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A Fleeting Glimpse - 綠珠墜樓（上）

大川昭明攜著柳驚鴻回到上海。

下火車的時候，柳驚鴻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青幫的第三把手，杜月笙。

杜月笙正在月台上和一個洋人客氣地握手，身後跟著一個傳譯和兩個手下。

柳驚鴻隱約聽他提到了什麼「法租界」、「三鑫公司」（註：鴉片運輸保險公司，因發起人黃金榮、杜月笙（又名杜鏞）、張嘯林（號虎銘）姓名中都有「金」而得名，其鼎盛時期利潤占當時政府收入的三分之一）、「提運」等等，應該是在談生意。

「小何，駕車帶伯納先生和傳譯去杜公館，叫家裡的人好生接待，晚上七點擺宴席，給伯納先生接風洗塵。程三，去找輛黃包車，跟車伕說在公館馬路維祥里下車。我去三鑫公司處理一下事務。」

「是，杜先生。」

青幫有財有勢，既做大生意，背後又有租界勢力支持，更與國民政府走得近，尤其是三大亨裡最為八面玲瓏的杜月笙。

大川昭明一直都想拉攏青幫的人，早就想找這個杜月笙聊一聊了，之前一直不得門路，如今碰上，正好拉拉關係。

他帶著柳驚鴻趨前。

兩個手下都被遣去做事了，杜月笙警覺地伸手入懷，按著懷中的手槍，打量來人。

「杜先生，初次見面，敝人大川昭明，日本學者，也是政治家。敝人一直以來仰慕杜先生盛名，想邀您暢談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杜月笙把手抽出來，伸手略略一握，說了句「久仰」，對邀請不置可否，目光反倒落在作日本女人打扮的柳驚鴻身上，一眼就認出了他，神情有些詫異。

「柳老闆別來無恙？之前聽說您停戲了，作為戲迷覺得真可惜。我心心念念著您那次在忠烈堂唱的戲呢。」

他沒有深入地問下去，只用探詢的眼神上下打量。

柳驚鴻從滿洲國回程以來，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聽得杜月笙問他事情，恍若不聞，垂著眸子沒答話。

大川急忙狠狠地扯了扯柳驚鴻的手腕。

「原來是舊識？快，跟杜先生打聲招呼！」

「杜先生好，初次見面，我是曇……」柳驚鴻木然地開口，被大川昭明掐得疼痛，說不下去。

「說什麼胡話，哪裡是第一次見面？來來來，別見外，和杜先生握個手，聊一聊。」大川昭明催促他。

杜月笙的手掌很寬，手指也長，一握下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鬆鬆地碰過手掌以後，稍稍換了動作，指尖摸到了柳驚鴻手腕，捏了一捏，又揉了一揉。

又是一個打他主意的人……柳驚鴻心裡想著，麻木地任他摸著手。

大川昭明看著兩人，神情逐漸變得玩味。

正好去叫黃包車夫的程三回來了，大川昭明見好就收，著柳驚鴻收回手，說：「杜先生有要事在身，我就不打擾了。為了表示敝人交朋友的誠意，今晚敝人會托人送一份禮物到府上，還望笑納。」

回去以後，大川昭明把柳驚鴻從裡到外洗得乾淨，綁了一身繁複的繩結，再套上華麗的羅衣，把他打扮得跟瓷人偶似的，餵了助情的藥，放進鑿了小孔透氣的一口鐵箱裡，差人將箱子連著鑰匙送去杜公館。

「好好侍候著。」大川昭明鎖上箱子前厲言疾色地警告他。「明天一早我會派人接你回來。要是杜先生不滿意，我罰你的方法多的是！」

送到杜公館的時候，杜月笙還在客廳和那洋人來客以及兩個拜把子兄弟喝酒，揮揮手讓人把鐵箱送到房間裡。

「小杜，要退回去嗎？日本人送的禮，要不要提防點？」一把聲音說。

「我說杜三啊，別聽大哥的，來瞧瞧無妨嘛。這麼大一口箱子，又沉，不知道日本人送的什麼？」張嘯林的聲音也響起。「要是金條就歸大哥，槍枝就歸我。」

「擱我房裡，明天再說。」杜月笙聲音聽起來像喝得微醺。「有好東西當然會孝敬兩位哥哥。說好了啊，要是古董字畫的話，都歸我……呵，日本人送的……東西……」

「行，老哥哥我就怕摔了磕了那些小玩意，還是產業和金條實在。」

「哈哈，對了，伯納先生，要參觀一下杜某收藏的古董嗎？」

「Monsieur Bernard, est-ce que vous voulez jeter un coup d'œil sur l'art ancien...」傳譯的聲音也混雜在當中。

