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的晚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郊一條人煙罕至的馬路上,一隊考古車隊只靠著車頭的大燈照明,風雪中在漆黑的路面前行。行車視野嚴重受阻,突然一大群黑色的生物竄出馬路並急速衝向對面路邊的草叢,車隊最前方的車疑因躲避這群不速之客而失控,猛力撞向路邊的岩石。
這越野車撞擊後在雪地上不斷翻滾,後車見狀馬上停下車來營救。一名年輕的中國藉學者最先跑走到四輪朝天的越野車旁,發現車內的英國著名考古學家金栢尼教授夫婦,在車禍中嚴重受創,似無生命跡象。而車內一個只有十多歲給安全帶倒吊在座位的少年,他雙目呆滯,緊盯著前方。
這坐在車上後排的少年幸好縶上了安全帶,但這突如其來的事故,他根本做不了任何反應,在翻動的車廂內,人像凝固了一樣,只能双眼盯著汽車儀表板上在跳動的數碼鐘,時間是20:27。車翻滾停了,四輪朝天,倒吊著的少年,仍看到那數碼鐘還在閃動著。
這名20多歲的中國藉學者第一時間致電求救,而車隊中的另一個外藉教授卻衝前來,二話不說將少年拉出車廂,並把少年扶到他的車內,再回身檢查了金栢尼夫婦的脈搏,不等其他人回應,就馬上發動引擎,在風雪中絕塵而去。
中國學者留意到,那個少年不像受了重傷,手中還緊緊抱著那本金栢尼教授夫婦絕不容許別人閱讀,但二人近年在蒙古考証成吉思汗可能埋葬地點時一直拿著來參考的外文古書。
***
冬日和煦的陽光不動聲息地滲透穿古色古香的玻璃窗,猶如舞台射燈般,將那張楠木製的褐色書桌照出一片光亮。書桌上擺放了一個橙色的正方形電子鬧鐘,藍色冷光屏幕上顯示的數碼時間,是12:06,代表秒鐘的「:」有規律地閃動著,雖已日上三竿,房間卻如晨曦般寂靜無聲。
書桌上除了色彩鮮艷的鬧鐘外,還有一個已乾涸的米白陶瓷小酒杯,以及一張素描畫,畫中的男子全身濕淋,狼狽地從湖中爬出來,臉上卻露出誇裝的表情,畫的右下角寫著「Princess R. 」,相信是畫家的署名。
伏在案上睡意正酣的金栢尼・丹尼爾,是英國利物浦大學考古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亞歷史專家,蒙古人民共和國尊授成吉思汗學者,也是《蒙古秘史》專家。丹尼爾自嬰孩時開始,就被父母帶到中國內蒙古生活。一直到他十四歲那年,父母因交通意外雙雙離世,爺爺將他接回英國撫養成人。父母在該地進行歷史考古研究,由於長期在當地生活,丹尼爾精通蒙古語及中文。
他不但是國際知名的亞洲研究學者、語言學家及漢學家,對亞洲歷史有深入研究,更醉心鑽研中外戰事,是個頂級的軍事專家,經常獲軍事學院邀請講課。
丹尼爾的爺爺是個御用大律師也是共濟會成員,長年工作和住在倫敦聖殿教堂範圍內的內殿 (Inner Temple),聖殿教堂於1185年祝聖後開始使用,特色是教堂的圓型建築,啟用後這裏一度是十字軍聖殿騎士的總部。1307年聖殿騎士被清算,這裏逐漸成為英國律師學院,就是今天的內殿和外殿兩個學院。 爺爺2014年病逝,失去最後一個親人後,年過四十的丹尼爾既無娶妻更無育兒,終日住在大學宿舍,與他的學術研究一起過活。
身在倫敦的女朋友麗貝嘉幾乎每半年才與他見面一次,二人的距離雖如兩座城市般超過三百公里,卻默契十足。麗貝嘉知道丹尼爾正忙著翻譯鉅著,最近都讓他一個人閉關工作,非必要時不會找他。
