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牡丹亭 · 尋夢叫畫（下）

三十九歲的柳驚鴻安靜地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冰糖蓮子百合糖水，聽著六十三歲的杜月笙嘮嘮叨叨。

「多吃點，可滋補了。我家裡還有幾錢燕窩，都讓小蓉加進去了，雖及不上以前的好，但總算是補品。你瘦成這樣可不行……我這碗也給你。」

柳驚鴻低頭望著眼前的糖水，喃喃地說：「杜先生，你總是這樣，把你認為最好的都給我，可是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驚鴻，自言自語什麼呢？」老杜月笙耳朵有點不靈光了，愣了愣，問他。「怕燙嗎？我給你吹一吹──來，不燙了，喝一口。」

江蓉眼睛哭腫得像兩個核桃似的，看見杜月笙要餵柳驚鴻吃糖水，立即氣苦地將自己的那碗往前一推。

「柳驚鴻，你不希罕，我希罕！爺，這燕窩是小蓉用私己錢買給爺補身的，我就小家子氣，心疼錢，吃不下了！」

「你的私己錢？你還有臉說你的私己錢？都是那些年驚鴻他給你的！你真是個小，小白眼狼，呼哧……」

杜月笙氣得拍桌子，哮喘卻又發作了，摸著喉嚨，上氣不接下氣。

江蓉慌了，急忙拿藥給他吃，跪在他面前哭：「爺消消氣……都是小蓉不好，又蠢又笨，惹得爺生氣身子不爽快……」

杜月笙被她哭得沒了火氣，讓她起來，隨手擦了擦她的眼淚。

「好了，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像個無知小婦人似的做甚？洗把臉歇著，我和驚鴻兩個人說會兒話。」

「本來就不是大家閨秀。我就是個無知小婦人，一哭二鬧三上吊，還不都是因為喜歡爺麼？」

江蓉應了，狠狠地剜了柳驚鴻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房間去了。

柳驚鴻喝著糖水，忽然朝杜月笙展顏一笑。

「清醒過來了？」杜月笙大喜過望，卻旋即見柳驚鴻的眼神不太對。

他的目光柔軟而哀愁，卻偏偏沒有半分異地重逢的滄桑感。

他仿佛被不可名狀的力量凍結在二十多歲的歲月裡，他看著現在的杜月笙，卻其實在看當年的他。

他開口，說的是當年的話。

「杜先生，我從來沒試過唱戲唱得這麼痛苦。我的心很痛很痛……痛到不能呼吸，我以為我要死了。」

……

那會兒，柳驚鴻在台上昏厥過去，戲院經理一邊把人送到醫院搶救，一邊打電話通知杜月笙。

柳驚鴻悠悠醒來的時候，杜月笙正在病床邊，握著話筒，氣急敗壞地罵人。

「尤大班，你不是說柳老闆他帶走了秀芝的嗎？什麼？她半路就折返了？冊那（我X），你怎不跟我說？」

「鴻福班的臘月早上接我電話，明明說柳老闆把一個女的帶回去了！那是誰？我冊那個娘，你不知道？」

「他還在高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這安樂宮舞廳領班就不用當了，滾回蘇州老家去！」

杜月笙憤憤然扔下話筒，正準備再打電話到鴻福班，卻吵得柳驚鴻睜了眼，頗為不好意思地咳嗽兩聲掩飾過去。

「抱歉，吵醒你了？要不要喝點水？醫生說你心跳驟然停了好幾次，現在沒事了，不過暫時還查不出原因。都怪我，早知道吩咐廚子，往你的粥裡再多加點鹿茸粉，好好補一補……」

柳驚鴻卻只是癡癡地瞧著他，問他：「杜先生……你為什麼不來聽戲了？」

「早上中國通商銀行打電話來，說臨時有貨幣改革的會議，還有政府委員在，我掛了董事長的名銜，一定得去。抱歉，匆匆忙忙就出門了，沒來得及多解釋。」

「杜先生，我從來沒試過唱戲唱得這麼痛苦。我的心很痛很痛……痛到不能呼吸，我以為我要死了。」

「以後不會爽約了，別難過了啊。」杜月笙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燙得很，多休息，別說什麼死不死的，不吉利。我知道你練戲辛苦，但也得顧好身體不是？以後別在登台前睡女人了，弄虛自己身體──」

