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生死恨（上）

1950年。

一朝改朝換代以後，無數人南下湧到英國管治下的香港，只為在這個彈丸之地安心棲身。

香港以界限街為界，分成了兩邊，一邊是連著深圳的中國領土，一邊是英租界。窮人住新界和九龍的唐樓、鐵皮寮屋、大廈天台；富人和外國人同住香港島，要是華人住得到太平山頂別墅，就是當時有錢有勢的象徵。

街上有人推著簡陋的木頭車，賣車仔麵和雞蛋仔；從家裡溜出來的三五個窮人家小孩蹲在髒兮兮的後巷裡，汲著鼻涕，劃界線玩「跳飛機」。

走過三條街，再橫越馬路，景觀搖身一變，百貨公司明亮乾淨的櫥窗裡陳列著奢侈品，外牆掛著大幅洋氣的廣告，上面是個時裝女郎靚麗的半身照。

那廣告中的女郎燙了個波浪捲髮，刷了厚厚的睫毛膏，兩瓣豐潤的紅唇上塗著一層唇油，一手叉腰擺著姿勢，一手托著一支造型精緻的舶來香水。

貧與富，新與舊，中與西，都擠在這座小小的城裡，既有衝突又有融合，形成一幅光怪陸離的畫面。

杜月笙帶著他的五姨太江蓉，剛在新華戲院看完最新上映的粵劇電影《生死恨》。

杜月笙已經六十三歲了，身體不像從前硬朗，要拿根拐杖輔助走路，哮喘還發作得愈來愈頻密，不過他的脊樑骨依舊挺得筆直，遠看能看出幾分昔日的光輝與驕傲。

香港的上流社會已經不興穿唐裝衫了，為免在戲院裡被人當作鄉巴佬，他穿了西裝，也讓五姨太江蓉燙了捲髮，穿了條時髦的裙子。兩人年紀差了整整三十五年，驟眼一看，不像是夫妻，倒更像父女。

看完粵劇電影，杜月笙走出戲院，瞥了瞥身後半步的江蓉，隨口說了一句：「百貨公司的舶來品是真不錯。」

江蓉今天出門前悉心打扮，擦了口紅，也往身上噴了香水，聽他這一說，不禁喜出望外。

「爺，您喜歡小蓉這樣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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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趨前一步要挽杜月笙的手臂，但是杜月笙不置可否，不著痕跡地挪了挪手臂看腕錶。

氣氛慢慢冷了下來，江蓉像被霜打蔫了的苗子一樣，訕訕地收回笑容和塗著蔻丹的手。

「爺，我們手頭緊，得把錢省下來，不必花錢讓我穿這些了。明天我拿這裙子去退貨罷。」

杜月笙聞言皺了皺眉頭，似乎想發作，但是又捺住了，鼻子裡像苦笑似的低哼一聲。

「小家子氣。不就是投資絲廠失利虧了十萬美金麼，我可還沒淪落到買不起一條裙子的地步。說正事，今天你生辰，我帶你去戲院附近那家西餐廳，吃過下午茶再回家怎麼樣？我記得你總叨唸著要再吃一回司康鬆餅。」

「哎，太好了，還以為爺忘了小蓉今天生辰呢，一直隻字不提的……」

杜月笙睨她一眼：「我還沒老糊塗，就是記得你生辰才買的電影票，西餐廳那邊也一早訂好座位了。」

江蓉這才重現一點笑容，趁著道謝，不著跡地挽住了杜月笙的手臂。

她又說：「剛才的那套《生死恨》，我聽不太懂粵語，但爺看得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的，如果爺中意，下個月我們再買票看一場好不好？」

「粵劇跟京劇不太一樣，我也聽不習慣，只是覺著，那個演韓玉娘的，那眉眼……」

杜月笙喟然，說到一半又打住了。

「香港這裡不看京劇看粵劇，你跟著我來香港以後沒法找班子演出，真的沒關係嗎？」

小蓉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無所謂，現在就很好。以前窮得沒辦法，無可奈何才要學唱戲呀。」

