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會想起黃昏那個你的人 - ＃2 空曠的人

6月，所謂鳳凰花無數開綻的季節，算是離別。順利的從關南國中畢業的我，成績只夠考上最近的關南高中。也許是傷心導致的，也許是某個人引導的，因為失去了媽媽，所以我的心好空曠，需要某個人吧。

　　「你也上關南喔？阿姨說你成績很好欸？」

　　「廢物你懂什麼，這叫策略性升學，關南高中的繁星好考啊。」

　　我跟張佑寧坐在下午的幸福早餐店，自從那天之後，亭宣阿姨跟我說畢業就去她的早餐店上班，至於那張便利貼是從媽媽的圍裙裡面找到的，原本想拿到我們家的，但看到爸爸的樣子，亭宣阿姨才決定等我自己上門。

　　「還策略性升學嘞，聽你吹。」

　　「你這種翹課仔不會懂啦，誰跟你一樣。」

　　冰豆漿被我多放了一兩塊冰塊，淡的剛好，於是我嚐了一口。

　　「那你老爸呢？還好嗎？」

　　「一樣啊，整天只剩下喝酒跟抽菸，但至少上次我吼他之後，他現在不會鬧我了，我在家裡跟隱形人一樣。」

　　「你覺得，他真的不在意你了嗎？」

　　「在不在意又怎麼樣了，變成這樣子也不是我的問題。我也只能留在關南繼續照顧他。」

　　「尚……。」

　　張佑寧停下了話音。起身走了過來，我隨即雙手防禦著他的攻勢。

　　他冷不防一手朝我的羞處抓了一下，便往外面離開了。

　　「淦！你幹嘛啦。」

　　那個古怪的個性真的無法習慣，可是卻總是能在我難過的時候察覺，倒是讓我覺得很意外。

　　「張佑寧！過來！」

　　我追著出去，可是卻沒有看到張佑寧。有時候總是會這樣，一個轉眼就沒有影子了，可是又不知道該上哪裡找他。於是我就坐在他家的客廳等他，反正不久就會回來了吧。

　　＃

　　八月底正夏的太陽在早上九點半就已經燒的很熱烈了。這個平日早餐店裡面客人半滿，不是太忙碌也不是太閒。

　　「兩個帥哥，給我起司蛋餅跟溫豆漿好嗎？」

　　一如往常，住在隔壁的陳奶奶會在禮拜三跟四早上九點半固定光顧，她今天穿一身紫色薄花衫還戴著草編帽。

　　『好！』

　　我跟佑寧同時對眼，每次只要陳奶奶來點餐我們就會很有默契的說好。他臉上很開心，但想到跟他那麼有默契我就臭臉。

　　但意外，總是來的很突然。

　　砰砰！

　　早餐店的拉門被粗暴的甩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走進來，神情兇惡。

　　「你來這裡幹嘛！」

　　「爸……？」我呆呆的站在櫃檯前面，只能說出這個字。

　　「回家！」他從衝進櫃檯拉著我就要走。

　　「欸，先生你不要這樣。」陳奶奶正好擋在老爸面前，慌忙說著。

　　張佑寧也一起急忙的攔住我爸，擋在陳奶奶跟老爸中間。

　　「你們通通走開！」

　　老爸拿起櫃檯旁邊的紅茶罐便潑向他們兩個，佑寧一個轉身護住陳奶奶，白色的衣服上面被染上紅棕色的茶湯，我內心一震。

　　我甩開那個男人緊掐的手，用力的握緊拳頭往他的臉上毆去，並且跟上次一樣用盡全身所有力氣嘶吼！

　　「滾回去你家！滾！」

　　那個男人一臉驚訝，捂著左臉的痛處。緩過三秒鐘的沉默，店裡所有的客人都看向我們這邊。

　　「你來這裡悼念你媽是不是？要不是她那天來這裡上班，她也不會被車……。」

　　「媽媽看到你這樣會開心嗎！你都只顧自己難過嗎！只要怪罪別人害死老媽你就沒有錯嗎！」

　　我用相同的音量再次嘶吼，只是滿眼都是淚水。

　　「你怎麼可以跟你爸頂嘴？」

　　「……」

　　「我沒有你這個老爸！」

　　話音剛落，一個濕漉的身影朝我臉上用力的揍上一拳，這次換我跟我爸錯愕的看著張佑寧。

　　「劉尚恩，我不管你現在是不是很傷心很生氣，為剛才那句話道歉。」

　　張佑寧渾身濕透，頭髮因為剛才的紅茶打條還在滴水，但他眼裡的怒火卻沒有消減，但不是對那個男人，而是對著我。

　　「你幹嘛？」我不甘示弱的吼回去

　　我還來不及阻止張佑寧，他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後用一個跟我剛才一樣的表情嘶吼。