他還未說完，就看到柳驚鴻眼眶紅了，泫然欲泣。

「怎麼了？」

「我沒有……沒有睡女人！我早不喜歡睡舞女了，我沒有……」

杜月笙大驚失色。

「那，那臘月說你帶了個女的回鴻福班，怎麼回事？你，你沒睡女人，怎還把那碗粥吃光？」

「我只是醉了，隨手從街上撿了個小叫花子……那鴛鴦雞粥是你特意送給我吃的，我……我捨不得倒掉……」

「你個小傻子，想藥死自個兒啊？」

杜月笙豎起眉頭，正要好好教訓這個長不大的小戲子，卻見他燒得兩頰通紅，一雙桃花眼幽怨地望著自己，心裡不禁咯噔一跳。

他老於世故，怎會不知柳驚鴻的眼神代表什麼？但他還是料不到，柳驚鴻真對他動了這樣的心思。

之前還以為多想了，聊天時故意拋一句陪睡暖床來試柳驚鴻反應，明明一下子被推開……

他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先裝作不知。

「胡亂往你身邊塞舞女，是我想得不周詳，以後一定給你說門正經親事。你總得有個人照顧著……」

柳驚鴻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個「好」字，索性閉了眼，勉強笑了一笑。

「別說這個了。我累了，想睡覺。」

杜月笙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說：「好，我們晚點再說。休息要緊，知道嗎？」

「對了……答應我一件事。」柳驚鴻調整好心情，期盼殷殷地望著他。「你今天失約了，得賠我一折戲。還有，我睡過一覺以後，你得讓我離開醫院。這裡的氣味很討厭，那些醫生護士又總往我手上紮針……」

杜月笙失聲笑了：「跟我討價還價？沒門兒！等你過幾天熱退了再說。」

豈知柳驚鴻當晚就退燒了，任醫生怎麼檢查都查不出有什麼毛病，於是給杜月笙打電話，一迭聲地央求。

「杜先生，我好了，我要出院，讓我出院……」

柳驚鴻意想不到的是，杜月笙很爽快地答應了。

「行。我讓小何駕車接你。」

車牌7777的雪佛蘭在路上平穩地開著，法租界巡捕房的警察挎著長槍在街上巡邏，看見這輛轎車，馬上在路旁立正敬禮。

柳驚鴻無心理會注目禮，只問小何：「不是先回鴻福班嗎？怎麼往華格臬路去了？」

小何目不斜視，恭敬地回答：「三爺吩咐的，直接載您去杜公館。」

柳驚鴻下車進杜公館以後，看杜月笙不在客廳，逕自「噔噔噔」地拾級而上，敲他臥室的門。

「杜先生，我討債來了，你還欠我——」

門猛地打開了，一隻手把他拉了進去，又關上了門。

臥室裡沒開燈，柳驚鴻只感覺到杜月笙雙臂輕輕攬住了他。

「怎麼──」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柳驚鴻比杜月笙矮半個頭，努力地睜著眼睛想看清他神情，卻看不清楚。

杜月笙好幾次都似乎要低頭吻他的嘴唇，最終卻放棄了，挫敗地歎了口氣，默不作聲地收緊了擁抱。

至此，柳驚鴻怎會不知道杜月笙在想什麼，眼角一酸，倔強地伸手推搡。

「杜三，你起開！要是你勉強自己碰我，我恨你一輩子！」

杜月笙終於鬆開手，去拉亮了床頭的燈。

「我不想虛情假意騙你。我疼你憐你敬你，可是我真的沒法把你當妻妾看待……你瞧，我試過了，但是不行。」

柳驚鴻咬著嘴唇，悶聲說：「沒事……沒事。不喜歡睡男人就是不喜歡，你不願騙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杜月笙摸摸他的腦袋，安慰他：「我們再多相處罷，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柳驚鴻驀地仰起臉凝視著他。

