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短篇連載挑戰》第一回：起首篇 - 圈套

人，是天生就帶有犯罪因子的動物嗎？

微風輕輕掠過水面，撥撩起碧綠粼粼的漣漪。徹夜未停的雨水積攢在路上坑坑窪窪的地方，形成一個個小水漥，倒映出逐漸放晴的藍天。樹葉上的露珠，一滴一滴地落到道上的水坑裡，在水面上泛起細微的波紋。

我喜歡在雨後伏在窗櫺上，注視著街上的行人，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這樣雨過天晴的天氣總有種從黑暗動亂中轉為光明平靜的感覺，讓我感到格外放鬆。

清晨的空氣中仍瀰漫著雨後的味道，溫暖的陽光慢慢攀上窗櫺，輕拂著我的臉龐。美中不足的是，窗外的蟬鳴聲不絕於耳，不禁使人煩躁起來。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鑽進了廚房，隨意拾起一把刀子，削著蘋果皮。

門邊傳來了一陣開門聲，我抬眼看去，是我的女友林子妤。她抱著一個大不織布購物袋，走進廚房。

她邊嘮叨著我又沒有好好吃飯，邊從袋裡取出一個個保鮮盒，盒裡裝著各式各樣的小菜。我不情願地放下手上的刀子，看了眼門邊滴著水點的雨傘，又轉頭看著她。

就在她抬眸跟我四目相對時，我咧嘴微笑，問道：「剛剛還下著大雨，怎麼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到車站接妳的。」

林子妤一臉燦笑地搖頭，說著沒關係，便又自顧自地說起話來。我安靜地看著她把東西放進冰箱，沒有再回話。

自我們交往以來，林子妤三不五時就會帶著家裡做的飯菜來塞滿我家的冰箱。

說實話，我覺得挺不自在的。

「我媽怕她那一表人才的未來女婿吃不飽，還給你弄了一桌早餐，我休假回家的時候都沒吃這麼豐盛呢。」林子妤也沒問我想不想吃，已經開始在廚房裡忙活起來。

一表人才，我嗎？我不禁低頭苦笑，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好累。

可我並沒有不喜歡這段關係。林子妤是校園裡公認的女神，長相漂亮，念的還是心理學相關的科系。大家總說我倆郎才女貌，羨煞旁人。連她母親每每看著我，也都笑得合不攏嘴。

我想，大家都很喜歡我吧？

聽著林子妤像撒嬌般的抱怨，百無聊賴的我，翻閱起她放在桌上的報章。一旁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我看了眼來電顯示。

是研究所的教授。

我接通電話後，視線落在報章上的一則新聞標題上──

人心惶惶！雨夜殺人魔再現！

「嗯，剛好在看。知道了，我一會就過去。」掛斷電話後，我反覆思索著教授的話語。

屍體被發現時，脖上被細繩和電線緊緊纏繞著，初步推斷死於頸部壓迫窒息而亡。遺體用席子包裹著，棄置在人煙稀少的巷弄裡。

「我們的法醫助手，這次又要忙得不可開交了，對嗎？」林子妤略帶不捨地把熱騰騰的米飯放到我跟前，囑咐我至少吃點東西再去上班。

她側頭看著那則新聞，喃喃道：「昨晚又有人死了，你說兇手到底是什麼心態？」

我眨了眨眼，順水推舟地問她怎麼想。

「犯人想必是有心理上的癥結，因為犯罪的行為是通過與他人交往的過程而習得的，這個學習模式主要是展現在與個人關係密切的群體中。三起事件的死者都是女性，遺體都用席子包裹著，我覺得這是類似一種儀式的表現……」

犯罪人類學宣稱，有些人一出生，命中注定就會犯下罪行。犯罪社會學則認為，犯罪不是天生，環境才是容易助長犯罪。

但人們都更確信，犯罪行為是藉由觀察學習而來的。

林子妤覺得這宗連環兇案的犯人，從殺人動機、態度和手法來看，都是學習而來的。這個「學習」，說的便是對方的成長環境。

成長環境……嗎？

我輕嘆口氣，失神地望著報導上打上了馬賽克的照片。

那年盛夏，雨總是下得特別大、特別頻密。這種天氣對路邊攤的生意有很大的影響，我媽的生意亦然。

大雨滂沱，少了人願意上街尋花問柳。站在街道上被雨水淋濕的母親，也因為沒有接到客人，很早就回到家。

雨總是淅淅瀝瀝地下一整夜，偶爾伴隨著響亮的電閃雷鳴，只有七歲的我常常嚇得躲在被窩裡哭。

這天，媽媽和繼父也因為大雨而在家裡。我為了躲避雷聲和吵鬧聲，裹著棉被，藏進了狹窄又黑暗的衣櫃裡。

外邊不斷傳來無力的叫喊聲和慘無人道的打罵聲，東西碰碰撞撞的碎裂聲此起彼落。我奮力地掩著小嘴，不敢哼聲。

繼父大概又喝酒了，即使在衣櫃裡，我也能嗅到那股讓人噁心的味道，是讓人快要窒息的氣味。他沒有很常回家，每次回來都會伸手跟媽媽要錢，就像我常常在媽媽早上回來後，跟她要糖吃一樣。

媽媽沒有糖給我時，我會笑著說那下次再吃就好。可繼父他，沒有拿到他捧在手心裡的紙張時，他就會憤怒地吼叫著，怒目瞪視著媽媽，抓著頭髮就一頓打。

我很害怕，他比現在外邊的雷鳴聲更可怕。

碰！

繼父一腳踢開衣櫃的門，他的胸膛起伏著，橫眉怒目的樣子是我一生都沒法忘掉的記憶。

「你媽說之前賺來的錢都花在你身上了，死小孩！」他惡狠狠地吼道，隨即一隻大手朝著我的頭部伸過來。

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從衣櫃裡扯出來，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斷哭喊著。

我嗅到了濃濃的血腥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大力地把我扔到客廳地上，我看到媽媽跪坐在旁邊，淺淺地吐著氣。

「反正養著你也沒用，又不能像那臭婆娘一樣，張開腿給我賺錢，你只是我們的累贅。」語畢，繼父隨手在地上拾起一個塑料袋，套到我頭上。

我嚇壞了，也忘了要怎樣反抗。倏地，我感覺到一陣涼意從脖頸處襲來，慢慢地，有什麼東西纏繞著我的脖子。

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只能大口大口地張著嘴，試圖呼吸袋中那僅餘的空氣。

媽媽，救我……

我瞪大眼從透明的塑料袋裡望著媽媽，小手不斷往前揮舞著，可她只是一臉絕望地看著我。

好難受……誰能來救救我？隨便一個人也行……

一個人都沒有。

所以我討厭，下雨天的晚上。

「阿昀！」一陣冰涼的觸感攀上我的指尖，我定睛一看，是林子妤。

我下意識喘著粗氣，她似乎並未覺察到我的異樣，還興奮地說著明天要跟朋友去登山，想跟我借繩子。說完，還自己跑去找了。

「之前在你家看到的繩子，怎麼不見了？」

我摸了摸脖子，確定呼吸順暢後，說：「上次登山後，教授忘記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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