軍統做事，如何？」

他搖了搖頭，指了指報紙頭條，然後做了把手槍的姿勢，指著自己額頭示意。

柳驚鴻已經死了。

「唔，軍統裡當然不會有柳驚鴻這個人，說是死了也不為過。我可以保證，你在軍統不會看到不想碰面的人。」

柳驚鴻想了一想，點了點頭。

「給自己起個代號吧。」

「夜鶯」。他在紙上寫。

他是夜鶯。

他是夜鶯，在夜裡獨自唱著嘶啞的輓歌。

不，唱不了歌，他是沉默的夜鶯，在夜間默默地活著，直到某一天默默地死去。

他進了軍統的訓練班，和其他學員一起學搏擊、射擊、爆破、下毒、電訊等技術。

在地下的射擊訓練處的槍擊測驗裡，柳驚鴻舉著勃朗寧手槍，瞇起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瞄準了數十尺外的靶子。

他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他站在那裡，穿上了登台唱戲的全副行頭，正朝他微笑。

他閉上眼睛，迅速扣下了扳機。

砰。子彈呼嘯而去，他聽到了子彈入肉般的聲音，又好像玻璃碎裂般的聲音。

柳驚鴻再睜開眼睛，那一個他已經消失了，只剩下靶子在那裡，紅心靜靜嵌著一顆子彈。

這是第444次殺死了他。柳驚鴻數得清清楚楚。

他拼命地鍛煉，畢業測試得了那一屆的第一名，戴笠卻沒有給他任何暗殺任務，而是讓他進了軍統局電訊處。

軍統內部紀律很嚴格，一般人員不能隨便交頭接耳，而且電訊處電報室裡的人都不愛介紹自己的代號，不愛說話，只有收發電報時長長短短、滴滴答答的聲音，和筆尖磨擦紙張的細碎聲響。

柳驚鴻做完手上的工作，起身將位子讓給下一更的情報破譯員，拿了電報室角落幾本厚重的俄文字典，坐在角落裡看。

他本來完全不會這些彎彎曲曲的外語，但學了發音認全了字母以後，就忽然學得飛快。

然而他聽得懂別人說中文，也看得懂中文，偏偏怎樣都唸不出來。

每天的生活如此刻板漫長。就連做夢，都是黑白色的，沒有半點色彩。

他本應該討厭的，可是他感覺不到。

他的世界偶爾會陷入一片死寂，每逢開過槍以後耳朵一陣嗡嗡作響，然後就什麼都聽不到，至少持續幾個小時。

陸軍醫院的醫生給他耳朵做過詳細的檢查，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偶然，腦海裡會響起微弱的唱戲聲，他一聽就頭疼得厲害，用力咬啃指甲才能趕走聲音和疼痛。

彼は死んでいる。Soy Ruiseñor. The dumb nightingale.（日文「他已經死了」、西班牙文「我是夜鶯」及英文「啞的夜鶯」）

他知道自己一定出了點問題，醫生說是不明的怪病，可他不想承認。

電報室人員雖然各自工作，卻也要定期集會，聽戴笠講三民主義和軍統紀律，聽國內外的最新形勢。

7月7日那天，戴笠說：「河北開仗了。」

7月30日，戴笠一直在辦公室裡忙碌地接電話，軍統上下都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集會的時候，他神情凝重地宣佈，北平和天津都陷落了。

「日軍陸軍從南口、張家口、保定、石家莊、邯鄲鐵路沿線地區一路南下，接下來就是上海了。就算武器經濟都比不上日本鬼子，但是哀兵必勝，豬吃飽了等人家過年，是等不來獨立平等的。這場仗一定要打，遲早會打，你們都要做好準備。」

果不其然，在8月13日早上，上海灘的第一炮打響了，到了下午，更是加上了海、空兩軍合力進攻。

飛機蔽日，火光處處，炮火轟炸下，不止那個小小的地下電報室，連整個上海都被震得晃動不休。

電訊處的人被一個一個地叫出去，有的奉命攜著設備去了距離主戰場遠一些的駐點，有的轉到了別組，留下的人愈來愈少。

他是最後一個被叫出去的，戴笠說要親自見他。

那時戴笠坐在辦公室裡，正在通電話，顯得很是煩惱。

「杜三哥，我們的『蘇浙別動隊』，掩護正規軍撤退時，一萬人只回來了兩千人。剩下來的人我都撥到了上海這裡了，人手還是不夠……再招募多點人，行不？民間物資募捐也還沒達標。槍支，還有米，杜三哥你得再想辦法……」

