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A Fleeting Glimpse - 我是夜鶯（上）

小蓉收拾好客廳，洗澡去了。

柳驚鴻臉上泛起了倦意，揉著發紅的眼睛打了個呵欠，放下雞毛撣子，走到沙發坐下，眼皮一下一下地耷拉著。

「又想睡覺了？」杜月笙問。「現在才四點半，天還亮著呢。」

「四點半。」柳驚鴻刻板地重覆了一聲，狠狠地揉了揉眼睛，霍地站起來。「我這時間不應該睡的──字典，字典呢？」

「字典？」杜月笙沒反應過來。「家裡地方不夠，沒放書櫃。你要看，明天我托門生去香港大學圖書館借。」

柳驚鴻四處張望，沒找到字典，焦躁不安地咬啃著指甲，含糊地嘟嚷：「這裡不是電報室嗎，怎麼沒有字典？沒有字典。沒有字典……」

杜月笙安撫他：「報紙看不看？」

柳驚鴻一攤手掌索要。

杜月笙拿了茶几上的報紙，又搥著酸痛的腰腿，彎腰把沙發下放的一疊舊報紙拖出來。

上次去看醫生，好像還說他有什麼輕微的關節炎，真討厭。明明年輕時就沒這些雜七雜八的毛病。杜月笙想。

柳驚鴻瞅著杜月笙，倏地起來，一手奪了他手上的報紙。

「就這份。其他不要。你這個假杜先生，去去去，坐一邊去。我要唸報。」

他拿著報紙，看著頭版標題大字，張了張嘴，卻忽地臉有難色。

「啊……」

「怎麼了？」杜月笙問。

柳驚鴻皺著眉頭，咬著嘴唇，使勁地戳一會字，又開始焦急地啃指甲。

杜月笙拉著他的手，輕輕握住，不讓他再啃，柔聲問：「驚鴻，怎麼了？不喜歡報紙？身體不舒服？」

「Die chinesischen Wörter. どうして？どうして？（中文字。為什麼？為什麼？）」柳驚鴻焦慮地喃喃自語，一遍遍地看著字，竭力嘗試，卻總是失敗，唸不出來。

杜月笙從來沒看過柳驚鴻這麼徬徨的模樣，像被困在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能清楚看到外面的世界，卻出不來，只能在密閉的空間裡無助地吶喊。

他想起以前柳驚鴻在上海陸軍醫院做過的身體檢查，就猶豫地問柳驚鴻：「你……你看得懂中文字，也聽得懂，卻唸不出來？剛剛說話不是還好好的嗎？你那成因不明的毛病又復發了？」

柳驚鴻蔫蔫地抱著報紙不說話。

杜月笙心疼地揉了揉他腦袋：「我唸給你聽好不好？」

柳驚鴻倔強地搖頭。

「別著急，你等我一下，我出去給你買份南華早報。答應我乖乖坐在這裡，別亂跑，好嗎？」

柳驚鴻點了點頭。

杜月笙想了想，為了防止人傻病又犯，還是帶他進了臥室，拿了床頭的相簿，放在他手裡。

「還記得嗎？每次你登台首演新戲，都會在演完後穿著戲服跟我合照，之後戴笠又每年給我寄一次你的軍裝照片，只是1946年後收不到了。」

柳驚鴻若有所思。

「我從上海撤到香港，香港淪陷後再撤到重慶，抗戰勝利後回上海，現在又南下來到香港，這些照片都好好的帶在身邊呢，沒弄丟半張。我出門的時候，你坐在這兒慢慢看。」

柳驚鴻顯得很高興，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乖乖地坐在床上，不吵不鬧，翻著相冊看得入神。

杜月笙鬆了口氣，下樓找到報紙攤，用一角買了一份《南華早報》。

回來的時候柳驚鴻也剛好看完相片了，接過了英文報紙，一開口就用流利的英文開始唸報。

「Sir Christopher Cox Visits Local Schools
Sir Christopher Cox, Educational Advisor to the Colonial Office, visited the Government Vernacular Senior Middle School yesterday morning after which he conducted a two-hour inspection at St. Joseph’s College. He was accompanied by…」（註）