「是嗎……你不打算再唱戲了？」

「我跟著爺南下就打定主意了，不唱戲就不唱戲，跟著爺就心滿意足了，就算沒名份也沒關係。現在這樣就很不錯，偶爾看看電影，然後吃個下午茶……」

江蓉猶自浸沉在幸福的喃喃自語中，杜月笙的心思卻早飄遠了。

「不唱戲就不唱戲」？

如果換了那個人，一定不會這麼說。

如果是那個人……是他的話……

杜月笙和江蓉正準備過馬路到對面的西餐廳，杜月笙忽然發現戲院前有個乞丐。

那個乞丐很是奇怪，讓杜月笙不自覺多看了兩眼。

這個乞丐蓬頭垢面，左腿跛了，十隻手指一時伸直，一時蜷曲得像雞爪，手上沒捧碗，只有一根破破爛爛的拐杖。他不在馬路旁跪地乞討，偏偏杵在大街中央；天氣不冷，他卻像怕冷似的裹了件破棉襖，悶得臉上出了一層汗也無知無覺。

乞丐怔忡地仰頭看著新華戲院外掛的《生死恨》大海報，遲疑一下，蹣跚地踏上入口梯級，走向戲院大門旁站崗的門衛。

門衛的眉頭老早就皺成了一個「川」字，連連揮手趕人：「去去去，戲院範圍不准行乞！」

「我只是想進去看看。」乞丐的聲音沙啞，又低又沉。

門衛聽得這話氣笑了：「『黐線』（腦子有病）！乞丐想看電影？行，那你付錢買電影票啊。」

那乞丐垂下了頭，囁嚅道：「沒有……」

「臭乞丐，沒錢就滾吧你！」

「通融一下好不好，我只是想看看新的戲……」

「我給你通融，那誰給我通融？也不瞧瞧自己是誰，一身破爛，臭烘烘的，竟然還想進戲院？」

「我以前在上海唱戲的，是演藝的同行……」

「還『同行』？」門衛嗤之以鼻，一指戲院外牆懸掛的大海報，「你知道海報上的是誰嗎？夏夢！眼下最紅的粵劇電影女明星！你跟她同行？鬼才信！哈，你說你會唱戲，那唱幾句來聽聽？」

「我嗓子壞了，唱不了……但是你一定聽過的，我是……」

「丟你老母（我操你媽）！」

門衛的耐性終於消磨殆盡，動手趕人，喊了個同事幫忙，兩個人四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合力架著人，往外粗暴推搡。

乞丐在掙扎中失去平衡，滾下了五、六級樓梯，含糊地喊了聲痛，捂著腦袋，拖著跛腿站不起來。

杜月笙看不過眼，急步上前喝止。

「喂喂，住手！」

江蓉「哎呀」叫了一聲，蹬著高跟鞋小跑著跟上去，嘴裡一迭聲地勸：「爺，算了算了，不就是個乞丐嗎，又瘋又髒的……」

杜月笙卻已經氣沖沖地走上樓梯，在門衛面前一站。

「叫他走就是了，何必打人？」

正所謂「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那兩個門衛一眼就留意到了杜月笙身上穿的灰色西裝──雖然顏色低調，但面料顯然價值不菲，搭配的口袋巾和袖扣也頗為精美考究。

