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蘭書【完結】 - 第十二章--異類雨竹

在前廳內，早已有兩人等候著周子蘭的光臨。一位是身穿深紫長袍，坐落黃梨花木椅，面朝門口，剛出口罵人的周夫人。

周夫人，出身於青氏，是豫洲著名的書畫世家之一，因此周夫人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當年她更被稱為長安第一才女。後來，周夫人遇見周老爺，周敬忠，兩人情投意合，之後便約定終身了。

而坐在周夫人左側的青衣女子，是周家嫡女，周子萱。

周子萱完美地遺傳了周夫人的才華，她出口成詩，張口成文，畫作不多，卻張張價格上百兩。及笄後，她繼承了母親的第一才女之稱。除此之外，由於兩人才情出眾，周子萱和周夫人更獲得周氏雙玉的美稱。

在兩人的映襯下，文采不高的周子蘭在眾人眼中就顯得平平無奇，甚至有點奇特。周子蘭多次的逃課早在長安城內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十分不解為何才華洋溢的周夫人會生出個性情頑劣、不喜讀書的女兒。

箇中因由，恐怕只有周家人知曉，其實周子蘭不是周夫人所生的。周子蘭的母親是周府的妾侍，她因難產而死，而周敬忠不忍周子蘭從小失去母親的照顧，便將她過繼給周夫人，成為正妻的女兒。在別人眼中，周子蘭如周子萱一般，皆是正室所出。

周夫人眉心緊皺，滿臉怒氣，目光如炬般瞪著周子蘭，繼續剛才的責罵，「回答我啊！你這樣走了是不是不想回來？你還有沒有把我的說話放耳邊啊？！」

旁邊的周子萱符和道：「對啊！周子蘭，你知道今次的夫子是誰嗎？是雲禮學堂的何夫子！你知道有多少人想上他的課嗎？你知道娘親用花了多少心血才能請到她過來嗎？！」

周子蘭心道，我根本不想上課，我對他的授課沒興趣，是你偏要他來教我的，你現在反過來罵我？

當然這些話周子蘭是不會說出口的。雖然周夫人看周子蘭不順眼，對她非常嚴厲，還經常無故向她發脾氣，但周子蘭知道的，母親該做的事她一件都沒落下。不論是教導還是照顧，周子蘭受到的如周子萱一般，所以周子蘭十分尊敬周夫人，並視她為母親。

她低著頭，雙手作揖，「抱歉娘親，女兒知錯了，請娘親恕罪。」

周夫人橫眉瞪目，拍案而起，「知錯，知錯，知錯！你每次都說知錯，有多少次你是真心改過？！你快要及笄了，別整天顧著玩耍！是時候花點心思在學識上，不然，哪家的公子願意要你啊！？」

周子蘭想，我才不想結婚，我想成為道士，遊歷四方，到處除妖，救助他人！

周夫人瞧周子蘭沉默，腦海中閃過她屋子裏的術法書，她不會是受那些邪術書影響想成為道士吧？不能！絕對不能讓此發生！

周夫人叱責：「你一個大家閏秀別經常看那些旁門右道的書！學得多那些邪術，連你自己要做什麼都不知道！你將來要相夫教子，學邪術沒用的！來人，把她的邪術書都燒了！」

周子蘭瞠圓眼睛，什麼？那些書都是她辛辛苦苦從市集找回來的！

「不行！不能燒！」

「不燒掉留下來有什麼用？難道你想做道士嗎？！你是⋯⋯」

周夫人的話說到一半，她的貼身侍女，春鈴，從門外而進。她瞟了眼周子蘭後，提著裙尾，衝衝忙忙地跑向周夫人，在她耳邊說俏俏話。

周子蘭的直覺告訴她，春鈴說的事與她有關，而且極可能是令周夫人更生氣的事。

如她所料，春鈴說完後，周夫人面色瞬轉，原本已經不好的臉色變得更差。她氣得臉紅耳赤，怒火沖天，逼近周子蘭，「你是不是在森林裏幫了妖精？還帶了它回來？！」

妖精？她指的是那個小男孩吧！

周子蘭愣愣地點頭。

周夫人揮揮衣袖，雙手叉腰，「你知道外面怎麼傳你嗎？說你偏幫妖精，勾結妖族啊！」

周子蘭撩緊拳頭，「我沒有！」

「我不管你有沒有！現在，立刻，馬上把那隻妖精趕出去！！」

平日，若是自己的小事，周子蘭都會順著周夫人的意願，隨她罵兩句，然後再認錯。

不過，這次不能忍，那小男孩的傷口還未復原，他的父母又不知在何方，就這樣把他趕出去，定必凶多吉少。

這種事周子蘭不能做。

周子蘭咬緊雙唇，擡起倔強的眼眸，盯著周夫人。

「不能趕他走，他會死的！」

周子蘭強硬的態度如火上澆油般，令周夫人的怒火燒得更旺盛。周夫人向春鈴道：「去！把二小姐房間的妖精揪出來！」

周子蘭張開雙手，擋在春鈴面前，「不可以！」

周夫人向周子萱投了個眼神，周子萱馬上明白她的意思。周子萱走到周子蘭身邊，鉗著她的雙手，扯她走，使春鈴可以去她的房間。

此時，一道春風如溫柔般的聲音，從後廳傳出，「詠琴，好了！隨她去吧。」

詠琴是周夫人的閏名。

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撥開珠簾，由後廳出來，他便是周敬忠，周家當家，當朝右相。

