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A Fleeting Glimpse - 趙飛燕（上）

此時正是1937年初隆冬，大雪紛飛。

柳驚鴻在鴻福班給新編的戲《趙飛燕》選角。

他挑大樑，演正旦趙飛燕，另外選了生，演漢成帝，再選一個小生，演奉皇命吹笙的侍郎馮無方。

「臘月，小生馮無方的詞兒背好了吧？出來唱幾句我聽聽。」

學徒臘月正在隊伍裡流著鼻涕打瞌睡，猝不及防第一個被點名，驚得目瞪口呆。

「我？啊，啊，好的班主……」

「太液池中起瀛洲，
廣榭歌舞未停休……」

臘月硬著頭皮唱了頭兩句，柳驚鴻就一手抄起藤條打了下去。

「啪！」

「你這唱的什麼？演的什麼？叫你唱就只動動嘴皮子唱，沒半點台上的精神氣！站得一腳高一腳低，一副憊懶樣兒，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跟碼頭上的小賊似的，哪像馮侍郎？」

其他學徒都在偷笑。

「笑什麼？通通閉嘴！」

柳驚鴻擰起眉毛，凌空摔一下藤條，全部人登時噤了聲。

「臘月，你的嗓子不錯，怎就不肯下苦功練？沒出息！」

臘月被他打哭了，護著頭臉，斷斷續續地辯解：「我就想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幹嘛要活受罪？」