　　「他是你老爸！」

　　語畢，他轉身奪門而出，在街口不見蹤影。我爸則是回頭看了我一眼，不屑的跟著離開了。留下我，全部留下我一臉錯愕。

　　＃

　　那天之後便沒有再跟張佑寧講話了，只是我們一樣會在下工的時候一起吃飯。那天亭宣阿姨剛好不在，於是她在事後聽說了這一切便趕忙回到店裡。

　　「尚恩，你還好嗎？佑寧去哪裡你知道嗎？」

　　「他沒有說，但是他哭著離開了……。」

　　後來我依然會去店裡上班，直到準備開學之前，張佑寧一句話也沒講，就連陳奶奶來店裡都只剩下我在應聲，。

　　那天之後，店裡的客人們知道我的狀況，都紛紛表示對我的幫助，唯獨我最在意的人，他依舊沒有說半句話。

　　8月30號，難得的公休一天，亭宣阿姨為了慶祝我們準備高中開學，於是直接休假。

　　「唉這個臭小子，都幾個禮拜了還在鬧脾氣，尚恩，你不要放在心上。」

　　一如既往，張佑寧不會先出現在店裡，總是要等我上班半小時才會出現。只是今天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他依然沒有出現。

　　「先吃吧，尚恩，不用理他。」

　　「阿姨，謝謝你，不然這些日子我可能……。」

　　「別想太多，恩恩，你是你媽咪的寶貝，那就是我的小孩，跟佑寧一樣。」

　　我們之間相視而笑，就跟媽媽一樣，亭宣阿姨的笑臉跟她的溫柔，真的跟媽媽很像，店裡其實蠻空曠的，但店如其名，這個時刻裡充滿幸福。

　　突然間，大門被砰一下打開，張佑寧手撐著門，氣喘吁吁的看著我，我滿是錯愕的看著他，但眼神卻第一次沒有從他眼睛避開。

　　「趕上了……呼……。」張佑寧喘著大氣，但卻放下心裡的大石頭，安心的坐下了，可這次卻是坐在我旁邊。

　　「幹嘛？趕快吃啊，我媽煮的欸。」

　　他發現我正錯愕的盯著他看，完全沒動筷子。

　　「你臭小子讓尚恩等那麼久，還好意思先吃。」

　　亭宣阿姨打了一下佑寧，碎念說著。

　　他看著我的眼睛拿著碗筷，過不到三秒他立刻放下了，並且把身體轉向我的方向。

　　真的很過分對吧老天爺，這個人完全能夠知道我在想什麼，完全知道，於是我又一次抱著他用力的哭，就好像小孩子很久沒有看到媽媽一樣。

　　＃

　　「媽，我可以帶尚恩去嗎？」

　　「去吧，晚餐記得回來吃就好，路上小心。」

　　午後的天氣蠻晴朗的，剛剛才下完一場大雨，路面都還濕漉漉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張佑寧在旁邊鬧我。

　　「嗚～我真的好想你喔～嗚嗚嗚。」

　　「你要不要真的去死一死算了，明明說不會笑我。」

　　「沒有喔，我只有上次說不會笑你的喔，這次林北要逢年過節拿出來笑你。」

　　「垃圾人……。」

　　「連垃圾都知道你在想什麼欸～」

　　「啊！張佑寧！」

　　我追著他在河堤上，夕陽還不到西下的程度，卻反照著晚霞的橘紅色映在河面上。河濱公園上有許多在夏天午後出現來運動的人，騎腳踏車的、溜直排輪的，還有兩個在堤岸上追逐的。

　　我們找到一個乾淨的草坪坐下，看著夕陽。

　　「你……不生氣了嗎？」我先開口問了他。

　　「早就沒有了，那你呢？不生氣了？」

　　「當然生氣啊，明明我沒有做錯。」

　　張佑寧沉默了一下子，他也沒有多回答我一句話。

　　「可以，跟我去一個地方嗎？」

　　我還沒回答他，他便頭也不回的離開，只是跟平常不一樣的是，他這次會回頭看一下我有沒有跟上他的腳步……。

　　＃

　　「醫院？」

　　對於一個媽媽剛離開不到五個月的人，再一次看到醫院多少會有點偏見與恐懼。

　　「你可以嗎？」

　　就連我害怕的感覺張佑寧都知道，我真的不了解到底老天爺給他生了什麼讀心術。

　　我們一路上到7F，電梯門打開，是一間間再普通不過的病房，轉過兩個轉角，我們一起走進了這些模稜兩可的病房的其中一間。

　　「爸，我來看你了。」

　　張佑寧緩緩拉開遮簾，簾後是一位面色蒼白的中年男子，嘴上戴著呼吸器，但眼睛是睜開的。彷彿只是剛起床面色不好，但我了解是怎麼一回事。

　　「我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我爸出了一個很嚴重的車禍，但我媽沒有輕易放棄，可是急救回來卻……。」

　　「卻變成植物人了……。」我接完佑寧的話。

　　「張佑……」

　　「嗯，沒事了，那段日子很辛苦，但我跟我媽都撐過來了。」

　　「尚恩，你也要跟你爸一起，一起走過來，你要帶著你爸一起度過。」

　　我看著張佑寧，我過去抱了他一下，說不上來，對普通男生我絕對不會這樣做，但是他，似乎就是我。

　　「抱歉……。我那天，是不是講了很傷你的話了。」

　　「真正傷我的不是你那一句話，而是那是我跟我爸的最後一句話……。」

　　「……」

　　我們對視了半分鐘，我完全被震撼到，我已經失去了老媽，可是卻沒有珍惜老爸……。

　　話音剛落，我們就即時往我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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