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短篇連載挑戰》第三回：轉捩篇 - 逆向旅行之三

　　車子繼續開著。

　　兩旁路燈一盞盞地向後飛掠，夏霖在聊天的過程中喪失了時間感，他朦朦朧朧地想，這條山路有這麼長嗎？

　　「對了，妳父母沒有跟著一起來嗎？」

　　環顧周圍兩兩靠著一起安睡、或是彼此輕聲聊天的乘客，他現在才意識到小蔓似乎是獨自一人。

　　「這個嘛……我爸媽他們工作很忙，我弟弟也剛好要校隊暑訓，所以我只好自己來啦，不過因為大家人都很好，所以其實也不會覺得怎樣，我玩得很開心呢。」

　　說著，她拿出了一個略顯老舊的翻蓋手機，撥弄了幾下，笑著遞了過來。

　　畫面中是一張合照，小蔓摟著弟弟笑得開懷，雖然因畫質低導致細節有些模糊不清，但仍可看出男孩的眉眼與小蔓很像，他穿著球衣、抱著籃球，嘴邊啣著笑，整個人十分陽光開朗。

　　「我啊……從小跟父母相處的時間其實不多，我們也幾乎沒拍過家庭合照，手機裡我只保存了這張，是我弟在進校隊時拍的。我弟弟是我最親近的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夏霖將手機遞回，看見小蔓用手指輕輕摩娑著畫面中男孩的臉，「唉……這麼久不見，好想念他啊。」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於懷念的表情，夏霖不由得愣神。

　　但那神情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很快地就消弭，讓他懷疑那是否只是自己的錯覺。

　　夏霖驅散心底那種說不上的感覺，將注意力移回方才的照片上，「你弟弟是國中嗎？個子高體格也不錯，進校隊後發展一定會很好的。」

　　「他才十四，不過已經比同齡人高了一大截了……你也喜歡打籃球嗎？」

　　「以前打過一點。」夏霖憶起大學加入系籃的時光，那時和同伴在場上馳騁、運球的感觸與高昂的哨音，至今都仍使他感到心跳加速，「算是蠻喜歡的，不過後來沒怎麼打了，也不知道技巧生疏了沒。」

　　小蔓欣喜地說：「這樣的話，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來找我弟他們一起打球啊！就當練練手感也行!」

　　「這樣佔用他們時間也不太好。」夏霖無奈笑道，即使心底他的確是有一點心動。

　　自從家裡出事以來，他幾乎跟學校斷了連結，縱使有許多人試圖關心他，都被他以冷淡的態度打發而過，直至此刻，他才確切地察覺自己心底深處的後悔。

　　若不是一個人獨自咀嚼悲傷，而是有人一起共同承擔的話，是否痛苦就不會如此深刻呢？

　　能向某人咒罵自己的不幸也好、抱著某人大哭一場發洩也罷，如果當初他有這樣做的話，哪怕是一點也好，如今的心境應該會有所變化吧。

　　「這個給你。」小蔓在紙條上抄下了家裡的地址。

　　撫過紙上的字跡，彷彿重新和社會有了連結，夏霖珍重地收好，「等我整頓好後，我會上門拜訪的。」

　　「嗯，約好了。」小蔓漾著笑，「一定要來喔。」

　　夏霖凝視著她的眼，露出長久以來第一個真誠的笑容。

　　「我會的，謝謝妳。」

　　夏霖在不知不覺中閉上眼，陷入沉睡。

　　夢裡，他乘著船，漂泊在寬廣的洋面之上。

　　小浪一波波打來，船隻微微晃動，水光粼粼，日光暖洋洋地拂面。

　　閒適愜意，難得安心的時光。

　　忽然，一陣大浪襲擊。

　　感受到劇烈地上下顛簸。

　　夏霖猛地睜開眼。

　　「怎麼回事？」

　　小蔓緊攢著他的手，臉色驚恐。

　　「車子……好像……」

　　一個急轉，她短促尖叫一聲，身體被離心力甩出，撞上夏霖。

　　四處響起驚慌的叫聲，夏霖摟著小蔓，涼意爬上了背脊。

　　眼前的景象，彷彿是電影的運鏡，體積龐大的遊覽車在山路上打滑，所見的視野來回晃動，夏霖咬緊牙關，死死抓著椅背，每次身體被甩出，內臟就像被人用手揪扯成一團。

　　「爆胎了!」

　　隱約之中，聽見司機驚惶的吼叫，頓時車內發出了一片嚎哭。

　　然後，他看見了。

　　就在他的左方，快速逼近的護欄。

　　頭好痛。

　　他睜開眼，看見了佈滿繁星的天空。

　　爬起來，等視線終於聚焦，出現在面前的，是遊覽車的殘骸。

　　「不……不是吧……怎麼會……」

　　他從窗戶被甩了出來，落在離車子一小段距離之外。

　　夏霖試圖站起，但雙腿發軟，他跪在地上，手腳伏地，緩慢地爬行。

　　司機、替他擦頭髮的中年女子、給他食物的阿婆、還有車上的父子……

　　這些人，都還平安嗎？

　　小蔓……拜託，妳一定要……

　　縱使內心如此祈求著，但耳邊並沒有傳來任何呼救聲，不安的感覺逐漸擴大，他只能盡力不去細想。

　　來到車旁，他靠著被撕裂成一半的車壁喘息，餘光看見一隻沾血的手從殘骸底下探出。

　　倒抽一口氣，腦袋無法思考，驚恐爬升至最高，讓他幾乎以為自己會死去。

　　他拉著那隻軟綿綿的手，向外拉，沒有動靜。啊……應該得先把壓住他的東西移開，他抓上車體骨架，使勁上提，但就算使力到了快缺氧的程度，那東西還是紋風不動。

　　無助、絕望，一瞬間，所有負面的詞都加諸在身上，他忍不住哭泣。

　　「夏霖。」

　　他頓時收了聲，驚愕地尋找聲音來源。小蔓的下半身被車體壓住，湮沒在血泊之中。

　　「撐住！小蔓妳、妳再堅持一下，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小蔓仰躺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哀傷地望著他。

　　她的手動了動，夏霖將她的手握起，幾滴眼淚底在染血的手背上。

　　「對不起，對不起。」小蔓輕聲地說，「要是我能想起來就好了，當初能讓你半途下車就好了，對不起，是我的錯。」

　　說到一半，她哭了，從胸腔裡漏出壓抑的嗚咽。

　　「不要說了！我原諒妳，妳先不要說話，保存體力，我叫救護車……」

　　她的手猛地握住了他拿著手機的手。

　　「不是的，你不懂！」她嘶啞地喊著，淚流得洶湧，面容幾乎扭曲，「我早就死了，這座遊覽車上的人都早早已經死了！我們不該牽扯你進來的！你本來可以不必留下這種恐怖的回憶的！都是我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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