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 - 神明

潘朵拉的盒子裡是無盡的災禍與一絲渺小的光明。

她因好奇而放出了成千上萬種邪惡，但在最後一刻卻又關上了盒子，所以，人們才不至於遺失那最後的希望，陷入無底的黑暗。

—

成為永恆的神明，除了需要視眾生為平等的博愛之心；拋卻束縛靈魂的肉體；還要擁有超脫凡俗的覺悟。但最重要的，卻是完成一項任務——

搜集九百九十九份希望。

希望是一種偉大的力量，金色的，閃爍的，能洗滌人性的，它能讓一個凡人脫胎換骨，步向通往神明的道路。

搜集希望其實極為簡單輕鬆，也十分值得，不論是對人類，抑或是對我。

—

陰天。

沈悶的空氣停滯不動，濃稠，下雨前的死寂。

小男孩東張西望間，不經意地鬆開了手，豔紅色的笑臉氣球悄悄飄起。

他轉頭赫然發現，慌亂而無助地舉高雙手，卻夠不著，也碰不到那漸漸遠去的快樂。

但紅色的影子卻倏然止住不動。

是樹枝纏住了氣球的線頭，燦爛的笑臉卡在枝葉之間，輕輕晃動。

我彎腰，溫柔地抹去了男孩臉頰上的淚水。他發現我的身高剛好能抓到氣球垂下的線，不禁破涕而笑。

我的手指慢慢接近它，「砰！」的一聲巨響，它卻在距我指尖一毫米處爆炸開來，散落了無數的碎片。

我趕緊抱住泫然欲泣，咬白了嘴脣的男孩。

他在我懷裡大哭出聲。9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zcmPPOMu

一陣幾乎灼熱的溫暖亮光離開男孩的心，最後消失在我的胸口。

「不要哭，孩子。你會得到你應有的償還。」我誠懇地安慰。

胸中鼓脹，有一種滿足而充實的感覺，那強勁的力道似乎要噴發出我的皮膚，我只得放開男孩，後退著離去，然後慢慢地消化。

—

昨日的傷心，將會是他明天的喜悅。天道本有常理輪迴，他是不會虧損什麼的。

就是如此地簡單。

—

我註定要成為一名神。

很小我便放下了執著，看開了生死，沒有事情能搖動我的心智。我愛著所有的人事物，我包容他們所有的瑕疵以及不完美，我關懷他們，憐憫他們，用虔誠的心替他們祈福。

我的話語，或就算只有一個眼神，都能令人感到慰藉；我是他們的精神支柱，他們能永遠地依靠我，將真心交給我。

我絕對不會背叛。9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TlUcIjdL

我的心是天地，不，應該比整個宇宙都更加地寬廣遼闊，那無邊的空間充滿了光還有祥和的氣息，寧靜而安然，沒有絲毫的波動。

我註定要成為神。

—

人類是何等的纖弱，紙糊的身軀，玻璃製的心。

一觸及碎。

生命是何等的單薄，再重也只如鴻毛一般輕巧，最後化為一抔灰燼，隨風而逝。

他們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

大地震過後。

坍塌的建築，斷垣殘壁，撕心裂肺的哀號與哭聲此起彼落，廢墟一般的世界，大雨，模糊的面容，死亡。

我徜徉在金色的光芒之中，通體舒暢。

我不懂那些人們為何哭泣。待在人間本就是一場苦痛的劫難，那些亡故的生靈能夠脫離紅塵，不是應該要喜笑顏開的歡慶跟祝福嗎？

何況他們並不孤單。

吐出最後一口氣息，他們便會升天，等待下一次的轉生。今生慘死，那麼來世必定會大富大貴，壽終正寢。今生不幸，那麼前世必定造下了重大的罪惡，因因果果，緣起緣滅，早已註定。

何必哭泣？

人類果真自私。害怕自己的寂寞孤寡，便總妄圖逆天改變些什麼。天生的邪惡，與生俱來的罪孽，他們只得接受不斷的輪迴轉世，來還清所犯下的錯誤。

—

我牽出腳下女人身體中的靈魂，讓它跟在隊伍的最後。

殘破屍體的雙眼朝著上空瞪大，帶著怨恨與恐懼，扭曲地使人驚駭。

無聲的控訴。

我不喜歡那種眼神，她有什麼資格不滿？他們有什麼資格？

我什麼都沒有做！他們為何總要這樣對待我？何其的不知感恩！

我用力地搖晃著手中的鐵鏈，而鬼魂們則迷茫地看著我。

永遠是看似如此的無辜！

—

我走在煙與火之中。

「先生.......救我！救命啊......救命！」下半身卡在牆壁之下的男人虛弱地喊道。

我繼續前行。

沒多久，胸口之中又多了一份溫暖。我心滿意足地帶著新成員一路走到地府。

其實地獄不如人們想像中的可怕，那裡沒有牛頭馬面，也沒有十八層折磨。

只有靜謐的黑暗。

可以自由地移動，但是不能離去。

並無什麼噁心詭異之處。

轉身，我又回到人間的殘破城市。

閑晃著慢慢將靈魂串成長長的鏈子。嘴裡哼著歌，肋骨之間忽然一冰。

我向後慢慢仰倒，滿心的不可置信，憤怒地瞪視著悠悠走到眼前的同類。

胸口溢出的除了腥熱的生命，還有金色的強光，晃動著飛快閃爍，亮得不能直視。

眼前的人影「咦」了一聲，驚異道：「竟然差一步就要成神了？」

我睜大眼，頓時吐了一口血，金光更是亮了幾分，比中午的烈陽還更刺目。

死而不能瞑目。

我看著他吞噬掉我積年累月所搜集而來的希望，還有他對著我的那悲憫而可惜的眼神。

「大豐收啊。」他嘴邊喃喃道。

掙扎著想破口大罵，卻只嗆到滿口的血液，我渾身抽搐，那人卻道：「你放心，我必定會帶著你的那份，努力地活下去。完成你未完成的夢想，達到你的目標，成為一個好神明。你如今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謝謝你。」

他用力地按下我的眼皮。

我流著滿臉的淚水，感覺著靈魂脫離肉體的空虛。

最終失去自我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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