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我是驚鴻（上）

柳驚鴻嗅到了刺鼻的消毒酒精味道，緩緩地睜開一隻眼。

另一隻眼他不太能睜開了，眼皮無力地耷著。

杜月笙的房間裡，護士剛收了空針筒，用棉花沾著酒精，擦了擦皮膚上注射過的針孔，看著那瘦弱的手臂被針紮得全瘀了，枕邊一灘暗紅的嘔血，床單上也沾著開刀放腔內積血的血跡，神情頗有些不忍。

杜月笙的眼角遍佈著衰老的魚尾紋，兩隻眼睛哭得紅腫，握著他插管子的手，替他擦著嘴角血跡，哽咽不已。

「驚鴻，剛再打過了強心針和嗎啡，會好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柳驚鴻只能流著淚，在氧氣罩下用極微弱的聲音喚他。

「杜先生……三爺啊。」

他想說，千萬不要再用藥物吊住我，使我臨終還要吃盡苦頭。可是他沒有力氣說出這麼長的句子了，最後只剩下輕煙似的一句歎息。

「我……不要打針。」

江蓉失魂落魄似的站在房門口，望著床上的兩人沒作聲。

何大夫也站在房門口，捧著湯藥，神情悲愴。

「杜先生，這樣不是在救他，是在造孽！」

杜月笙聽得何大夫這一說，脫力似的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了，不打針了。但是，驚鴻……我……我們才……」

他們分離了整整十三年，現在才不過重逢了半天。

杜月笙紅著眼睛，緊緊握著兩個拳頭，背脊不堪重負地傴僂著。

才半天，老天又要把人從他身邊硬生生奪去。

柳驚鴻看著眼前老人的模樣。

杜月笙老了，瘦了，額頭上皺紋堆積，下巴灰白的胡茬沒打理乾淨。

他認識杜月笙的那些年，就算在戰亂時坐輪船匆匆南下，仍然是躊躇滿志的，從沒有像如今這樣失意潦倒，遑論掉淚水。

為了他掉淚水。

柳驚鴻彎了彎眼睛，吃力地側了側頭，望向何大夫手上的碗，再望杜月笙，低聲呢喃。

「別哭……我喝藥就是了。」

換成別人，這樣殘忍地吊著他的命，他早該恨透那人了。

可是這個人是杜月笙，老了這麼多，憔悴了這麼多，為他掉了這麼多眼淚，讓他摸到了那根藏得很深的軟肋。

柳驚鴻恨不起來，而且他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跟這個人說。

再活一會兒吧。

杜月笙親手一匙一匙地餵他喝續命湯。

柳驚鴻喝進去的其實不多，很多口都嚥不下，但總算喝進去一些，又喝了口蔘茶。

喝過藥，撤了氧氣罩和身上插著的幾條管子，縫合包紮了腰間開的創口以後，柳驚鴻反而有了點精神，僵硬的半邊身體放鬆了些，神色平靜，臉上還含著淡淡的笑意，對離開的中醫西醫低聲道了句「辛苦幾位」。

柳驚鴻的神智清醒了許多，可是杜月笙無法高興起來。

他想來想去，不想在柳驚鴻心裡留下一臉沮喪的樣子，於是拼命地擠出一點笑容。

「驚鴻，三爺陪著你。」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覆。「三爺陪著你，哪兒都不去。」

他覺得應該抓緊時間訴說一下兩人離別時彼此的經歷，填補十三年來的缺口，可他一時三刻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咱們聽著戲說話罷。」柳驚鴻說。

杜月笙點了點頭，又去開了留聲機，放了碟，搖了手柄，播著兩人初遇的那一折《貴妃醉酒》。

杜月笙聽著別人的貴妃醉酒，心裡不期然有些遺憾。

「驚鴻，你以前一直不許我錄你的戲，也不給電影公司拍，說戲台上的一唱一唸白，一舉手一投足，一旦經過了唱碟的刻紋或電影膠卷，就變了質，不夠真，保留多少年都沒有用。可是你又會說，人活一輩子，總得留點什麼……」

柳驚鴻微微地笑。

他們錯綜複雜，他們自相矛盾，因為他們都是那個大時代裡的人。

他們說著話，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從前的事，和那些已不可追的遺憾。

像是帶不走的掌心雷和棉背心、杜公館那架鍍金的瑞士製留聲機、大大小小的勳章和那把裹金的勳刀。

柳驚鴻說了一些軍統裡的事和艷秋小仁兒兩母子的事，而杜月笙說了他被國民黨坑完，再被共產黨坑了一把，投資10萬美金的生絲被共產黨扣住，血本無歸，哮喘發作得厲害時過了六十大壽，還提到了趙名成和大川昭明的消息。

