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 孟婆

傳說中，人死後會由黑白無常前去勾魂，使者將魂魄帶入鬼門關後，再由牛頭馬面將死者帶入地府接受十殿閻王的審判，進六道輪迴中的其中一道，良善或平庸之人進入上三道，為天人道、修羅道及人道，而罪大惡極之人則依作惡程度打入畜生道、惡鬼道或地獄道接受懲罰。

過了鬼門關後，亡者將會步入黃泉路，黃泉路兩旁開滿了血紅色的彼岸花，與其說黃泉路是條路，不如說是花海中的一條小徑；亡者經過此地會被彼岸花的香氣勾起生前的記憶，而許多陽壽未盡的孤魂會在此處遊蕩，直至陽壽已近才入輪迴。

逝者步行完漫長的路途後，終點會看到一條河，名為忘川，上邊橫著一座橋，名為奈何，橋邊有一塊叫三生石的青石，上面記載著自己的前世、今生、來世。

而橋前有座望鄉台，亡魂可在此處望陽間最後一眼，許多亡魂會在此處駐足許久，因此望鄉台又稱思鄉嶺。

孟婆則在忘川旁為亡者發放孟婆湯，傳說孟婆湯是人一世的眼淚，喝下湯後就會忘記所有前塵往事，而孟婆則是由在世時流淚最多之人擔任。

不願忘記前塵之人就必須跳入忘川河，受河水侵蝕靈魂之苦，在忘川河中等上千年才得入輪迴，只能看著自己牽掛之人一次次從橋上經過，卻無法呼喚，若受千年之苦後，仍不忘前塵，則可入輪迴與所愛之人相守一世。

但若喝了孟婆湯就得過奈何橋，進入六道輪迴，奈何橋身分三層，越下層渡橋越兇險，而可走哪一層橋身則是由亡者生前做為而定。

當過了忘川，則前世恩怨將一筆勾消，將曾經的一切留在彼岸。

一百年前 奈何橋旁

亡魂在橋前排著隊，發湯的孟婆一臉不悅，這是冥府每天都能見到的景象，但今日卻有些不同。

身著玄色斗篷的孟婆正望著忘川河水發愣，因為平時毫無波瀾的河水，今日異常躁動。

「那個……」

「閉嘴。」

「……」

孟婆無情的打斷討湯的亡魂，他還是盯著河水，眉頭卻微微蹙起。

而被打斷的亡魂則驚訝的張大了嘴，不是因為孟婆的態度，而是因為孟婆的聲音，明顯是個男人的聲音。

孟婆的長相極具欺騙性，玉肌花貌眉目如畫，為冥府美景之一，孟婆極少開口，因此知道孟婆雄雌的鬼寥寥無幾，再者，知道的鬼也喝了湯輪迴去了。

亡魂並沒有尷尬太久，孟婆將湯遞給他之後，道了聲「滾」，亡魂就用他平生最快速度乾了那碗湯，灰溜溜的上橋去了。

孟婆仍是面色不善，他瞥了眼排隊的隊伍，道了句「明天請早」後，就開始收拾東西，排了許久的群鬼才剛開始叫罵，孟婆就冷酷道：「趕著下地獄？」

「……」

群鬼瞬間安靜。

孟婆收拾完，便踏上了望鄉台，望鄉台位於奈何橋與黃泉路的交界處，奈何橋這兒的天空烏雲密布，而黃泉路的天空則被彼岸花的紅光照的發亮。

孟婆望向黃泉路，遠處有三個小小的黑影，正慢慢朝他這兒前進，而最左明顯高中間那人一截，而最右則矮中間那人一頭。

「黑白無常？」孟婆喃喃道，雖面色平靜，但指尖卻深深陷入了高台圍牆的石縫中。

他原本陰柔灰白的面容現在開始發青，他垂首而長長的睫毛抖動著，咬著下唇許久，才抬頭狠狠瞪著中間那人影。

「孟婆，別來無恙。」那三個黑影沒花多長時間，就來到了孟婆面前。

白無常用凸出的眼球盯著他，青灰色的瞳孔令人渾身不適，黑無常手裡則提著一位青年，青年雙腳懸空，不停地揮舞著。

雖然被黑無常拎著衣領，但這滑稽的姿勢絲毫不減他的俊朗，鼻梁高挺，五官深邃，濃眉大眼帶有分英氣，看起來就是個弱冠之年的青年。

「你們哪位？」

「……」

「開個玩笑。」孟婆露出嘲諷的眼神。

「許久不見你依然未變。」白無常瞇了瞇眼。

「你們也沒變。」孟婆也瞇起他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他們，他將黑得發亮的長髮別到耳後，露出白的透明的側臉，又盯了他倆片刻後，才嫌棄的皺眉道：「仍生得令人隔應。」看他連皺眉的樣子都別有風情，黑無常羞愧的低了頭。