「行吧杜三，整天……文縐縐……當教書匠，哈哈哈哈哈……！」

箱子一路被搬離客廳的時候，柳驚鴻仍隱約聽到張嘯林拍著桌子笑個不停。

柳驚鴻側臥在箱子裡。箱子裡不太透氣，藥性又正發作得厲害，他昏昏沉沉的，偶爾發出一聲半聲隱忍的呻吟，不知道過了多久。

終於，箱子的鎖「喀嗒」一聲開了，蓋子掀開來，一對手把他抱了起來，放到床上。

那對手觸碰到肌膚的一瞬，柳驚鴻腦袋裡空白了一瞬，下腹一緊，忍不住弓起身體，嗚咽了一聲。

下裳傳來一陣濕潤黏膩的感覺。

一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驚恐地僵住了。

服侍不好，回去就要受罰了……

他整個人都開始控制不住發抖，攥著衣擺，哆哆嗦嗦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會好好侍奉的……」

那人沒說話，解開衣衫的窸窣聲音響了一會，又靜止了。

這是，不責怪他？

柳驚鴻忽然很感謝杜月笙沒有點燈，房間裡誰也看不清誰。

他重新鼓起勇氣，在床上解開腰封，散開了衣服，摸索到杜月笙赤裸的胸膛，湊近去，正要獻上討好的親吻和舔舐，卻被按住了。

「啪」的一聲輕響，床頭的一盞電燈亮了。

昏黃的燈光下，杜月笙盤腿坐在床上，赤裸著上半身，胸膛上紋著一條青龍，張牙舞爪，作勢欲飛。

杜月笙瞧了瞧柳驚鴻肩上的曇花刺青，也看到他散亂的衣服下被紅繩綁得緊緊，泛著情欲的潮紅，卻只是收回拉燈線的手，沒有別的舉動，也沒有半點醉酒的樣子。

喝了那麼久的酒，居然沒醉……

「柳老闆，我不會碰你的。」

柳驚鴻心裡一沉，喃喃地哀求：「不，不要這樣對我，我回去會生不如死的……！我求求您碰我……」

杜月笙果然伸手碰他，脫了他的衣服，卻是摸著他身上的繩結，游刃有餘地逐一解開。繩子一圈一圈地鬆開來。

他要柳驚鴻自己去連接臥室的浴室。

「洗一洗，我會拿套衣衫放在門外。你洗好了，將就穿著，回床上躺下。」

柳驚鴻聽了這話，低頭看著自己私處零星散落的白濁液體，心裡又湧起一陣悲哀：「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洗乾淨的。杜先生不願意碰也沒關係，我可以弄給您看。」

「不必。我不清楚大川昭明給你吃的什麼藥，你整個人都在發燙。要是我叫醫生來看，你一定難堪，所以還是自己在浴室裡順道解決一下罷，真的有什麼困難，再喊我幫忙。」

就像在閒話家常一樣，沒有半分鄙夷或戒備。

柳驚鴻怔住了，一聲不吭地在浴室裡擦了身，穿了略嫌寬大的衣衫，爬上了床，依言鑽進被窩裡，躺在他身邊。

杜月笙「唔」了一聲，沒有動作。

柳驚鴻遲疑了一會，咬了咬牙，還是爬到了杜月笙身上，手往他胯下探去。

「柳老闆，你真是……就不肯讓我好好歇下嗎？」杜月笙無奈地笑了，抓住他的手，一把將他抱在懷裡。「不要再亂動亂摸了，就這樣，睡覺。」

柳驚鴻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僵著不敢動彈。

「怕我？」杜月笙像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他的頭髮。「我又不會吃人。」

「為……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您打開箱子看到我，一點都不意外，卻又不要我伺候著……」

杜月笙的聲音不算沉，卻磁性十足，老神在在地說：「青幫懲罰叛徒的手法多著呢，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你被那個日本人糟踐了？」

「先不說為什麼你穿起了日本女人的衣服，在火車站，你臉色蒼白，像很久沒曬過太陽，眼神木然，對大川又怕又服從，一點都不像從前的你。我摸過你的手腕，有一圈肌膚像是反覆擦損過，是被勒出來的，不是手銬，就是繩子。」

