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會 - 我想要的只是自由

女孩的狀況惡化了。

純白的病房內沒有一絲多餘的色彩，她被一片白吞噬，蒼白的面容幾乎融入背景。

女孩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大大的面罩照在臉上，輕輕的呼吸著，床單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床沿的儀器發出規律而刺耳的叫聲。

此時，男孩走了進來。

看到眼前這副景象，他一愣，手裡花束垂下，外頭的雨似乎也下進了室內。

就這樣看了好一會，男孩才走向病床；畫面裡，床上的人半睜著眼，看不出她是不是睡著了。

這時，女孩發現了她，沒有熟悉的一句「你來了。」配上大大的微笑，剩下的，只是一抹虛弱的笑。

她慢慢地拉開臉上的面罩，輕輕地說「你來了。」她終究還是說了；毫無活力的聲音搭上病房獨有的寧靜，卻讓男孩的不真實感更加強烈。

「不... ...這不是真的... ...快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 ...」他不可置信的後退了好幾步，口中不斷呢喃，最後眼淚自雙頰流下「是噩夢對吧，拜託，告訴我這只是一場睡了太久的惡夢... ...」

女孩抿了抿唇，慘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女孩深吸一口氣，再次拉下面罩。

「我的時間不多了... ...」她收下那苦澀的笑容，喘著氣說道，像男孩招手。

男孩遲疑，最後還是順從的在床畔坐下。

「你別再說這種話了，你一定會... ...」

男孩本想繼續說，卻在女孩的目光下止住了話語。

「替我唸這本書好... ...嗎... ...」女孩淡淡一笑「我... ...我想在... ...在結束前... ...讀完它... ...」

男孩本能性的想拒絕，但終究是拗不過她的要求。男孩自床底下拿出一本書，小心的捧著；有些低沉的嗓音在病房內環繞為這單調、死氣的空間注入一股新的活力。

女孩閉上眼靜靜地聽著。

最後一個字落下，男孩字書中抬起頭，看見床上之人緊閉的雙眼，心臟不由得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聆聽:規律的電子自耳邊響起。

男孩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了。

「睡著了?」

男孩輕聲問著，沒有人回應。大概是累了吧。他替她拉好被子，又盯著瞧好一會，準備離開之際，一支細瘦的手卻突然拉上他的衣襬。

「我吵醒你了?」

女孩搖頭「我沒睡... ...只是眼睛閉一下而已... ...那個... ...」

男孩困惑的順著女孩的目光看去，一張小小的書籤落在地上。

她要說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男孩撿起的同時，不經意的撇見上頭的文句，他唸道「與其痛苦的活著，不如自由的死去。」

「這... ...這是你寫的?」

面對男孩這麼大的反應，女孩也只是笑笑。

「那... ...為什麼?」

女孩停頓了許久，最後只說出二字「自由。」

這下男孩更不懂了。

「自由... ...我不懂... ...活著不自由嗎?和我和阿姨還有大家一起好好的活著不自由嗎?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死亡... ...」

男孩從一開始的呢喃自語，說到最後幾乎歇斯底里。

看著他一副璇然欲泣的模樣，女孩的心也抽痛著。她有太多話想和他說，但絕大多數的都被哽在喉頭，她吃力的張開嘴，聲音也隨著起伏不定的情緒微微顫抖「... ...死亡... ...是終點... ...是必然... ...

不是選擇... ...」

「可是，你想死啊。」

女孩沉默了，她無從否認。是啊，即使死亡是所有生物必然的終點，但這也不會改變她想早點跑到終點的事實，男孩的一句話確實扎扎實實的命中核心，完美的打在她的心坎上。

「我累了... ...」最後，女孩輕輕吐出這句話，眼底滿是不屬於她的年紀的疲憊「哈... ...我要的只是... ...只是休息... ...」

嗯，她累了，在這場賽跑中她已經累了太久了。有著比別艱辛上好幾倍的賽道，她想要的只是一個縮短跑道的權利。既然已知輸了是必然，為什麼不能有輕鬆、優雅的走到終點這個選項?

這點他是不會懂的。

女孩深知這點。她不奢求他理解，只要不要做為第二個在終點前的障礙就好，當然，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可以做為替她剷除障礙的人，因為... ...現在，只有他可以... ...

「累了... ...是嗎?」男孩喃喃道，空氣漸漸沉默了下來。

許久，男孩在問道「那... ...和我在一起時痛苦嗎?」

女孩搖頭。

「我... ...真的不能陪你?」

女孩搖頭，突然，她想到一種可能------一種她最不樂見的走向。

現在再不說清楚，我想以後，我也沒機會了說，更遑論阻止了。

她小臉一板「不准... ...」她扯開面罩，正要好好說說他，卻發現自己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所有話語全都成了痛苦的嗚噎聲；她聽得見男孩焦急地喊叫聲，她想回應，但這次卻是連表示自己無恙的笑容也擠不出來，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一切都不由得她自主。

這就是死亡嗎?

她聽的見聽得見醫護氣急敗壞的叫喊；聽得見周遭儀器尖銳的尖叫；還有男孩的啜泣。

她多想從床上起來，笑著和他說這一切只是玩笑，而自己一點事也沒有?她想，身體卻是像布偶似的軟綿綿而不聽使喚。她就像個旁觀者，從旁看著這個過程，只是觀賞的不在是別人的故事，這次的主角換成了自己。

好累。

正當她這麼想時，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咕咚一聲，女孩墜入了黑暗。

儀器再度恢復規律的聲響，醫護們抹著額頭的汗收拾著東西準備離去，臨走前一位醫生招手叫來男孩，他的聲音感覺和自己隔了好遠好遠「這次救回來就已經很勉強了，我想下一次就不會... ...希望你有些心理準備。」

男孩愣愣地聽著，一時之間還反映不過來。

他呆呆地望著床上的女孩，不知不覺間，曾經吵鬧的病房又回到了先前的寧靜，只剩下兩人。

雨停了，澆上了一層水氣的夕陽迷迷濛濛的模樣彷若剛哭過似的，男孩挨上床畔，靜靜的，看著夕陽自天邊滑落，滑落，直到連那最後的餘暉墜落地平線；大地倏然暗了下來，剎那間男孩好像明白了什麼。

「我知道了... ...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後，我會讓你離開。讓你逃離那些不必要的障礙，和這個讓你吃盡苦頭賽道... ...」

男孩輕撫床上之人的手，輕輕說道「... ...我保證。」

隨後，他吻了女孩的額頭，離開前，眉宇間已不在有先前的茫然。

此為我短篇小說（夕顏）的一部分，有興趣者可至“就只是個短篇小說集”等待下此作品的完整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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