「……」

「孟弟弟，你真好看！」

「……」

黑無常提著的青年那像是尋死般的發言，讓黑白二人嘴角抽了下。

「這便是新任孟婆？」孟婆瞥了眼青年，臉色冷了幾分。

黑無常被他眼神嚇的發怵，但還是堅強擠出幾個字。

「是，他名陸三。」

「我必須卸任？」

「是的。」

「若我不願呢？」

「……」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過了半晌，白無常徐徐道：「孟婆須由前生流淚最多之人接任，規定不可破。」他每說一字，孟婆面色就又冷了幾分。

剎時，孟婆露出了尖牙，如青蔥般的指尖，延伸出鋒利的指甲，原本殷似血色般的薄唇，被尖牙襯托的可怖，孟婆祭出了他的惡鬼相。

用眾鬼無法反應的速度，猛然朝白無常咬去，而他算準了黑無常護著新任孟婆不敢輕舉妄動，於是白無常就成了他的活靶子。

原本群鬼聚集的望鄉台瞬間門可羅雀，眾鬼深怕不小心被孟婆的利爪波及，上一個被孟婆攻擊的鬼，差點就魂飛魄散。

白無常一個閃神，便差點被孟婆的指尖劃過眼珠，他用哭喪棒橫在他倆之間，孟婆銳利的指甲只要下移一吋，就會劃破他的喉嚨。

但過了幾招後，孟婆就逐漸敗陣下來，原就不擅武的他，完全不敵長期在凡間活動的白無常。

孟婆念頭一轉，於攻擊白無常的瞬間，指尖一轉，朝黑無常手中的陸三劃去，黑無常嚇的差點哭了，雖然他武力不輸孟婆，但他天生膽小，被孟婆的惡鬼相嚇的什麼招式都忘了，下意識地把陸三護在懷裡，蹲在地上啜泣。

「快閃開！」白無常失了冷靜，大呼出聲。

鋒利的指尖衝向黑無常的後心，但就在孟婆的指甲要穿過二人的剎那，他停了下來，佇立在黑無常身後一尺處，靜靜地盯著他的背影，眼神流露出些傷感，他收起了他的惡鬼相，平淡道：「罷了。」

黑無常還蹲在地上抖的跟篩子似的，白無常從幾尺外趕了過來，將他倆提起護在身後，警惕的盯著他。

「我不當了。」

「嗯？」

「我說我不幹了，誰愛當誰當去。」孟婆嘆了口氣，厭煩的望向他們，漆黑的眼眸像個深不見底的幽潭。

雖然他現在是一副美人樣，但黑無常還是被他剛剛的惡鬼相嚇得夠嗆，不敢看他。

「孟弟弟，你真美。」陸三仍大方的讚美著。

「……」

「只要會哭，沒腦子的你們也收？」

孟婆惡毒的語言，陸三充耳不聞，繼續道：「孟弟弟，你連罵人都傾國。」他覺得孟婆那櫻色的薄唇，貌似天生就適合尖酸刻薄的話。

孟婆沒有看那個才見第一面，三句話都在誇自己長相的輕浮青年，冷淡的對黑白二人道：「我走了。」語畢，就頭也不回的往橋的方向走去。

黑白二人至今仍是讀不懂他，片刻前豁出性命所執著之事，現在卻可以瀟灑放手，但兩人現在還不敢掉以輕心，警戒的跟在他身後，又和他保持可以反應危險的距離。

歷代擔任孟婆之人皆為性情中人，生前大多悲秋傷春，小事都能落淚，但本任孟婆非常奇葩，五百年來在任期中他從未流過一滴淚，但這也讓許多人不解，因為他生前流的淚比前任孟婆多出整整一碗半，保持紀錄五百年之久，這樣的人死後卻成了一個冷血無情之鬼。