丹尼爾將戀情盡量低調,他的同事和學生都不知道,辦公室裡也沒有擺放對方的相片或合照和用品,是個古怪而且毫無情趣可言,唯獨沉迷歷史和烈酒的中年男人。
由於丹尼爾中文流利,所以華裔學生與他特別投緣。只見他以手背承著額頭而睡,一雙手臂壓著數本擺放凌亂的書本,放在最上方的書,是一本中文譯本的《蒙古秘史》,剛好揭到1206年鐵木真統一草原,成為成吉思汗的一頁。
成吉思汗的蒙古是沒有文字的,當今的蒙古語是成吉思汗成為大汗後,要求部下根據維吾爾文而創造的。成吉思汗在世時,蒙古文並未成熟。因此,所有關於成吉思汗前期生平的文字或者歷史,都是被蒙古人擊敗或征服的國家或者民族,由失敗者以他們的文字對勝利者的記錄。
《蒙古秘史》在各國研究成吉思汗的歷史學家的眼中,極大可能是唯一的由成吉思汗身邊的人寫成的紀錄,一個勝利者寫的歷史,今天所有寫成吉思汗生平的書的依據就在《蒙古秘史》。目前流傳下來唯一的《蒙古秘史》以蒙古語漢字標音寫成。因此從這些漢字標音本解密成有意義的文字 ,從十九世紀末開始, 學者一直在進行。再者,書中有大量的押韻詩,是蒙古文學的鼻祖。
「不要斬下去,他不過是小孩,不要揮動你的馬刀,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丹尼爾突然念念有詞的叫喊著,整個腦海都是殺戮的血腥場面,士兵狠狠地用刀斬掉敵方的頭顱,又有將軍直接用長槍刺穿騎兵的心藏,頃刻間滿地鮮血,屍橫遍野,有持槍的士兵竟然向著手無寸鐵的小孩衝過去!丹尼爾立時揮動雙手企圖阻止,卻從夢中醒了過來,看到桌上的書本,甚至連放在毗連電腦桌上的舊書,都被他撥在木地板上。
丹尼爾揉揉眼睛,站直身子,伸一個懶腰,昂藏六呎的身軀幾乎遮蓋了整扇窗子,金色的短髮在陽光映照下閃閃發亮。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後,總算從惡夢中清醒過來。他感到陣陣宿醉後的頭痛,用右手輕輕拍打一下後腦,再微微扭動頸項讓身體回復動力,發達的胸肌幾乎把上衣撐破,顛覆了一般背部微彎滿臉盡是白色鬍鬚,頭髮凌亂的考古學家一貫形象。
抖擻精神後,他凝視著那張父母留下來從中國訂製的楠木書桌,金絲楠在陽光映照下散發著金光,歲月並沒有減少楠木發出的芳香,反而充滿了整個房,閉著眼睛會令人覺得身處在一間傳統古板的中國文人古雅的書齋內,桌面只剩下那個橙色的電子鬧鐘及那張素描畫。丹尼爾過了半晌才發覺,應該擺在桌上的書籍,原來通通跌了在地上。
正當丹尼爾俯身準備拾起書本時,大門傳來「咯咯」的敲門聲。丹尼爾對門外喊了一聲「請進」。
進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東方女子,她有著一頭如絲綢般柔亮的黑色長髮,穿著僅僅覆蓋了大腿一半空間的短裙,比例娟好的雙腿穿上性感僚人的黑色絲襪,上身是雪白的緊身衫,再配搭一件黑色外套,利物浦那既濕又冷的冬天,似乎在她身上發揮不了作用。性感的衣著加上她那細而長的雙眸,宛如白雪的肌膚,玲瓏可人的身段,讓最古板的男人也為之動容。
「教授,你在辦公室裡又與《 蒙古秘史》又共渡一宵了嗎?」這美麗的女子用中文向丹尼爾問道,不知不覺間走到他身邊,跟著他一樣蹲下身來,執拾散落一地的書本,而其中本跌在地上的書,也是她熟識的《蒙古秘史》。
她是丹尼爾的考古學研究生張銘姿,是個中蒙混血兒,她不但對蒙古文化有深入研究,更重要的是,她是成吉思汗猛將木華黎的後人,丹尼爾對她的背景及身世深感興趣,二人無論在課內課外都會討論關於蒙古及成吉思汗的事,因此,她是少數經常到丹尼爾辦公室進行學術研究的學生。