「那……杜先生，在妻妾兒女之外，您身邊可以永遠給我留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嗎？就像我總給你留著最好的包廂一樣。」

「行，我杜月笙這輩子只捧你柳驚鴻這一個旦角兒，只聽你的戲，護著你和你粉墨登場的一方天地，讓你不染半點塵埃。」

「您要守信用。」

「行，我說到做到。」

杜月笙看他眼睛裡盈滿了委屈的淚水，知道自己無論承諾什麼，都終究是辜負了這人的一腔情意，心裡溢滿愧疚。

「坐到床上吧，給你唱《叫畫》。以往只有我討別人的債，現今倒好，你來敲我杜公館的門討債了。」

「杜先生難得開一回金口呢，我可要好好聽著。」柳驚鴻破涕為笑。「快唱快唱。」

書生柳夢梅拾到了杜麗娘的畫，驚為天人，撫畫唱道：「這慈容只合在蓮花寶座。」
他有些疑惑：「咦，為甚獨立亭亭在梅柳左？吓，不栽紫竹，邊傍不放鸚哥。原來不是觀音。」
「只見兩瓣金蓮在裙下托。吓，是尊嫦娥！吓，又不像吓！我想既是嫦娥呵！並不見祥雲半朵。噯，也非是嫦娥。」
「既不是觀音，又不是嫦娥，喂，難道柳家兒郎不成？」

柳驚鴻被杜月笙逗笑了。

「你唸的什麼破詞兒？是『人間女子』，不是『柳家兒郎』！」

「那柳夢梅做了場綺夢後撿著了美人畫，我卻是直接撿了個又香又軟的柳家兒郎回來暖床。」

「做什麼？」柳驚鴻瞪了他一眼。「沒那個心思，就別再這樣說。」

「傻子，都說了不是不喜歡……」杜月笙無奈地笑。「好了，很晚了，要不送你回鴻福班歇著？」

「我不走，今晚就睡這了！」柳驚鴻抓過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實。「柳夢梅再多唱幾遍，才能把杜麗娘丟了的魂兒叫回來。」

「好好好，都依你，不過我再唱一會可要睡了。」

杜月笙關了燈，習慣地解了長衫，敞著胸膛躺下來，手搭在眼睛上遮光，低聲哼著《叫畫》的詞。

「吓，我想起来了！記得去春，曾得一夢，夢一大花園，梅樹之下，立着一位美人麼，喏喏喏，就是她。她說柳生吓柳生，與俺有姻緣之分，發迹之期。喂，美人可是你說的？是也不是？阿呀是也不是吓！」

柳驚鴻在被子裡悶笑。

「我才沒說要嫁你！而且你也早發迹了不是嗎？」

杜月笙大概是睏了，沒為意他說了什麼，努力地記著唱詞。

「暈情多，如愁欲語只少口氣兒呵！」
「小娘子，你……畫似崔徽，詩如蘇……蘇蕙，行書……逼真衛夫人也……唔……」

柳驚鴻待杜月笙睡得鼻息均勻，悄悄掀了被子起來，脫了衣服，倚在他身邊。

杜月笙大概感覺到了，翻了翻身，伸臂將他抱到懷裡，以最信任親密的姿勢與他同眠。

柳驚鴻的臉貼著他的胸口。

那裡紋了凶神惡煞的青龍，卻又是最溫暖的地方，傳出最穩實的心跳聲。

他覺得心裡最柔軟的深處被觸動了，嘴角彎了一彎，眼淚也奪眶而出。

這樣也好，他心想。他要的，不就是一份真心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是真的。這是真的。

他們雖然並不像柳夢梅與杜麗娘那樣相戀，可是這折《叫畫》是他聽過最好的。

柳夢梅把杜麗娘的魂叫回來了，杜先生唱的一折《叫畫》，也把他的魂叫活了。

活著給杜先生唱一輩子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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