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日記》 - 最終章：Chap. 42 - 欠一輩子的債

我的視線猶如光學雷達般順著圓形軌跡橫掃全場，最後落在店家的一角。那個尚欠我四百分鐘、永遠神色自若、邊吃麵邊讀著電子書的女生就坐在最角落的那個位置。

還以為終於找到莫晴時我會得飛奔上前將她緊緊擁入懷內，可是沒有。現實跟我想像差太遠了，雙腳不知怎的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直至店員打算上前招呼我入座，為免打草驚蛇，我才緩緩地一步一步邁向我的終點。

看來是我過慮了。

眼前這個可是紋風不動，即使在她耳畔嘭一聲戳破汽球，連眉也不會抬一下的莫晴。一切恍如又回到起點，在機場初遇莫晴那一刻。

我心念飛轉，匆匆自背囊取出相機，咔嚓地拍下了莫晴的吃相。

果然，她還是沒抬頭看我一眼，可是夾著麵條的手卻僵在半空，大概這已是她有所動搖的極限了吧。

「怎樣？要開始計時了嗎？」莫晴低頭繼續吃著麵條。

我逕自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揚手示意店員下單，「麻煩來一碗豬肉乾拌麵、烏龍茶。」

「烏龍茶要熱的還是冰的？」

「冰的。」

「好的。」店員邊抄寫邊走遠。

「計時已經開始了嗎？」我進入正題，這才赫然發現莫晴手背上那滴淚珠，一顆心頓時如被無形的拳頭抓住似的。

「八點十分，開始計時。」莫晴回應得極其簡潔。

這傻女，為何至今仍要如此壓抑？

我支起手肘托著頭，專心致志地看她吃麵，說：「我也學聰明了。這一次，我絕不會在約會中途打盹。」

莫晴放下雙筷，眼底那層氤氳積聚，「你會出現在這裏，說明我寄出的明信片你已全收到了吧？」

我點頭，「嗯，每一張都已經看得爛熟。」

「那麼，我的狀況你都已了解清楚，不必再詳述甚麼了。」

「不，有些地方我還不很明白。」我以指尖在桌上輕敲。

莫晴意外地抬眉，「例如？」

我終於博得她揚眉了！

我清清喉嚨，「例如那個用舒壓球做的注射練習到底是怎麼做的？還有你在用甚麼藥？可有副作用？逢星期幾需要注射？還有許多許多細節，要勞煩你一一講解。」

「注射練習？」莫晴狐疑地向我拋出一個「你要知道得那樣詳細幹嗎？」的眼神。

「對，注射練習。」我像在討論某個重要的工程專案，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遲疑：「那個舒壓球你還留著嗎？一般要花多久才可以正式為人體注射？你教我？或者我得回香港向專業護士請教？」

莫晴吁一口氣，「你還是不明白......這個怪病可是一輩子也無法根治的。」

我聳聳肩，「明天的事誰說得準？說不定明天我就遇到車禍比你先走一步，誰知道呢。」

莫晴拿我沒轍地搖搖頭，「我倆永遠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樣約會。」

「普通人的約會又是怎樣的？」我不置可否，「沒關係，反正我只想跟你約會。」

「我的日常活動必須以注射時間表為軸心，我們不可能像一般情侶那樣隨時上街吃飯看電影。」

「那我便陪你在家中聽唱片看 Netflix，不然，挑個不必注射的日子上戲院也可以。」

「假如有朝我四肢癱瘓了呢？」莫晴仍不肯放下戒心。

我也不是鬧著玩的，一切可能性早已在我腦海模擬過了，「那我便推著輪椅載你四處去。」

「假如我失憶了呢？」

「還好我倆都有寫日記的習慣。」我拍拍餐桌上那台 Rolleiflex，「而且我還懂得攝影，我會事無大小統統拍下來，纏著你每天翻看照片，直到你認得我為止。忘了嗎？我這人沒甚麼專長，唯一就是好耐性。」

也不曉得自何時開始，我練就成一張超級厚臉皮，耍賴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莫晴抿著唇，良久才拋卻理性的裝備，「那麼，待我欠你那 400 分鐘還清了，從今以後，就換成你欠我的。」

「我欠你？」這回輪到我摸不著頭腦，「我甚麼時候舉的債？欠的又是甚麼？」

「你欠我每、一、個、明、日。」莫晴一字一字吐出：「今天過後的明日，明日過後又是另一個明日。只要我還活著，你都必須信守承諾，還我每一個明日。」

原來打從我自書架上取過那本《失戀日記》開始，我便注定要欠這本日記作者餘生的每一個明日。

我心頭一暖，從未如此深深慶幸自己欠下了一輩子的債。

「先付利息，行嗎？」我小心翼翼地從背囊內取出一個玻璃罩。

那是我在出發前跑遍半個香港的永生花店才找到，一朵被悉心保護在玻璃罩下盛放的玫瑰。

小王子的玫瑰。

也是我唯一的玫瑰。

～～～全文完～～～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I3R9Fn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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