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女子的畫像

來到宅邸的隔天早上，瑪莉安請蘇菲找來能給小姐穿著畫肖像的禮服。

它是深綠色的，瑪莉安目測那件禮服的大小，認為小姐的身材應該十分標緻，她接著檢查服裝的細節處，仔細觀察，蘇菲在這時插話。

「就只有這件可以選，」她停頓了一下，因為突然想起不該告訴外人，主人不想再花太多錢訂製昂貴的衣服⋯⋯現在能省則省。

「她還沒有什麼裙子，她總是穿著修道院的衣服。」蘇菲希望對方別太挑剔，選這件就好。

「她的頭髮是金色的？」但瑪莉安沒打算立刻接受這件，這是她身為畫家的堅持，至少髮色不能和禮服有衝突。

蘇菲肯定後，瑪莉安又想了一下，才說到：「這件可以。」

這天早晨不是只有挑衣服，也是時候去見見委託人了。

那名婦人在客廳等著瑪莉安，她到達時，感覺有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看向她，當然是錯覺，但這樣的形容其實很貼切，第二雙眼睛是掛在壁爐上那幅肖像⋯⋯也就是年輕女主人的雙眼。

‘’父親的畫⋯⋯。‘’她心想。

女主人看到了她的反應，問：「您認得這幅畫吧？」

「是我父親畫的。」

「這是他的成名作，在米蘭完成的，那時我還沒結婚。」女主人慢慢坐下，瑪莉安也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

「想娶我女兒的年輕人是米蘭人，如果他對畫像滿意，我們就能把她嫁過去。」

「會成功的。」瑪莉安笑得滿是自信，卻被女主人潑了冷水。

「您要知道一件事⋯⋯我女兒把前一位畫家折磨得身心俱疲，方式很簡單，她從不端著不動⋯⋯讓他沒辦法看清楚她的臉。」

瑪莉安不禁佩服小姐的毅力，她一定和前一位畫家折騰很久，才能讓他放棄這個機會。

「所以您絕對不能讓她知道您的真實身份，她以為您是這幾天來陪她散步的，她為此高興，來這兒後，我都不讓她出門了。」

‘’太奇怪了，像個囚犯似的。‘‘

「為什麼？」面對瑪莉安的直問女主人怔了一下，含糊地回答：

「我之前對她姊姊不夠嚴格。」

瑪莉安聽出了不尋常，似乎一切多多少少都和這家大小姐的死有關聯，不過她不會為了了解更多而觸碰女主人的傷處。

「她會覺得我在監視她。」

「不要監視，觀察就好⋯⋯您覺得這樣能畫好她的肖像嗎？」

「肯定能比陪她散步做得好。」瑪莉安開玩笑緩解氣氛，對方也回以微笑。

———————————————————

結束與女主人的談話，瑪莉安回到房內便開始準備工作，調整房內的光線、動筆畫背景顏色，敲門聲在這時傳來。

瑪莉安開門前拉上了布簾，擋住所有作畫用具，畢竟萬一是小姐來訪，就不好解釋了。

不過來的人是蘇菲，她告訴她：「小姐在等您一起出門。」

這行程真是緊湊，瑪莉安有太多事還沒了解，尤其是這家小姐的遭遇，搞得她有些心神不寧。

「先進來一下。」瑪莉安要求蘇菲進房，把門關上。

「告訴我，她姊姊發生什麼事？怎麼死的？」她用氣音說道。

蘇菲發覺這件事給瑪莉安不太好的感覺，若沒現在說明白，可能也會影響她工作，她不願再一次回想那場景，它無疑在蘇菲心中留下陰影，不過她再次鼓起勇氣說到：

「我們本來在崖邊散步，她走在我後面，突然就消失了，然後傳來撞擊聲⋯⋯我看到她在懸崖底，身體支離破碎。」

瑪莉安消化著不幸的消息，接著繼續問：

「妳看到她跳下去了嗎？」

「沒有⋯⋯但她沒有出聲。」

‘’她自己跳下去的啊⋯⋯也是不能接受這個婚姻嗎⋯⋯‘‘

瑪莉安不懂被逼婚的壓力，回顧她的一生，只有不停作畫，從來沒有人要求她嫁給某個有錢男子，但她還是知道這年代有很多女性被迫與一個不愛的人共度一生，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算是幸運的。