「等等！神仙弟弟！」陸三又有話要說。

「你能不能消停些！」黑無常已經受夠了，他們剛剛豁出性命，孟婆好不容易伏誅，陸三卻還一直刺激孟婆。

「孟弟弟！別走！這二人生的好生恐怖，我不想和他們獨處。」

「……」

黑白二人覺得心寒，明明他都跟他們倆走了好長一段黃泉路，還有說有笑的，他們剛剛甚至還不顧生死的救他，現在還反過來嫌棄他們？！

「你剛剛是眼瞎了？」孟婆冷冷道，他的惡鬼相比黑白倆可怕千百倍。

「孟弟弟，怎樣都是好看的。」

黑白差點嘔出一口老血，看著兩人受傷的眼神，陸三微微一笑，美人當前，我沒有道德。

「我不姓孟。」難得看到黑白二人有吃鱉的時候，孟婆面色緩了緩，對陸三說了第一句不帶攻擊性的言詞。

「那弟弟貴姓？」陸三討好的跟在他身後。

「誰是你弟弟？」

孟婆才剛緩和的臉色，又恢復了結了層霜的樣子，接下來陸三問什麼，他卻都不答了。

孟婆走到了橋邊，手一揮，空中漂浮著三個黑色瓷碗，裡面盛著的是他前世的淚，他靜默的取下其中一碗，神色有些複雜。

「快把湯喝了，入六道吧，再執著的，終是要留在彼岸。」白無常怕他臨時變卦，輕聲催促著。

他閉上眼，眉頭緊緊蹙著，手鬆了又緊，裡面的液體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波動，像是在和什麼拉鋸般，黑白不敢大意，繃著神經，緊握手中法器。

這片刻的時間在此時對他們來說卻如此漫長。

你不得好死！

我怨、我恨、我不甘！

最後呢？你又得到了什麼……

「唉……」一聲深遠的嘆息後，孟婆緊皺的眉慢慢舒展開來。

想不到在最後，腦中會浮現許多生前的畫面，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愛恨，明明都已是五百年前的舊事了，卻仍歷歷在目。

還是捨不得。

心中知道自己從未放下過，望向身旁黑白二人，但是他人又做錯了什麼？無辜之人罷了。

算了……

就讓所有的糾葛，都隨這聲嘆息，一筆勾消吧……

孟婆舉起手中的碗，準備一飲而盡。

「等等！」

「你他媽又有什麼事！」

陸三不合時宜的聲音又響起，黑白無常覺得，在孟婆動殺念之前，他們會先動手。

「你還不想走。」陸三道。

「不想走又如何，難不成還能留下。」

「能。」

「……」

「有病……」孟婆完全沒想到自己最後的一句話會如此粗俗，但他並不想再和陸三糾纏，轉頭欲將湯一飲而盡。

「真的能！沒誆你！」

孟婆把他這輩子最後的涵養用了，他努力忍著火氣，朝黑白二人瞪去。

二人意會，準備把陸三拖走，沒人想在最後一刻被瘋子打擾。

「轉輪王欠我份情！」

陸三才說完，三人的動作都停頓了，輪轉王？第十殿王薛？

見三人停了動作，陸三又道：「我腰間的令牌是他給的。」

黑白二人存疑的檢查他腰間的木牌，越看頭越大，竟還真的是！

「你們去跟輪轉王說，我資質不佳，需要前任孟婆交接。」陸三取下腰間令牌，遞給他們。

「等等。」孟婆放下手中的瓷碗，撩起鬢邊青絲，緩緩抬起幽深的眼眸，望著陸三道：「為何幫我？」

陸三看著孟婆秀麗的面龐恍了神，他有著豔麗的桃花眼和溫婉的淚痣，明明是兩種性質不同的物件，在他臉上卻又和諧的完美。

過了半晌，陸三才訕笑道：「我怕鬼。」他勾起嘴角掃了遍遠處圍觀的鬼魂。

眾鬼：你放屁！

「你我皆是鬼。」

「我怕醜的。」

眾鬼：！

「我覺得我倆就挺好看的。」

眾鬼：無恥！

「孟弟弟，搭個夥，願意嗎？」陸三笑得燦爛，朝孟婆伸出了手。

新任孟婆上任第一天就得罪群鬼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冥府，而另一個更驚天動地的消息是，之後要過橋的鬼，還得面對兩位孟婆，一個良知泯滅，另一位恬不知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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