他唸得刻板，杜月笙又聽不懂，不過還是坐在他身邊，耐心地聆聽著。

柳驚鴻唸一頁就看一次牆上的時鐘。

一到五點半，他就放下了報紙，站起來走了一圈，整張臉都冷了下來，默不作聲，忽地衝著杜月笙一拳打了過去。

杜月笙吃了一驚，急忙招架，覺得他氣力忽地大得出奇。

柳驚鴻演過刀馬旦，會耍花槍和雙刀，翻筋斗踢腿等更是打小練起，在台上圖個漂亮精彩；但柳驚鴻現在明顯不是在耍花拳繡腿。

他拳打腳踢，很多都是鎖喉扭頸的近身搏擊招數，又快又狠，就連踢腿動作也流暢至極，好像忘了腿上有舊槍傷一樣。

「驚鴻，等等，你──你怎麼忽然動手？是我啊，杜月笙，你認成別人了嗎？喂，喂！」

柳驚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收起了發白日夢時那副恍惚的神情，雙眼專注地盯著目標，像步槍上精準的瞄準鏡。

杜月笙不得不全力和他周旋。

兩人毆鬥間掃到了床頭的擺設，又撞到了床邊的坐地燈，一陣哐噹砰碰亂響。

江蓉急急地穿好衣服，從浴室出來一看，嚇得花容失色，直撲過來，擋在兩人中間。

「柳驚鴻，給我住手，別打了！爺年紀大了，又有哮喘，拜託你瘋也瘋得有個限度！」

柳驚鴻看見有人闖入視線，瞳孔一縮，略一掃視，快捷無倫地後退，抄起了牆角擱著的一把鋼骨雨傘，舉起來，穩穩地指著她的心口。

場面本應滑稽得惹人發噱，可是柳驚鴻「托槍」的姿勢嫻熟，加上殺意實在太重，看江蓉的眼神就像看著個必死之人一般，使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江蓉的臉煞白，怕他發狠用雨傘捅自己，不敢動彈，幾乎哭了出來。

「爺，他……他又瘋了……剛剛出過氣了，不是好了麼？」

「驚鴻，你冷靜些，驚鴻……」

杜月笙大口喘息了一會，呼吸才順暢了，低聲勸他。

「先別激動好麼？驚鴻，聽得到我說話嗎？」

柳驚鴻對他的話沒有半點反應。

杜月笙只好輕輕拉了拉江蓉的手讓她鎮定一點，自己謹慎地伸手握了雨傘末端，輕輕把雨傘往下帶。

「別這麼緊繃……驚鴻……『夜鶯』……」

柳驚鴻轉而盯著杜月笙。

「對，夜鶯……你沒什麼肅清行動在身，先把槍放下。給我……對了。」

柳驚鴻把傘交給他，開始喃喃自語。

「私はナイチンゲールです。I am the nightingale. Je suis le rossignol. Soy el ruiseñor. Я соловей. Ich bin die Nachtigall...（註：日、英、法、西班牙、俄、德文六種語言的「我是夜鶯」）」

杜月笙見似乎刺激得人更厲害了，有些後悔喊他的代號，只得又換了說法：「你不是軍統的夜鶯了，你是驚鴻，柳驚鴻。」

「他死了。」柳驚鴻仿佛事不關己地說著。

「你還活得好好的呢，別胡說……」

「La fin de l'espoir est le commencement de la mort.（法語，意即「希望的終結是死亡的開始」）」

柳驚鴻一說完，就坐回床上，眼神空洞，開始發呆。

「小蓉，你先出去，沒事的，他沒有想殺我們的意思，大概以為自己還在軍統受訓的那會兒罷。」

杜月笙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也坐下來，輕聲地喚對方。

「驚鴻……」

柳驚鴻麻木地與杜月笙對望。

「驚鴻……別這樣。我知道那段時間你過得痛苦，別憋在心裡好不好？這樣你的病……」

柳驚鴻嘴唇開開闔闔，卻不發出半點聲音，像默劇一樣。

杜月笙給他紙筆，讓他寫字。

「我沒有病

柳驚鴻死了夜鶯也死了

像中槍一樣死了」

他又伸出右手，比著左輪手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嘴唇動了一動。

「砰。」

註：資料來源：Hongkong Sunday Herald. Hongkong, Sunday, September 17, 1950. No. 260. Page 3. Scout Association of Hong Kong - 161st Hong Kong Group (香港童軍總會-港島第161旅). Retrieved from https://www.161sthkg.org/1950-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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