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牡丹亭 · 遊園驚夢（下）

那年6月9日，是舊上海的一個大日子，上海灘名人杜月笙的杜家祠堂舉辦落成典禮，轟動了整個上海灘。

上午九時，六支儀仗隊從杜公館浩浩蕩蕩地出發，長達數里。

英租界當局親自派出二十四名巡捕擔任「頂馬」儀仗，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派出了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各國巡捕組成了自行車騎隊捧他的場。

從不允許中國軍隊進入的法租界為他破例，讓國民政府軍隊的海、陸軍和警察部隊都全副武裝開過去，擔任儀仗樂隊演奏。

儀仗隊過江時，甚至把十幾個觀看的市民擠落黃浦江中。

上海人一說起來都津津樂道，說這種萬邦來賀的盛況，恐怕連當年的老佛爺慈禧太后做壽也比不上。

典禮上不但有蔣介石親送的「孝思不匱」大匾額，南京和上海軍、政、文、工、商各界要人也悉數到場。

落成典禮上，宣讀的是國學古文大家章太炎的《高橋杜氏祠堂記》。

章太炎妙筆生花，把杜月笙的祖宗追溯到了堯。

「杜之先生帝堯，夏時有列累，及週封於杜，為杜伯……」

其實，上海人都知道，杜月笙出身貧苦，老家在浦東高橋鎮南的杜家宅，祖父輩早已不可考，父親杜文慶多年在高橋鎮的一家茶館當堂倌，在他六歲時就病死了。

柳驚鴻學杜月笙穿了一身斯文內斂的長褂，在觀禮人群中看杜月笙臉上心滿意足的笑容。

杜月笙曾經對他笑說：「出身下九流的多的是，誰有資格嫌棄誰？我有本事，偏要立祠堂光宗耀祖，教上海灘的人不能拿我出身說事。以後你也立一個柳氏祠堂如何？」

柳驚鴻只笑著搖頭。

他想要的，不是給他柳家立祠堂，是死後牌位入杜氏祠堂，和他一同葬在杜氏祖墳裡。

戲文都唱「生同衾，死同穴」，他也想這樣，可他一直藏著這點小心思，沒敢說出口。

杜月笙又以慶祝立祠、成立恆社和促進各界交流的名義，當晚在華懋大飯店席開千桌，宴請政、商、文化界的名流、不同戲班的班主和名伶、以及上海所有報社的總編輯。

「我杜某呢，是個愛戲之人，我恆社下的鴻福班還請各位多多關照。我和柳老闆商量過，以後鴻福班演出的收入，三成捐給政府國防，一成捐出來買預防傳染病的藥水，免費發放給浦東的窮苦戶。」

他這一宣佈，政府要員和文化界的人眉開眼笑，大讚兩人為國為民，其他人自然也跟著鼓掌，以示支持。

杜月笙宣佈完以後，和柳驚鴻七分親切三分客氣地握手留影，然後攜著自己的幾房妻妾一桌一桌地敬酒，左擁右抱，笑談風生。

杜月笙有兒有女，都留在主家席上，柳驚鴻膝上抱著他家小女兒，逗著她玩，跟她悄聲說話。

「柳叔叔，報紙上有人說你和爹爹混在一起！這是什麼意思？」

那小女兒忽然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全場馬上靜了。

「囡囡別聽這些。乖啊，別哭，不是囡囡的錯……」

杜月笙折返了，抱了不知所措哭成淚人的女兒給四房姨太太照顧，又去報館總編輯的席上敬酒。

「這裡都是文化人，怎可能讓這種下三濫的報導出現呢？要是讓我查出來什麼人借報紙搬弄是非，我杜月笙跟他沒完！哈哈，不說這些大煞風景的事，喝酒，喝酒！」

這話分明不是說給那天真的小女孩聽的，總編輯個個心領神會，乾杯時連連承諾「當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杜月笙忙裡偷閒瞥柳驚鴻一眼，得意地朝他擠了擠眼睛。

柳驚鴻按他的話教他女兒說出這番話，合謀讓報館的人吃癟，出了一口惡氣，一見杜月笙望他，幾乎笑了出來，只得呷了口酒，掩蓋表情。

好一招軟硬兼施，真是隻老狐狸！

最後，杜月笙叫上了柳驚鴻，到了梨園界的酒席那邊。

「我聽聞啊，梨園界對柳老闆復出一事，好像頗有些意見？」

「呦，怎麼敢呢？」有戲班子的班主心有不甘，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有杜先生照看著，咱們怎麼不敢給柳老闆面子吶？梨園行的規矩再嚴，也管不著柳老闆了不是？」

「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人，不妨攤出來說個明白。」杜月笙說。

「柳老闆以前簽了死契，撕契後不得另投戲班，現在卻在鴻福班長駐唱戲，壞了規矩。」

「原來如此。但這死契沒有不准自立門戶吧？」

「杜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杜月笙忽地語出驚人：「我跟柳老闆之間，並不是班主掏腰包聘角兒的關係。」

柳驚鴻和眾人都愕然地望著他，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這戲班不掛我的名字叫什麼『如月班』、『雅月班』，而是叫『鴻福班』，因為柳老闆才是班主，他有戲班子一半的股份，所以戲班用他的名字起名。梨園行裡沒有規矩說班主不能登台唱戲，對吧？」

「這……」好些班主仍面露難色。

「大家可以放心，鴻福班不會場場都演柳老闆的戲，他也不會參加報館舉辦的名旦評選。」

眾人被戳穿了心中所想，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那先前發言的班主有些訕訕地問柳驚鴻：「柳老闆，真是杜先生說的這樣嗎？」

