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午後時程結束，除了少數孩童由各自家長接送，剩下大部分的孩子則按照分班齊集，由幼兒園內的接送專車分次載回住所。
周尚雅獨自看著身邊的同齡孩子們逐漸離去，直到專車回程準備做最後一趟接送時，整間教室裡已只剩下他孤零零地坐在鋪地木板上。
但他沒有上車，只是抬頭看著幼兒園班導師所用的辦公室。辦公室內燈火通明，年輕的女班導師張新華同樣也在，坐在原位陪伴仍未離開的周尚雅苦等。
良久，辦公室內的市內電話鈴聲大作。張新華立刻接起話筒，與對方幾句短促的寒暄之後，女斑導微微沉下臉色，時不時看向辦公室窗外的周尚雅。
片刻後，她掛上電話，逕自走到仍望著大門外、癡癡等候的男孩面前。
「尚雅，我們回家吧。」
「嗯......」
箱型車一路顛簸，時而偏左時而向右。車廂座位上，女班導與男孩倆各自拉著垂掛於上頭的塑膠握柄，默默隨行車搖擺。
「老師。」
「什麼？」
「我ㄅ......爸爸他為什麼沒來？」
呃......女班導看見男孩臉上陰鬱的失落神色，急忙說：「令尊因為工作忙碌所以才－－啊，總之，你爸爸他很忙，所以才打電話拜託我幫他送你回家呀。」
說完，她在心中暗自為方才的措辭捶胸頓足。
對著一個小小孩說令尊什麼的......啊啊！
然而周尚雅並沒有在意女班導說了些什麼無法理解的難字難詞，他倚著車窗看著外頭的街景快速掠過、被甩至車尾。行道、路樹、電線杆子，高樓大廈兩側堆疊起的電子招牌密如城牆，天線與電纜交織的灰黯天空下偶有幾對母子父女攜手而行。
「明明今天約定好了......」周尚雅看著他們臉上洋溢著的笑容，男孩神色更顯落寞。他喃喃自語：「......果然他不愛我吧？」
聽見這話，班導張新華驀然提高語調，說：「才、才沒有這回事！」
周尚雅嚇了一跳，睜著大眼看著突然激動起來的女班導。
張新華也為自己的反應有些詫異，慌忙解釋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是說，沒有爸爸媽媽不疼自己的小孩。你爸爸只是因為工作太忙的關係才沒辦法來接你，他其實心裡很愛你的，只是為了能繼續照顧你，他需要更多的錢，他必須工作，所以......」
「真的嗎？」周尚雅問。張新華恍若在那懵懂純真的眼裡重新看見了一絲光采。於是她進一步肯定，點頭說：「當然是真的！每個人都是爸爸和媽媽生出來的，你想生小孩子多辛苦呀！又怎麼會有爸媽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女班導這番話似是而非，周尚雅也想不明其中的問題。但男孩心中已隱隱被她說服，那些煩惱又像黃粱一夢，忽又扔至九霄雲外。
爸爸是愛著自己的。男孩心想。
但，媽媽呢？
回到家，周尚雅向女班導道別後，便逕自取鑰匙開門，獨自入內。
男孩的家是一幢遠離塵囂的五層別墅，但屋裡沒有請任何佣人打理，許多角落與偏遠房間已是積塵三分，遭到廢置。
大屋裡，與他相依為命的只有一名叫做李樹人的男子。除李樹人與少數會登門造訪的朋友之外，周尚雅便未曾見過其他人出現在這大屋裡。
特別是女人。
男孩雖早已注意到，但始終沒有介懷。直到班導張老師提起，他心中才萌生許久沒有出現的疑惑。
每個人都是由爸爸媽媽生的，但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媽媽？
周尚雅懷抱著這新鮮又陌生的問題，悄悄走到李樹人的書房門前。
李樹人不論公私、大小事多要在這處理。男孩早見慣他在這用電腦辦公，今日透過門縫內望，也毫不例外看見那男人正埋首於筆電之前，快手打著男孩看不懂的表格。
偶爾，男人會拿起放在桌旁的「煙斗」來抽，每當他按下圓柱握柄上的按鈕，盛滿淡茶色液體的玻璃槽便發出「吱吱」聲響。
「爸⋯⋯」
男孩推開房門，試著輕聲呼喚男子。後者聞聲立刻回頭，銳利的冰冷目光掃來，嚇得男孩急忙把話咽回肚裡。
「你剛剛說什麼？」男人問，他剛抽完的濃重白煙自口鼻溢出，卻不向上飄散，而是像溪水一般潺潺下流。
「沒什麼，我回來了。」男孩改口說。
「嗯。」男人點點頭，說：「在幼稚園那邊還好吧？」
周尚雅搖搖頭。男人便轉過頭去，繼續埋首於完成電腦上的報表。
兩人之間的交談不出五句便告結束。這便是周尚雅每天回家所面對的日常。
即便如此，周尚雅也已習慣。住在這大屋內衣暖食飽，更能同其他孩子一樣接受正規教育，並與同儕互動。幼小如他，多少也能夠體諒養育者的艱辛，對於這點冷漠不睬並不介意。
然而這天周尚雅卻不知是向誰借膽，他拒絕就這樣中斷談話，主動嘗試與男人做進一步的交流與理解。男孩默默鼓起勇氣，開口問：「叔叔，我媽媽在那裡？」
「你媽媽去國外旅行，很久以後才會回來。」男人頭也不回說。
此刻是六月溽暑，男人的說詞卻令男孩的內心如墜冰窖。周尚雅不自禁地牙齒打顫，問：「多......久？」
「她只說在將來的某個夏天會回過，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男人聳聳肩膀，忽然說：「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男孩吞了口口水，說：「因為......班導姊姊說，每個人都是爸爸和媽媽生出來的。每個人都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
男人靜靜聽完男孩的話之後，他側首凝思片刻，徐徐說道：「她說的也不全算錯。但也不完全正確。」
「......？」聽了這模稜兩可的答案，年紀尚幼的周尚雅不解歪過，卻不敢再開口提出疑問。
但男人並沒有打算停下，他吞吐著濃重的白煙，一面說：「愛並不是隨隨便便掛在嘴上就能當作一回事的東西，愛必須用行動來證明。」他放下煙斗，接著說出結論：「至少我很肯定，你爸媽並不愛你。」
這是一個難熬的夏天。反聖嬰現象令得酷暑延長、強颱不斷。
周尚雅蜷縮在滿是溽暑濕氣的被褥當中，仲夏深夜裡僅有無法擺脫的闃寂與悶熱供他品嚐。
然而徬徨無措的男孩已分不清楚，淹沒自己的究竟是汗是淚。
ns216.73.217.114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