「子蘭雖然年紀小，但她做事還是有分寸的，不該做的事，她不會做的。」

周夫人攥緊手中絲巾，「老爺，可是⋯⋯」

周敬忠舉起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他瞧周子萱的手依然牢牢地捉著周子蘭的，「子萱，放開子蘭吧。詠琴，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周子萱放開手，退後幾步。

周夫人瞧周敬忠偏幫周子蘭，心中更是生氣，開始口不擇言。

「我有做錯嗎？老爺。我只是為周家好！我們周家的名聲都被周子蘭敗光了！現在外人都視周家為妖精營地！終有一日，我們周家會被周子蘭害死的！」

「詠琴，夠了！！！」周敬忠勃然大怒。

周夫人不憤地別開頭，道：「哼！子萱，我們走！」

話落，便拂袖離去，隨後，周子萱也跟上。

待兩人離開後，周子蘭滿臉不安的，垂著頭，走到周敬忠前面，「抱歉父親，都怪女兒不好，害父親和娘親吵架了。」

周敬忠搖搖頭，「沒事，倒是子蘭不要把剛才的說話放心上，那些只是詠琴的氣話，不要當真。」

「好。」周子蘭點點頭，她都被周夫人罵過千百次，又怎會在意她的說話呢。

驀然，一個與周敬忠年紀相約的男人，從珠簾中探頭而出，問：「我是不是來得不合時啊？」

周子蘭認得他，他是梁靖的父親，梁家當家，當朝左相，梁琛。

梁琛是周敬忠多年的好友，周敬忠經常邀梁琛回家一起下棋，論政。

而這次也是如此，周敬忠和梁琛早在後廳下棋，但周夫人卻不知梁琛來了。於是，原本不應傳到外人耳中的吵架，就全被梁琛聽見了。而為了周家的面子，梁琛只能裝作不在，不讓周夫人發現自己。直至，周夫人走後，他才敢出來。

周敬忠道：「無妨。」

周子蘭瞥見梁琛，高興地走到他身旁，打招呼：「梁叔叔好！」

因為梁琛每次來都會送給周子蘭一些新奇的玩意，所以周子蘭十分喜歡梁琛，兩人的關係也很好。

梁琛莞爾摸摸子蘭的頭，「小蘭好。」

周敬忠沒有忘掉方才的事，逐問：「子蘭，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你偏幫妖精，是怎麼回事？」

周子蘭把事情娓娓道來。

梁琛聽後，悔恨地拍拍自己的額頭，「這件事肯定是梁靖那個臭小子傳出去的！抱歉，小蘭，叔叔回去後，會好好教訓他，叫以後別胡說八道，散播謠言！」

梁琛所說的並非無理，當時在場的只有周子蘭、小男孩、梁靖以及他的朋友。周子蘭和小男孩絕不會做出此事。相反，被周子蘭嚇走的梁靖以及他的朋友，極可能因為懷恨在心，而到處散播對周子蘭不利的言語，借此令周子蘭被人責罵。

周敬忠擺擺手，暗示梁琛不要太生氣，並相勸：「梁靖還小，想必他是一時衝動而已，慢慢教吧，不要過於動氣啊。」

他又看向周子蘭，道：「子蘭，在那個小男孩康復前，你就好好照顧他吧。」

「是。」

後來，由於兩人有要事談，所以周子蘭先回房間了。

周子蘭拉開房門，見穿著新衣的小男孩正襟危坐在木櫈上，指尖有著少許餅碎。而檯上的糕點剛好少了件，應是被小男孩吃掉。

小男孩的眼神閃閃縮縮的，不敢直視周子蘭，像是做錯事怕被人罵的小孩。周子蘭理解到小男孩是擔心自己會罵他，所以不吃了。

她走近小男孩，俯身握著男孩的手，再從腰間取絲巾，拭去小男孩指尖的餅碎。隨後，將檯上的糕點推到小男孩面對，笑道：「吃吧。」

小男孩抬頭看著周子蘭，眼底載著大大的疑問，真的可以嗎？

周子蘭揉揉他的頭，「當然可以，隨便食吧！」

被允許後，小男孩趕忙把檯上的糕點塞到口中，似是怕周子蘭會突然反悔。

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周子蘭提醒：「不用急，慢慢食。」

忽然，周子蘭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把口中的糕點嚥下後，小聲道：「祝雨竹。」

周子蘭托著頭，「祝雨竹嗎？真特別！我是周子蘭，你以後叫我子蘭姐姐便好。不過，你是怎樣來到人間的？你的父母呢？」

祝雨竹放低手中的糕點，垂下眼眸，「我的父母走了，他們⋯不要我了。之後，我被人從妖界趕趕到人界。」

周子蘭挑眉，妖精被趕出妖界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她問：「為什麼？」

祝雨竹擡頭，灰色的瞳孔撞進紫色的眼眸，如同產生化學反應般，兩人的眼神深深吸附著對方的，沒有人能逃離。

「因為我是人妖，是人和妖精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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