柳驚鴻望了望杜月笙，想了一想，點了點頭。

「可以復出登台已經是驚鴻天大的福氣，絕對不跟各位同行爭什麼高低。」

梨園行的人由始至終不過擔心柳驚鴻有杜月笙捧著搶盡風頭，才拿死契的事來擠兌他；如今見柳驚鴻雖有些取巧，卻也不算違約，更擺明態度不會壟斷梨園行，都鬆了口氣，做足了表面功夫，客套幾句，又舉杯祝賀。

兩人回到自已席上，柳驚鴻正要再喝一杯，被杜月笙阻止了。

「別喝太多，醫生說過你內臟不好，以後要少碰酒。」

「好。」柳驚鴻放下高腳玻璃酒杯。「我就是覺得有點氣悶才喝幾口。」

「氣悶？」杜月笙微微一笑。「我風聞從前的柳老闆最愛應酬了，怎會氣悶？」

柳驚鴻悶悶地低聲說：「從前我潦倒的時候，低聲下氣求搭戲，求堂會，何曾有人幫我？如今倒是個個笑臉迎人，柳老闆前柳老闆後的，分明在利用我，和你拉關係。我不喜歡這群人的嘴臉，只想好好唱戲。」

「不要怕被別人利用，人家利用你，說明你還有用。」杜月笙輕輕晃著杯裡的酒。「世上沒有一輩子的敵人，碰個杯，說幾句話，錢十倍花出去，百倍賺回來，讓自個兒活得舒服一點，不好嗎？」

「要是哪天您沒錢沒勢了，這些人見風使舵，翻臉不認人，我就不信您還能這般瀟灑。」柳驚鴻嘟噥。

「不可能的。這是個花錢買人情，人情換大錢的年代──我早就是這十里洋場轉動不息的軸心了，哪會沒錢沒勢？除非哪天天塌下來砸了這大上海！」

「您口氣可真大。」柳驚鴻笑他，忘了自己剛說不喝酒，隨手拿過杯子一飲而盡。

「喂，小傻瓜……」杜月笙無奈地笑了。「你幹嘛搶我的杯子喝酒……」

柳驚鴻臉沒來由的一陣發燙，急忙放下酒杯。

他動作太急，幾滴紅酒濺了出來，落在手背和鋪餐桌的白布上，宛如雪中紅梅。

柳驚鴻心裡跟擂鼓似的，慌忙擦手，又下意識地揩了揩嘴角。

嘴角是燙的，手是燙的，心口也是燙的。

他忍不住再喝了一口酒，掩飾異樣的情緒。

杜月笙再出去敬酒的時候，柳驚鴻看著那個背影，移不開眼睛，不知不覺間又多喝了三、四杯。

「怎麼才一會你又喝酒了？臉這麼紅，果然是醉了。這裡留給我應付，先讓司機送你回鴻福班休息吧？」

醉眼矇矓中，柳驚鴻瞧著杜月笙磊落的笑臉，心裡忽地一陣失落，像一絲柳絮，在空中飄飄蕩蕩，無處著力。

他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彎起嘴角應了。

「那……我先回去了。杜先生別忘了過幾天來聽戲。」

他回到鴻福班，一睡著就做了夢。

夢裡的他一身錦繡，滿頭珠翠，站在戲台上，台下空蕩蕩的，只有最前排正中央坐了一人。

「杜先生，我一人在台上唱獨角戲，您一人在台下獨個兒欣賞，不如來和我搭個戲？」夢裡的他說。

「好啊。」夢裡的杜月笙說。

「來來，咱倆來一折《遊園驚夢》。」

杜月笙上了台，拉著二胡，像在忠烈堂那會給他伴樂。

杜月笙少時是水果行學徒，練就一手削梨的絕技，十多秒就把梨子削得晶瑩光滑，梨皮不斷，連著梨上的斑點也能輕巧地連皮削下來。

那是一雙很巧的手，卻也染過鮮血，數過銀錢，摟過女人。

更曾浮浪地擲過醉酒的貴妃，拉過二胡調戲女鬼閻婆惜，救過絕望墜樓的綠珠。

他不想杜月笙當千里送京娘的趙匡胤，不想杜月笙當坐懷不亂的君子。

「杜先生，我要與你唱《遊園驚夢》，你來當書生柳夢梅好不好？入我的夢，入我的戲。」他喃喃地說。

杜月笙手裡的二胡變成了一段青翠的柳枝，朝他走來。

柳夢梅唱。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着湖山石邊，
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溫着牙兒苫也。
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夢裡，兩人的唇瓣貼在一起，在灼熱的氣息中繾綣廝磨。

柳驚鴻又想起了以前在百樂門跳舞的情景，喚了喚近在咫尺的人。

「杜先生會跳舞嗎？」

「我不會。不如你教我？」

「好啊。按著拍子來。一，二，三，一，二，三……」

《遊園驚夢》就該如此，柳驚鴻想。

百花叢中掩掩映映的誘人春色，舞廳裡曖昧的收放進退。

不要醒來，讓一瞬變成永恆，讓杜麗娘和柳夢梅拋卻世俗禮法，在無人的戲台上摟著跳著吻著，最終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正是：雕欄外錦簇翠軿，湖山畔雲纏雨綿。

可柳驚鴻終究還是醒了，額上滲著薄汗，下裳遺留著濕漉漉的痕跡。

他迷惘地起身換了一身乾淨的衣物，躺回去卻睡不著，怔怔地看著窗外夜色，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杜先生有家室兒女，不玩兔兒爺，還說要給他找小媳婦。

柳驚鴻咬著嘴唇，翻身將臉埋進被子裡，沾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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