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A Fleeting Glimpse - 牡丹亭 · 遊園驚夢（上）

柳驚鴻在鴻福班宅院房間裡，仰躺在炕上看劇本《牡丹亭 ‧ 遊園驚夢》認字。

人前他是風度翩翩的柳老闆，此時卻絲毫不顧形象地蹺著二郎腿，偏分短髮本來理得整齊，現在壓得像個亂蓬蓬的雞窩。

炕上堆了一摞冊子，還擱著個精緻的宜興紫砂茶壺，壺裡的小半殘茶早就涼了。

柳驚鴻大概想再沖一壺。

靠牆的小爐子上煮著熱水，沸水「咕嘟咕嘟」的響，銅壺的壺嘴不住地冒著白茫茫的蒸汽。

可柳驚鴻只顧著背戲文，用指尖戳著冊子，盯著字，逐個逐個地辨認，將煮水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杜月笙掀簾子進來時，他正在哼杜麗娘的唱詞。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小戲癡，水快燒乾了。」杜月笙提醒他。

柳驚鴻半點沒聽到。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的韶光賤……」

杜月笙忽然想捉弄柳驚鴻，伸手過去，猝然在他耳邊打了一個響指。

「我的祖師爺！」

柳驚鴻被他嚇得失聲大叫，手一抖，劇本「啪」地掉到臉上。

他慌忙拿掉蓋在臉上的劇本，撫著心口直吁氣。

「杜先生，來了也不說一聲？」

「你泡茶的水快燒乾了，我再來晚一會兒，又得燒壞一個銅壺。」

柳驚鴻望著他，困惑眨了眨眼，似是努力回想著什麼，忽然「哎」地驚叫一聲，翻身下炕，伸手就要把銅壺拿走。

杜月笙急忙阻止：「別別別，你的手嫩著呢，徒手拿是要燙熟自己嗎？毛巾放哪了？」

「毛巾，毛巾……」柳驚鴻叨叨地唸著，到處張望。「擱哪了？我明明應該搭在這兒的……」

杜月笙幫他一看，見毛巾隨便地搭在椅子上，沒好氣地塞到他手裡。

「拿著。你就跟那遊園的杜小姐似的，得找個人服侍著，不然哪天鐵定會燒了淹了房間。要不要我給你找個小媳婦？」

柳驚鴻把殘茶潑到銀質痰盂裡，重新沖了一壺碧綠的龍井茶，嗅著茶香，頭腦才清醒些，給杜月笙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一杯。

「什麼找媳婦？杜先生又開玩笑。」

「你都二十一了，是該成家了。孤家寡人的，身邊連個體貼的人都沒有，怎麼行？」

柳驚鴻沒來由的不願再聊這話題。

「您杜先生不就是那體貼的人嘛？往這兒塞了個廚子，天天變著花樣，煮藥饍煮補湯，這就夠了。快說罷，來聽我的戲，還是有別的事？」

「看到你認字，就想起我早些年也在認字，聘了個先生，給我讀三國演義和水滸傳。肚子裡有點墨水，總是好的。」杜月笙說。「想不到你還真跟學我認字，還穿起長褂來了。不像以前那樣穿西裝了？」

「誰學你了？沒有的事！我現在就愛穿長褂。」柳驚鴻臉一紅。「快說正事罷。」

「剛看報，大川昭明在日本策劃什麼政變，事敗後蹲牢裡了，只是日本民間似乎把參與政變的人當成愛國英雄，同情得很。我猜不久以後他就會被放出來了。」

柳驚鴻擰起了眉頭。

「我不想聽他的事。」

「行，不說他了。喏，還看到這個寫得有趣，給你瞧瞧……」

杜月笙把手裡的報紙遞給柳驚鴻看。

柳驚鴻接過來一看，登時氣得胃痛毛病又犯了，一手捂著胃，另一手一摔報紙，倒在炕上，把自己蜷成一團不作聲。

「瞧你的模樣兒，演西施捧心嗎？」杜月笙笑他，伸手替他揉了揉胃。「好點沒？」

「唔，揉著舒坦一些。您倒像個沒事人似的，別人正說您養戲子、玩兔兒爺呢，小報吹得天花亂墜，有的說我爬您的床，有的說您逼我從您，像親眼看到似的。」

「這個嘛……也沒全錯。」杜月笙笑瞇瞇地俯到柳驚鴻耳邊說。「柳老闆抱著又香又軟，要不要再給我暖一回床？」

柳驚鴻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動作卻比心思快，呸了一聲，馬上把他近在咫尺的臉推開。

「少拿那些小報不三不四的話耍嘴皮子！」

「好好好。你不用掛心這些不三不四的話，我自會擺平。」杜月笙說。「來找你，就是來告訴你解決方法的。」

「您可別胡亂殺人。」柳驚鴻悶悶地說。「之前那姓趙的托大川昭明幫我離開慶祥班，結果找來日本特務插手，一槍打得班主相好的腦袋瓜子開花。我不要您和大川昭明一樣。」

「您可放心吧我的柳老闆。」杜月笙回他一句。「『黃金榮貪財，張嘯林善打，杜月笙會做人』，聽過這句沒有？我不是不殺人，但能用錢和人情解決的事，我絕不會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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