「你再不好好練功，我打死你這小崽子！入得這梨園行，有誰沒受過罪？你不願受罪，又想有飯吃有地方睡，就滾出鴻福班，去燒香拜佛，求下輩子投個好胎好了！」

臘月抱著頭，哭得唏哩嘩啦，柳驚鴻才放過了他。

「去找張伯討藥酒擦一擦。下一個，芸芳，你來唱。」

待小生的人選定了，柳驚鴻再選跑龍套的宮女和侍衛。

「月娥、翡翠兒，你們在左排；綉春、小蓉，你們在右排；艷秋，你當領頭的女官。」

小蓉有些不滿。

「爺，我明明唱得比豔秋好！為什麼我只能當沒半句唱詞的小宮女？」

「呦，不演宮女演什麼？」綉春一向與她不咬弦，開口冷嘲熱諷。「難不成想搶班主的戲當趙皇后？班主，我不想和這小賤人組在一起……」

「臭婊子！」小蓉氣憤地罵了一句，和綉春扭打在一起。

豔秋是個眼睛圓圓的敦厚姑娘，著急地在一旁勸架，卻反而不小心被她們指甲撓了幾道。

「夠了！」柳驚鴻喝止。

眾人把兩人分開後，柳驚鴻說：「就這麼定了。小蓉你表現還不夠穩，得再練一練。」

「爺，你偏心！偏心！」小蓉一跺腳，哭著跑開。

豔秋追過去要安慰她，被她一肘撞跌。

柳驚鴻氣不打一處來，又抄起了藤條，抓住小蓉，準備打一頓。

「小蓉，別以為你是我拎包丫頭我就捨不得打你！戲班子裡長幼有序，豔秋是你師姊，你不能對她動手！」

「我不服！我就不服！」小蓉哭著掙扎。

正雞飛狗跳時，杜月笙跨過宅院大門，看見柳驚鴻要打人，急忙上前將小蓉從他手裡搶了過來。

「三爺！」

小蓉如獲大赦，躲到杜月笙背後。

眾人也都急忙站好，恭敬地齊齊喊了聲：「杜三爺好！」

「柳老闆，小蓉怎麼惹你生氣了？下手別這麼重，她才十五，半大的女娃兒，受不住你這麼用力打的。有什麼事兒不能好好商量呢？」

「剛選完角，她沒大沒小對師姊動手，這一定得打！」

杜月笙轉頭又看到在一旁哭喪著臉擦藥酒的臘月，無奈地搖頭。

「您還真下得去手。小心把人全打到上不了台！」

「杜先生，梨園行有梨園行的規矩。這麼多年來，角兒都是『打戲』打出來的，當年慶祥班的教戲先生比我打得狠十倍呢。您放心，我有分寸。」柳驚鴻說。

「行，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只是怕你氣壞自個兒。」

杜月笙笑著把他藤條拿過來，隨手丟到一旁。

「瞧你這模樣，比《罵曹》還激動。要不我給戲班子找個教戲先生？你少管這些雜碎事兒，專心排練自個兒的戲就好。」

「我想親自排練，教最挑剔的座兒也挑不出半點毛病來。」柳驚鴻嘟囔。「不過一大清早督促這群小崽子吊嗓，早上排戲兩個時辰，下午考背詞兒兩個時辰，還隔上兩三晚就得給他們講戲，我都快沒有時間練我自己的戲份了。」

杜月笙笑瞇瞇地拿出錢包，給戲班子裡每人發一塊大洋。

「眼看著都快中午了，散了散了，去外面吃飽些，歇個下午，讓柳老闆好好練戲。」

眾人高高興興地道謝，片刻已經作鳥獸散。

柳驚鴻瞪他一眼：「您每次一來，他們就有零錢花，還能溜出去躲懶，以後還能不能專心練戲了？都眼巴巴候著您來得了！」

「我戲癮又犯了，想戲，也想人，就等著柳老闆來解我的饞了。」

柳驚鴻耳根紅了，橫他一眼：「小蓉還在呢，您說話也不害臊！」

杜月笙轉頭，果然看到了小蓉在他背後，不知所措地瞧著兩人。

他不禁失笑，轉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放在她手裡。

「這個洋糖菓叫『摩爾登糖』，我看女兒吃得津津有味，想起你小時候在街上挨餓，一定沒怎麼吃過糖，帶了一點給你嚐嚐。這塊大洋是額外給你的，平日伺候你家爺辛苦了。」

「謝謝三爺！」小蓉兩眼發亮，道過謝，卻又磨蹭著不走，猶猶豫豫地開口。「三爺，我想挑大樑唱正旦……可是爺總讓我跑龍套……」

「好啊，小妮子機靈著呢，找你三爺說情就對了！柳老闆，您看啊……」杜月笙失笑，看向柳驚鴻。

「她還唱不來。」柳驚鴻板起臉，搖頭。

小蓉急道：「我能唱的！爺在練唱時我有聽，都記得的……」

「趙飛燕體態輕盈，能做掌上舞，你要怎麼演出來？」

「戲服剪裁束緊腰，顯得纖細。」小蓉想也不想就回答。

柳驚鴻無情批評：「漢朝皇后的戲服──窄腰剪裁？你以為是百樂門的陪酒女郎，高衩旗袍，露手臂露大腿，使勁扭腰扭腚？你也不瞧瞧自己這小肚雞腸，當不當得起趙飛燕？」

小蓉不服氣地開口唱了一段。

「廣池高榭泛蘭舟，笙蕭歌舞解君憂。
碧瓊輕綃，犀簪玉甌，
更勝人間三月初春好時侯。」

唱得圓潤宛轉，沒有半點瑕疵。

杜月笙「哦」了一聲，詫異地瞧了瞧小蓉，小蓉登時難掩得意之情，臉頰微微泛紅。

可柳驚鴻神色冷冷的，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氣氛一時僵住。

「好了好了。」杜月笙笑著打圓場。「柳老闆，那您就示範給她看嘛！」

「不過鸚鵡學舌而已，你唱我柳派的《趙飛燕》，不是唱趙飛燕本身。除了唱功好，還要做工好。最重要的，是那入戲的瘋勁兒……」

柳驚鴻一邊叨叨說著，一邊進了房間，出來時已經換下了圍脖和大襟厚夾袄，穿了普通的素粉水袖戲服，又在院裡折了枝梅花，咬在嘴裡，指了指房頂，對杜月笙一揚下巴。

杜月笙心有靈犀似的笑著應了，蹲下身來讓他騎肩頭。

「上房揭瓦嗎？好啊。」

「好你個杜三……竟敢說我是賊？」柳驚鴻嘴裡咬著梅枝，含糊地低聲笑罵一句。

柳驚鴻爬上房頂，站在瓦片上，左手持梅花於胸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來時，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到底是趙飛燕的魂魄借他的身體活了過來，還是他根本就是活著的趙飛燕？

