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A Fleeting Glimpse - 馬前潑水（下）

柳驚鴻在客廳看著兩人從在房間裡吵架動手到攙扶著出來，神情諷刺地勾了勾嘴角：「唱的好一出夫妻同心啊。」

杜月笙拉著江蓉並排跪在他面前：「驚鴻，我和小蓉對不起你。」

「你們拜堂麼？我又不是天地，又不是高堂，受不起。」

兩人神情哀戚，重重地磕下頭去。

「我不是藥師佛，也不是送子觀音。哈哈哈，拜我沒用。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月笙在哀求他：「驚鴻，你別這樣。你不原諒我們不打緊，可是我求求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柳驚鴻忽地笑了。

「你們唱過了戲，我也唱一出。聽好了。」

他站起來，拿了茶几上的雞毛撣子，當成演騎馬戲碼用的馬趟子，一邊揮舞，一邊嘶啞地唱。

「你看我身穿著大紅，
腰橫著玉帶，足蹬着朝靴，頭戴着烏紗，
顫巍巍兩朵芙蓉花。」

杜月笙和江蓉一聽，就知道他在唱什麼。

他唱的是《馬前潑水》的老生朱買臣。

被髮妻崔氏嫌窮拋棄的書生朱買臣，某一天高中了進士，衣錦還鄉，崔氏急忙去大路上跪他，求他既往不咎，重新收留自己。

「爺，他在嘲笑我們不要臉……」

杜月笙痛苦地閉上眼睛。「驚鴻，非要這樣羞辱我們一回，才能出你心中怨氣嗎？」

「他到底是真瘋還是假傻？」小蓉緊緊地握著杜月笙的手。「要不……算了吧？爺什麼時候跪過人？膝蓋會疼的，快起來。或許打個馬虎眼，哄哄他就行了呢？」

「不行，今天一定要鄭重。」杜月笙斬釘截鐵地說。「我得有擔當。無論他真瘋或假傻，我真心給他道歉，他一定知道的。這番賠罪已經遲了13年，我不想他在心裡看不起我。小蓉，你也給我擺正態度，他要打要罵，受著就是。」

柳驚鴻仿佛真是那風光的進士，拿「馬鞭」一指兩人，神氣地打官腔。

「馬前跪的何人？」

「唸白呀。」柳驚鴻笑嘻嘻地拿雞毛撢子打了兩人頭頂一下。「快接著唱下去！」

杜月笙正要開口，江小蓉就哽咽著搶先開口。

「罪婦……罪婦江氏。」

杜月笙也加入唸白：「哎呀，驚鴻啊！想當初是我不好，一時糊塗，得罪了你，千看萬看，看在舊日情分上……」

江蓉接下去：「你將我收留回去，我與你端茶送飯，叠被鋪床，你高高手，我就過去了。」

「嘿，怎麼是兩人分唱，詞兒也出錯了。不過聽著新奇。輪到我唱了。」

「朱買臣」拿著放在桌上的第二碗冰糖燕窩糖水，把半碗潑到江蓉頭上。

「今日裡你跪在道旁下，你一心叫我帶回家。
我若是將你帶家下，豈不被鄰居耻笑咱？」

柳驚鴻沙啞而顛三倒四地唱著唸著。

「江氏當年不念舊，後悔不及面慚羞。哈哈！丫頭不念主人恩就算了，放著好好的正房少奶奶不當，偏生要當堂子裡的小娘姨（註：妓館裡的妓女）呀！」

江蓉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母親在拋棄她贖身當姨太太之前，每次接客後，總打她、潑她茶水，罵一會她是賠本貨，罵一會嫖客給的錢太少，又罵一會她從沒見過的姓江的爹。

母親叫什麼名字？她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母親恨恨地重覆著一句。

「有什麼爹娘就有什麼女兒。你永遠就是個當小娼貨小丫頭姨太太的命！」

江蓉新燙的鬈髮濕透，淋漓滴著湯水，妝全花了。她啜泣著，沒伸手去抹，樣子狼狽不堪。

杜月笙不忍地伸手摟過了她，閉上眼睛，等著柳驚鴻照樣淋他一臉，刻薄地嘲笑他一頓。

柳驚鴻卻遲遲沒動手。他睜開眼來，看見柳驚鴻手抖得厲害。

「沒事，潑下來吧。」杜月笙輕聲說。「是我沒有守好承諾，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那半碗糖水仍沒有潑下來。

杜月笙遲疑一下，探柳驚鴻的口風：「不潑也不打緊。你這十多年日子過得不好沒關係，要不……之後跟我們一起住？我會努力補償——」

他看見柳驚鴻神情淒涼，淚流滿面，心裡一沉，話再也說不下去。

那半碗糖水最終沒有留在碗裡，澆在了杜月笙面前的瓷磚地上。

「你今日俯伏道旁馬前叙話，痴心妄想夫妻團聚共享榮華。
來、來、來，
將桶水潑地下，
你若能收覆水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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