柳驚鴻聽見這兩人的名字，不再避諱，靜靜地聽著。

「1945年日本投降，滿洲國也沒了。聽說趙名成在投降前就棄了官，偷偷溜回北平老家，但民間的鋤奸大會鬧得正兇，他被北平老家的人指了出來，掛著漢奸的牌子，跪在台上，被活活打死了。我在報紙上看過，就這麼一丁點的新聞和一張小照片。」

杜月笙伸手比了比大小，又氣呼呼地繼續說下去。

「大川昭明就狡猾多了。驚鴻，你知道嗎？他在1946年『東京大審』裡裝瘋賣傻，往東條英機的禿頂上沒頭沒腦地呼了兩巴掌，上了報紙，順利成章做了檢測，說是梅毒上腦，最後沒被起訴。冊那，那個傢伙……」

「趙名成他……也是個可憐人。」柳驚鴻輕聲說。「他的劇本其實寫得很好。」

他頓了一頓，又說。

「至於大川昭明，是真正的天才，卻也是個瘋子。如果他不踏足日本軍政界，不把他的瘋撒在我身上，現在的我大概會和他聊得很愉快。可要是沒有了他們，也就沒有了今天的我，我和你大概也不會有這段緣份，對吧？」

柳驚鴻神情柔軟地笑著，低低地喘了口氣，顯得有些疲累，聲音低了下去，卻仍然強撐著說話。

「其實我早該死了，只是有一口氣拼命撐著，還沒有死。我答應過你活下去，一輩子給你唱戲的，可是，最近不行了，我撐不下去了。大概老天爺也可憐我，終於要把我這口氣收回去了吧。」

杜月笙強撐著的笑容終於支持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地直掉到柳驚鴻臉上。

「我柳驚鴻來這世上走一遭，時間不長，只有四十不到的年頭，可是三爺啊，我受過的罪，就像過了別人的幾生幾世一樣。我累壞了，活夠了。」

「驚鴻，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杜月笙像個無助的小孩子般哀求。「是我不好，我來遲了，來遲了。」

「不遲。」柳驚鴻輕聲說。「一路唱著《梅妃》來找你，在《生死恨》前找到了你，就不算遲。我想到是三爺你給我送的終，就覺得很安心。」

杜月笙泣不成聲。

他從前從沒想過，上海灘的天真的會變，會塌。

他是四面楚歌的楚霸王，國民黨寒了他的心，共產黨盯著他的命，他與兩黨都有仇，台灣不能去，大陸不能留，只能被困在這小小的香港，身邊只有個五姨太太跟著......

甚至，才以為心愛的人失而復得，轉眼卻已經快守不住了。

柳驚鴻讀懂了他的悲傷，心疼地想伸手摸他的臉，可是他手指動了一動，一點力氣都沒有。

「哭什麼呢？你是上海灘永遠的楚霸王……真的。至少……至少我心裡是這樣想的。」

杜月笙捉緊他的手，貼在臉上，再次放聲慟哭。

柳驚鴻望了一眼房門外的江蓉。

「你是楚霸王，可那小婦人小肚雞腸，當不成你的虞姬。」他說。「不過，娶都娶了，得對人家好些。不要打女人，也別讓她哭了。楚霸王的戲裡沒有這樣演的。」

江蓉聽到了，呆了半晌，忽地捂了臉，哭著轉身跑到客廳。

柳驚鴻說話的聲音愈來愈輕，到最後，杜月笙不得不把耳朵貼近他的嘴唇才聽得到。

「驚鴻，你累了，不要再說了。你休息一下。」杜月笙握著他的手勸他。「睡一會兒。三爺在這裡陪你。」

「我怕我再睡，腦袋那毛病又犯了，萬一又做夢怎麼辦？不認得你怎麼辦？」柳驚鴻輕輕說。「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怕以後沒機會說了。」

杜月笙想說，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慢慢地說──可他竟然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江蓉紅腫著眼睛，默默地到廚房裡熱了熱剩下的蔘茶，遞給杜月笙，又默默地回到了客廳，留下了兩個人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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