他嘴角含笑往下瞧了瞧杜月笙，右手挽抽拈個蘭花指，略略屈了屈膝，開腔唸白。

「蒙陛下厚賜南越所貢雲英紫裙，今朝在御前歌舞歸風送遠之曲。」

只見他在瓦片上踮著腳尖，踩著小碎步走圓場，每一步落下去都又準又輕，只在瓦片的薄雪上留下淺淺的凹痕，瓦片本身幾乎沒發出響聲，像仙人的凌波微步一樣。

他手上那細細的梅枝起初不顫也不抖，後來他換了步法，進退時足尖總是似有若無地輕輕一頓，腰一顫，手腕一抖，引得手上遞出的梅枝也跟著一顫一顫，恰到好處，不流於媚俗姿態，卻能惹得人心旌搖曳。

「好俊的身段！」杜月笙不禁叫絕。「你當真鑽研出趙飛燕那『踽步』了！」

柳驚鴻聽到了喝彩聲，卻完全沒在意。

小時候每逢冬天，慶祥班的教戲先生就往地上澆水，結了一層冰以後，讓他套蹺鞋在濕滑的冰上練；不摔跤只是基本，要穿著整套行頭，在冰上穩穩地走圓場，做身段，唱詞兒，這才算學成。

這對他來說太簡單了，可當他想把這技術活兒傳給鴻福班的學徒，沒人練成，就和當初在慶祥班一樣，眾人不是耐不住摔跌，就是無法兼顧細緻的唱詞做工。

他相信既然祖師爺獨賞這口飯給他吃，就一定要做到完美。

趙飛燕，那個「腰骨纖細，善踽步而行，若人手持花枝，顫顫然，他人莫可學」的奇女子，只能由他來演。

他又在房頂上換了花樣，將梅枝隱入袖中，默念著樂曲的節奏，舞起了水袖。

趙飛燕且舞且唱。
「廣池高榭泛蘭舟，笙蕭歌舞解君憂。
碧瓊輕綃，犀簪玉甌，
更勝人間三月初春好時侯。」

戲服的式樣雖最平平無奇，卻被他憑空演出了大方飄逸的感覺，仿佛那真是御賜的雲英紫裙。

投、擲、拋、拂、蕩、抖、回、捧、提，三尺水袖如同輕盈的蝴蝶，一時收攏雙翼，一時展翅而飛，鬆鬆繫著的戲服被風吹皺，獵獵翻動，更顯得腰肢盈盈一握。

趙飛燕在疾勁的風中愈舞愈快。

小蓉看柳驚鴻愈來愈接近房頂邊緣，緊張地捉著杜月笙的衣袖，驚呼出聲。

「三爺，爺他，他，他他他快掉下來了！」

「傻丫頭，別小看你家爺。他有一堆壓箱底的絕活，你瞧好了。」

柳驚鴻最終使了個「燕子抄水」，單足立在屋簷的尖上，腳尖和腰使勁，揚著水袖轉了一圈又一圈。

「掌……掌上舞……竟然可以這樣演出來……」小蓉啞然。

「他前陣子整天往我的安樂宮跑，說是找舞女，結果找了個白俄混血的舞女，學什麼足尖舞。」杜月笙笑說。「就他這個戲癡會在舞廳裡正經地學舞。」

轉到酣處，柳驚鴻一伸手，五指舒展，梅枝登時被大風颳去，只餘幾片嫣紅的花瓣在風雪中打著旋兒。

「啊呀，好一陣仙風！」

他像一隻又薄又輕的風箏，只用一根線繫在簷角，又像手中剛拈的花枝，又幼又細，下一秒就會隨風而去。

弱不禁風的趙飛燕一手捧心，一手前伸，回眸凝睇。
「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我欲乘風而去，偏偏心裡不捨帝恩。陛下，顧我，顧我！」

「柳老闆你快下來！」杜月笙拊掌大笑。「真被颳跑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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