弄清楚事情始末，瑪莉安安心了點，拿起一旁的外套披上，準備去見小姐。

她走下樓時放慢了腳步，一樓有些暗，她只能勉強看到小姐披著連帽斗篷的身影，對方一言不發，走在前方開了門，外頭的光也隨之照亮。

瞇上不習慣光線的眼睛，瑪莉安看到小姐自顧自的大步向前，斗篷的連帽和她的腳步節奏一起上下抖動，不一會兒就從她頭上掉了下來。

映入眼簾的是她隨意盤起的自然捲金髮，其中夾雜著一些較深色的褐髮，但搭配起來頗自然，瑪莉安同時想著該如何作畫。

仔細觀察小姐的背影，跟在她身後，瑪莉安不確定該不該搭話，靜靜觀察總不會錯吧，不知不覺他們已看見大海，接近崖邊，小姐接下來的動作完全嚇著了瑪莉安，她加快腳步，然後無預警的往前奔跑！

‘’不會吧不會吧！‘’

瑪莉安想到她姊姊的事，緊張了起來，跟在後頭開始追。

‘’啊該死，別做傻事啊！‘’

瑪莉安追不上她，她已經快跑到懸崖邊了，眼看她就快要掉下去，瑪莉安只能心灰意冷的看著這幕，她沒想到的是，在最後一刻，她停住，轉過頭看向自己，臉上表情不像是要尋死，反而像自然的喜悅，灰藍如龍捲風般的雙眼看向她時，她知道自己不必再追上前。

「我想這樣做很多年了。」

「一死了之？」瑪莉安腦中一片空白，喘著問到，對方嘴角無奈的往上一撇。

「是奔跑。」這名小姐——愛洛伊絲，長期待在修道院，當然沒辦法奔跑，回家後又被鎖在巨大宅邸中，想像她的處境，瑪莉安接受這個說法。

兩人沒再多聊，除了愛洛伊絲的話不多，也因為瑪莉安心心念念的是自己的工作。

一路上愛洛伊絲依然走在前頭，走在岩石上，聽著海的聲音，嗅著自然的芳香，享受著自由，同時想念她的姊姊。

‘’妳怎麼能就這樣走掉。‘’

幾年前愛洛伊絲離家前往修道院，她從沒想過那會是最後一次的當面談話⋯⋯這都得怪那個婚約。愛洛伊絲想著想著皺起眉頭，這個煩心問題害她沒辦法好好欣賞美景，反倒是剛走到她身旁的那個人，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瑪莉安，她的隨行女伴，深褐色的髮色和她的眼睛顏色差不多，一同散步的短短幾分鐘，愛洛伊絲很少和她對到眼，但從餘光能瞄到她不停看向自己，以陌生女伴來說有點奇怪。

愛洛伊絲回看，瞧見對方緊張的別過頭，假裝看海，便決定看久一些，最後瑪莉安才鼓起勇氣面對她的雙眼，帶有不悅及試探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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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散步瑪莉安看到了很多，比她在房內看到的無臉肖像更清楚，但她內心深處了解，要畫出完整的肖像，匆匆看幾眼根本不夠，人的臉龐有太多細節，沒辦法隨便想像。

‘’我得與他靠得夠近，才好描繪她柔軟的耳垂，以及遮住耳尖的髮絲⋯⋯它們呈現出一種溫暖透明的色調，而中間的耳孔，色澤更為厚重‘’

走在肖像主角後面，專業的想法從腦中一一浮現，瑪莉安眼裡也看得更深入更透徹。

‘’在光線下，她的雙頰便成了面容中最明亮的部分⋯⋯使人移不開視線。‘’

直到愛洛伊絲轉過身。

「您有帶書來嗎？」瑪莉安被問個措手不及，雙眼不改原本的投入，直接回：

「有。」

「能借我看嗎？」

「可以，我去拿。」

好不容易移開視線，瑪莉安如從夢境回到現實般，深吸一口氣，這次換她走到前頭，卻忍不住回頭用餘光瞥著愛洛伊絲。

她站在房門邊，只能看見將畫具遮掩起來的布簾，應該不會被拆穿，正當瑪莉安放心的找出書，交給對方，卻被一句簡單的寒暄嚇了一跳。

「謝謝⋯⋯您睡在這兒，可真奇怪。」

她不知道愛洛伊絲只是想多講一句避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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