柳驚鴻快步走近的時候，聽到戴笠在與那個許久沒聽到過的人對話，怔了一怔，猛地停在門外。

他想掉頭就走，卻莫名其妙挪不了腳。

戴笠冷靜地應對著電話另一端的問題：「又來……我知道我知道，夜鶯在我這裡好好的，傷早就大好了，根本就不像醫生說的那麼嚴重有什麼後遺症，就是說話和性子有些小毛病，不礙事。」

「我打算擢升他的軍銜到上校，直接歸我管，不會被別人欺負。滿意了吧？」

「……什麼？不讓他沾血殺人？杜三哥，當初和你的約定中可沒這一條！夜鶯只受訓一個月就破格畢業了，之前你堅持讓他領個閒職，我已經心疼得要命，現在軍統急需用人，我想讓他跟著我執行任務很久了！」

「我知道我跟你講什麼『忠孝信義』，『效忠黨國』，都是屁話。我只要你遵守承諾。我一天替你照看著這個人，你就得一直運用你所有的財力人力，拼命給我扛住日本鬼子。」

「多虧你提攜，我才有今天，我和你又有兄弟交情，能幫你的都會幫。可是在我眼裡，蔣委員長和國民政府的安危大於一切。要是哪天你臨陣逃脫，或者投共投日，我不能保證軍統會不會對你杜家做什麼，還有夜鶯……懂嗎？」

「不信？我去年才殺過反蔣投共的拜把子兄弟呢，就是那個讓你吃過兩次虧的斧頭幫幫主王亞樵，記得不？這世道裡所謂的『交情』，不過是一層薄紙，一捅就穿。」

「……是，我當然知道了，您青幫和恆社裡不少徒子徒孫都在國軍、淞滬警備隊和我軍統局裡呢，也給政府捐了巨額軍費，連蔣委員長都要對你客客氣氣，隨時都可以端掉我的官是吧……您也是個狠角色。」

「都揭開說明白了也好。國難當前，我們是同一根線上的螞蚱。你有你要保的人和財，我有我要保的黨和國，好好合作吧……嗯？讓夜鶯和你說說話，這樣你才能安心打仗？想不到你還是個情種，美人一句話勝過麾下千軍萬馬。」

柳驚鴻眼眶驀地一陣酸澀。

杜月笙明明登報放棄了他，為什麼又要抓著他不放？還為了他，跟特工頭子談條件？

戴笠原來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抬抬眼皮，瞧了瞧柳驚鴻，拿開一點話筒，招手說：「夜鶯，我快要掛電話了，你要過來跟杜先生說兩句嗎？電話線隨時會被炸斷，以後你和他說上話的機會不多了。」

柳驚鴻過來，朝戴笠敬了禮，卻沒接話筒。他用力地咬著嘴唇，垂在兩側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關節發白。

話筒裡「喂」了兩聲，那邊見沒有回應，歎了口氣，柔聲說：「驚鴻……夜鶯，你聽得到我說話，對吧？之前的事都怪我不好，現在也沒時間仔細解釋。你怨我恨我都不打緊，可是你一定要保重身體……」

杜月笙在電話那邊絮絮地說著。

話筒裡沙沙雜音響個不停，外面地面的炮轟聲也隱隱傳到地下室，天花板簌簌地掉著灰，吊著的電燈晃來蕩去，照得房間忽明忽暗。

可是柳驚鴻卻聽得清楚杜月笙說的每一句話。

他說：「我會拼命守住上海的。因為這裡有我的一切，有你……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柳驚鴻接了話筒，閉上眼睛，張了張嘴，很久沒有說話的喉嚨裡聲音生澀，可是他忽然就能正常說話了。

「杜三，你個沒良心的……」

他意識到他雖然由柳驚鴻變成了夜鶯，可他的心臟終歸還是血肉造的，他會心軟，他捨棄不了又愛又恨的那個人。

正是這戰火紛飛的年代徐徐拉開帷幕，前面的路充滿著未知之數，他才發現了自己活著的價值是什麼。

他感覺到鮮明的心跳聲，他的世界重新變得有聲有色。

即使那個殘酷的世界充滿著鮮血和槍聲也沒關係，因為至少他知道自己活著，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為什麼而活。

他淚眼模糊地對著電話另一端的人說。

「我現在是夜鶯，不是柳驚鴻，更不是你身邊的虞姬，不需要你楚霸王來保護。你在光天化日下好好活著，打你的仗。至於戰場以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就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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