丹尼爾看見俯身時穌胸半露的張銘姿不禁用揶揄她道:「張同學,你的服飾如此進取,你是想學成吉思汗一樣不斷俘虜帥哥戰俘嗎?」從二人第一天認識開始,中文就是二人溝通的語言 ,丹尼爾一直稱呼張銘姿為張同學,從來沒有用她的英文名字Charlotte相稱。
「你和中國女孩一起生活過才能說出如此流利的中文吧?」張銘姿亦不客氣地調侃丹尼爾。
丹尼爾慶幸女朋友麗貝嘉今天不在這裏,否則她看到張銘姿這一身性感打扮來辦公室上課,不知要花多少唇舌去解釋。
丹尼爾把書拾好放回書桌後,轉身走到茶几前,指著盛有半瓶金黃色酒精液體的厚身玻璃瓶道:「那是因為我愛喝干邑的關係吧,敝校的心理學系教授Inge Kersbergen曾做過研究,適時補充少量酒精對練外語有幫助,更可提升第二語言的會話能力。」
張銘姿也站直了身子,對丹尼爾的「酒精外語論」不置可否,而她的目光,卻落在一本相當破舊,封面被歲月催殘得模糊不清,連書名也被糊掉的羊皮製成的古書上。
她拿起那本書後隨即掀開過目,發現那是用法語書寫的。不諳法語的她本來準備把書擱下,卻在翻看書的後半部時,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腦際即響起在中國的李教授的話:「你要特別注意一本很古舊的外文書,這書就是你去英國接近金栢尼教授的目的。」
丹尼爾提起干邑後,情不自禁地自酌一杯,他對這種法國名酒情有獨鍾,無論是清晨抑或深宵,總之一天24小時任何一刻看到酒瓶時,就會不期然地倒一小杯。
烈酒穿過喉嚨後,丹尼爾全身感到一股灼熱。他轉身望過去,才發覺張銘姿拿著一本羊皮舊書呆若木雞地站著,似乎對於那本書充滿好奇,才驚覺她竟然拿著爺爺臨終前交給他的古書。
「張同學,這本書不能隨便打開,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丹尼爾一臉緊張地對張銘姿說,然後要她把古書交回,並抱在懷內。
「我爺爺說過這書是我們家族世代相傳的,傳說被施了可怕的咒語,若打開就會有厄運,他在臨終前將之交我時,再三叮囑不能打開。我的父母就因把書帶到內蒙古研究參讀後,就發生車禍客死異鄉,我爺爺的弟弟和叔叔也因翻閱過這本書而英年早逝。」丹尼爾憶起那場車禍,神色驟然變得哀傷,不禁又習慣性的看看他書桌上的數碼時鐘,時間是12:27。
丹尼爾的突然哀傷,也令張銘姿一時語塞。但那書中既然印有成吉思汗的名字,極可能是李教授所說關於成吉思汗秘密的書,她一定要想辦法從丹尼爾手中取得這書。
「嘩,會有怪獸從書裡跳出來然後咬我的鼻子嗎?」張銘姿向丹尼爾做出一個很害怕的表情,企圖改變壓抑的氣氛。
「再強調一次,這書中被施了咒語,一旦把書打開,厄運就會降臨在那人身上。」他認為張銘姿既然已把書打開,亦即代表有可能被魔咒附身,有責任告訴她後果。
張銘姿起初一臉認真,眉頭緊皺地望著丹尼爾。然而,過了大約十秒後,她卻按著嘴巴「噗哧」地笑了出來,後來更放肆地指著丹尼爾大笑。
「教授,你是學識淵博的學者,竟然相信咒語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傳說,看來我要重新審視是否繼續崇拜你了!」張銘姿不但沒有害怕,反而取笑丹尼爾無知。
丹尼爾只能「哈哈」笑了兩聲,他舉起姆指稱讚張銘姿勇敢,然後對她說:「恭喜你通過了考驗,既然你不怕魔咒,我就邀請你一起研讀這古書吧!」