柳驚鴻淒然一笑：「我也想像人一樣活著，可是我已經毀了，什麼都沒了。」

杜月笙靜了一靜，說：「柳老闆，我以後想辦法把你救出來吧。我看得出來，你吃了很多苦。」

「杜先生，您太高估自己了。沒有人能救我，一個也沒有。」

「是嗎？」杜月笙不以為忤。「我杜月笙一輩子從沒有『做不到』這三個字。柳老闆，我雖不能隨便和那日本人撕破臉，可也不會不顧舊相識死活。你再忍耐一下，好好等著吧。」

柳驚鴻窩在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懷裡，不解地仰頭凝視他。

「我不懂……杜先生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又在變著法子戲弄我？怎麼可能沒有條件？」

「真是固執得可愛。那我開一個條件好了──你唱齣戲給我聽吧。我愛聽戲。」

「現在……素著臉唱？」他困惑至極。

上次這人讓他半夜在青幫忠烈堂唱戲給死人聽，這次也是晚上要他唱，難不成他愛用這招折騰戲子？

「扮上吧。」杜月笙起來，出了房間吩咐下人幾句，幾口箱子被抬到了房門。他把箱子拖進來，打開了。

柳驚鴻倒抽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箱裡的東西。

「是……我留在慶祥班的行頭……」

「慶祥班驟然失去了你這當家花旦，財政出了問題，散了。我順手把你的行頭買了下來，想著以後邀你來唱堂會，怎知道聯絡不上。來吧，柳老闆，唱什麼自己選。」

唱什麼好呢？他在心裡默數著劇目，可竟一時不知道該唱什麼。

「我……」

「唱幾段《綠珠墜樓》吧。」杜月笙建議。

柳驚鴻低聲應了，下床，穿好戲服，翻出了妝盒，坐在臥室的鏡子前，勒起額頭的頭髮，仔細上妝。

先是調和紅白的油彩，往臉上拍底彩；然後是上紅底彩，由眼窩、鼻樑兩側開始，壓住眉毛，再由上而下、由中間向兩側，由深轉淺地均匀拍打，直到與底彩融為一色。

敷粉定妝，塗胭脂，勾勒鳳眼，畫兩道柳葉眉。

最後貼片子裝飾鬢髮。

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上妝了，手有點抖，眉毛畫了三、四次才滿意。

他揚袖挽指，對著坐回床上的杜月笙唱了起來。

綠珠眉梢蘊著無限愁思，唸白：「愁鎖眉尖，家貧苦，弱質誰憐？」
「淒涼身世損華年，門祚衰寒守薄田。
萱堂母老年高邁，愁將菽水奉闈前。」
她自報家門，娓娓道來。
「奴家，梁氏綠珠，乃合浦綠野村人氏。不幸嚴親喪命，老母年高。隻影孤身，鮮兄少弟。幼年雖習歌舞，也是難以謀生。現在家業凋零，支持無計。思想起來，怎不愁悶人也！」
「綠珠女生長在合浦縣裡，難得有開懷事得展雙眉。
都只為奉高堂承歡色喜，每日裡强歡笑暗地悲啼。
怕只怕這青春韶光易去，困田園歎薄命孤苦無依。」

往日不太能捉摸到的哀愁腔調，今日一唱，忽地覺得似乎沒那麼難了。

他想：從前不會唱這戲，嫌太愁雲慘霧，勉強唱也唱不出對的味兒來，是因為沒經歷，不懂得。如今他嚐過了貧賤和落難的滋味，他懂得綠珠的傷悲。

綠珠險些落到強人手中時，獲富商石崇出手相救，遂訴說她的苦情：「未曾開言淚難忍，淒涼身世自傷情……」

柳驚鴻才唱了兩句，喉嚨一哽，唱不下去。

他淚難忍，他自傷情，他唱不下去。

綠珠不應該俐落地一口氣唱到底。他想。

真正的苦楚，是說不清楚的，是隱藏壓抑的，甚至是無法言說的。

應該先痛哭一場。

大川昭明向來嚴禁他放聲哭泣，他半張著嘴，喉嚨怎樣都擠不出聲音來，杵在原地，一個勁兒地流淚。

直到杜月笙輕輕一攬，他的防線才徹底失守，脫力地跪倒在地，頭埋在對方的腿上，放聲慟哭。

「我……對不起，我唱不下去……我……明明應該好好唱完的，我……」

「小戲癡，我看你難受得厲害，故意點這一出的。難過的話盡情哭，我今晚就當當這石崇，聽美人哭訴吧。」

柳驚鴻哭訴得累了，眼皮沉甸甸的，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杜月笙摸了摸他的頭，把他抱到床上，替他蓋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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