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真》 - 第五章　感謝與贖罪(4)

天稍涼，山微黃，入目一片悲愴。古代詩人筆下最悽楚的秋，卻也是登高的佳節。

嗯，還有拍照。

苡萱卸下肩上的背包，挑了一塊看上去挺適合休息的石頭坐下，擰開保温壺，和往常一樣給自己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又舒展了一下筋骨，這才開始打量起附近的環境。

生性喜靜，又怕不慎拍下人像的她，上山時往往都會離群獨闖，開發一些比較清幽的新景點。

大自然與她似乎有點難以言喻的微妙連結，每次當她拿着相機於山野間闖蕩、於海洋邊遊走，景物都會呈現出絕美的一面，讓她花光一卷又一卷的菲林。

眼前是一片山崖，四處碎石嶙峋，下方是大海，那懸空的高度讓苡萱望而心悸，只瞥了一下便將目光收回。

崖的兩邊環繞着高聳的山坡，最上面頂着一排紅得發亮的楓樹，下面啡紅色的泥土結構層層分明，看在苡萱眼中就是一大塊紅燒肉。

嗯，還是在表面掃上一層晶亮蜜汁的紅燒肉。

她嚥了一口唾沫，忍不住伸手摸向背包處，想找點好吃的。

沙沙沙……

咦，怎地有一個膠袋？

剛才坐下時沒留意，原來在背包旁邊早已擱着一個膠袋。

她再環視一周，小小的山崖上杳無人煙的痕跡，哪有其他人在？

苡萱按捺不住好奇心，稍微打開了袋口一下。

一瓶水。

一根能量條。

一包紙巾。

一套衣服。

一條毛巾。

以衣服尺寸和款式來看，應該是男人的吧？

再翻了一下，也沒有其他新發現，連丁點有關主人的身份提示也沒有。

衣服是一般的休閒服，毛巾是洗澡會用的那種大浴巾，二者同樣摺得方方正正，乾淨好聞的洗滌劑味兒還在，推測不是被放在這兒太久。

又不是去游泳，誰會帶大浴巾來登高啊？苡萱納悶。

坐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任何人現身，苡萱只好暫時將好奇拋諸腦後，開始自己的工作。

啟動拍攝模式的她，雙眼瞄準鏡頭下搖曳生姿的景物，心無旁騖地記錄着出現在她視野中的世界。

時間、聲音、味道、觸感……一切都從她腦海中遁去，在她按下快門的剎那，全部歸零。

除了那被小小方框捕捉的景象外，其餘所有東西在此刻後將不復存在。

因為有限，所以更想留住一切。

苡萱雙眼不離相機，忘我地讓菲林的數字倒數着。

嗯……這個構圖的話，再往前兩步好像更妙。

她維持着兩手的角度，右腳向前挪動。

失重感驟然而至，天空從鏡頭上方急速切入。

喀嚓！

相機狠狠砸到她的鼻樑上，而她，狠狠砸到某個温暖而柔軟的物體上。

她用左手撐着身體想站起來。

咦？濕的？

「哎唷！」被她借力的物體竟然發出了聲音！

苡萱嚇得跌坐在一旁的地上，後知後覺地挪開擋在眼前的相機。

躺在地上的是一個男人。

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

「又是你！？」夏航瞠目結舌地道。

黑色短髮，如鏡頭般深邃的貓兒眼，拿着一部舊舊的相機，最重要的是，那冒冒失失、卻又旁若無人的那份專注。

他觀察這個女孩有一段時間了。

出於對孤影的喜歡，他不期然開始留意起身邊出現的拍攝者來。

登上山崖、發現了她後，他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子。

她安靜、集中、忘我，與手上的相機彷彿一起融入到大自然中，卻又在他的視野中佔了不容忽視的一道身影。

夏航的目光完全不能從那嬌小的女孩身上移開。

這就是攝影嗎？

除了被拍攝物，一切皆視若無睹？

然後，女孩一步一步地，朝着崖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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