「謝謝你給予我與你同生共死的機會哦!這書是關於成吉思汗的嗎?我看到Gengis Khan一字,其餘的都不懂了。」張銘姿那種豪邁的個性,是丹尼爾能夠與她熟稔的最大理由。
她是成吉思汗大將木華黎的後人,對祖先的事跡深感興趣,自然亦醉心鑽研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死後埋葬的地方,已是一個800年的謎。蒙古人尊重先人,不會主動去打擾先人的墓穴。但成吉思汗的墓地,已是考古界的熱點,如果有一天大汗的墓地真的被找到了,她期盼找到這個墓穴的人是蒙古人,當然這個人是否她自己她並不介意。此次前來丹尼爾的辦公室,竟誤打誤撞下翻看了這本被施魔咒的古書,而古書可能和自己的祖先有關,她有好感的丹尼爾教授的家族竟然亦牽涉在內。
「我和你先後翻閱了古書,應該都中了毒咒,所以我倆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了。」丹尼爾幽默地對張銘姿說。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張銘姿念出唐代詩人的詩其中兩句,呼應丹尼爾的天涯淪落人。
「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丹尼爾想都不需要想就回答了。
張銘姿輕輕點頭,說中國古詩裡,還有很多以包含天涯的詩句。她除了與丹尼爾研討蒙古歷史外,亦經常和他討論中國的詩詞。
丹尼爾與她的關係亦師亦友,二人默契十足,而張銘姿亦十分欣賞丹尼爾在蒙古及中國文化上的造詣。在她心目中,魔咒存在與否根本不重要,反正她不相信,只想知道那書是否記載成吉思汗不為人知的秘密。
「教授既然這本書那麼危險,為什麼你現在要把它翻譯呢?」張銘次忍不住問。
「蒙古人民共和國文化部於2019年成立的成吉思汗遺產及文化研究所 (Chinggis Khan Heritage and Cultural Institute )去年通知我,研究所要成立成吉思汗博物館,說我家族擁有和大汗生平有關的資料,請我幫忙,才發覺古書的內容。」丹尼爾說。
「你意思是早已看完書了嗎,我能否知道這書最終有沒有提及大汗最終埋葬的地點?」張銘姿記起她的「任務」,單刀直入詢問丹尼爾。
「我快速翻看了一下,裏面有不少的普羅旺斯方言,我也不太熟悉,所以對書只算有點感覺。細節我就不說了,你會慢慢知道,求學問要有點耐心。我已經開始在細讀,想一邊看書,一邊將之翻譯。我另外有一個目標,能在明年的世界成吉思汗論壇發表,和各地學者分享成果。你就看我的翻譯本吧,而你就不要再翻書了,我可不想你命喪他鄉哦!」丹尼爾故作神秘地說。
「我已把翻譯了的內容記載在電腦中,你到那兒看吧,應該比起翻書閱讀的詛咒威力大降。」丹尼爾指著茶几旁的電腦,向張銘姿說。
張銘姿瞪大雙眼,然後徐徐移動雙腳,走向電腦桌前,一屁股坐在黑色轉椅上,開始用滑鼠重新喚醒電腦,就看到了那翻譯文檔。回頭望著丹尼爾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她心中多麼希望他是為了自己而翻譯古書,更渴望能與他日夜相對來研究這本書。
頃刻間,將丹尼爾說的古書魔咒忘記得一乾二淨。
而剛剛睡醒的丹尼爾,其實尚未梳洗及進餐,卻已空肚喝了一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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