直覺告訴兩人，面前的老男人是上流社會的，非富即貴，可能是華人官員或者銀行家之類，氣勢馬上矮了一半。

「呃，先生，是這個乞丐死活不肯走……」

來幫忙的那個門衛眼尖一些，見杜月笙襯衫領口裡隱約露出一小截青龍紋身，又怯了三分，加上不少途人開始圍觀，趕緊壓低聲音跟同事商量。

「是道上的，別多事了……」

杜月笙把對方反應盡收眼底，歎了口氣，把鈕扣扣好，心忖：這麼多年過去，人還是這般勢利眼，只會捧高踩低。

兩個門衛對杜月笙鞠了鞠躬，重新守在大門兩邊，眼觀鼻鼻觀心，再也不理會蜷伏在階梯下的乞丐。

杜月笙轉頭走下樓梯，在剩下一級時站住了，掏出錢包，隨手抽出幾張一元紙幣。

江蓉心疼錢，小聲地唉聲歎氣，卻又不敢攔杜月笙，眼巴巴地看著他俯身將紙鈔放到乞丐面前。

「給你的。」

乞丐看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愣了一愣，卻沒有抬頭，也沒有伸出手撿拾紙幣。

「你們怎麼都不信我？我以前真是在上海唱戲的。雖然現在唱不了了……可是我會唱戲，是真的。」

杜月笙一聽這話來了興致，索性坐在階梯上和乞丐聊起來：「真巧，我也是上海來的，認識不少梨園行裡的人。你在哪個戲班子裡唱過？」

「哎呀，爺，街上的人都看著呢！這乞丐一定是從口音聽出來您是上海人，在裝同鄉騙錢……」江蓉埋怨。

乞丐倏地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看著她。

江蓉被盯得發毛，挨近杜月笙，勉力保持鎮定，冷笑一聲：「被識穿了吧？我家爺已經好心施捨你這麼多錢了，快走快走！」

乞丐看了看江蓉，再看了杜月笙好一會，扯了扯嘴角，嘴唇翕動了幾下，驀地把那幾張紙幣撕得粉碎，拿起掉在身旁的破欄拐杖，吸一口氣顫巍巍地撐起來，轉身離開。

江蓉啞然片刻，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這人真是怪，被拆穿就惱羞成怒，到手的錢都不要？都當乞丐了，還要什麼骨氣……那錢可不少，足夠買好幾斤上等白米了……」

杜月笙卻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倒是把乞丐臨走前喃喃的一句話聽進去了，每字每句清楚分明──

「杜先生，小蓉，祝兩位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啊。」

杜月笙心裡頓時疑雲叢生：這個乞丐認識他，會是誰呢？

不對，上海灘認識他杜月笙的人多的是，但為什麼會認識江蓉？

還叫出了江蓉的原名「江小蓉」──

「等一下──」

杜月笙循著乞丐背影追上去，那乞丐腿跛走得不快，很快就被他截住了。

杜月笙也不嫌髒，扯住他匆匆追問：「你認識小蓉，難不成以前在鴻福班待過？你，你知道你們班主柳老闆去哪兒了嗎？」

乞丐一邊掙扎，一邊喃喃地唸著：「生死恨……我的戲……唱戲……」

兩人糾纏間，乞丐本來就破破爛爛的衣服又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左肩一大片刺青。

那是一副月下曇花圖，濃黑如墨的線條烙在肌膚上，勾勒出潔白如雪的花瓣，片片舒展，永遠定格在盛放的一刻。

江蓉的臉色登時也跟那曇花似的一片慘白。

「爺……別管他了，我們……我們走吧？走吧？」

杜月笙連正眼都不想瞧她一眼，顫抖著聲音，試探地喊那乞丐：「驚鴻……？你是驚鴻？」

那乞丐聽他喚這一聲，忽地便像醍醐灌頂一樣，身體劇烈地一抖。

「『驚鴻』……？不，我不是。柳驚鴻什麼都沒有了，早就死了。那我是誰？我是誰？」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忽地像被抽去了三魂六魄般，委頓了下去，痛苦地抽著氣一頓猛咳，喉嚨裡「咯咯」作響。

「驚鴻！」

杜月笙驚恐得全身發冷，他從來沒有想過，兩人異地重逢會是這樣的場面，幾乎相見不相識。

他絲毫不理會途人好奇的目光，把人撈在臂彎裡，衝著江蓉大喊。

「計程車，快叫計程車！我馬上送他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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