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短篇小說比賽 - 2. 微笑以對

令我明白到微笑原來是需要購買的是她，她是一間快餐店的員工，工作就是服務我，我這種喜歡胡思亂想的客人。

微笑雖然是免費，但假如你沒有跟她選擇這個項目，她果真的不會對你翹起嘴角，甚至會語氣冷淡，機械式去處理落單程序，卻又十分細節地每個步驟問得徹底，好等你不會錯過任何決定。例如是多少糖、茄醬、抹紙、會否追加新產品、多謝支持環保等等……所以，在記憶之中，她已經是我成長的過程中最會關心我的陌生人。

她看起來比我年長，身高看起來跟我差不多，但有點瘦削，似是個沒有好好吃飯的女生。

眼圈深色，一幅沒精打采的眼神，睡眠對她才算應該可有可無。帽子總是側在一旁，看似快要掉下的樣子，大概是她不耐煩時偶然會摸摸頭，而每次無論角度或是幅度也是一致，令帽子也不自覺地配合她的手推開，造就了她獨有的戴帽方法。她眨眼的動作緩慢，卻跟說話的語速成強烈的對比，每次她處理落單的過程，由說「要什麼」開始，直至以「那邊等」的時間也不過一分鐘，而她眨眼的動作也不會超過三次，每次約一秒多。偶然間，我也會發現她翹起嘴角，但之前也深呼吸一次，展示出不耐煩的表情將臉部肌肉抽起，默不作聲。大概這是因為客人的猶疑不決，或是找不到零錢或八達通的情況，她會為客人添加一點情感來處理落單，因為她一向守時，甚至我相信她有強迫自己在一分鐘內完成落單的習慣。而這一點，我是從她永遠準時下班的習慣中推斷出來的結論。

今天早上七時，我又見她站在收銀的櫃枱前。這次她強裝精神，用力靠向收銀櫃子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大概上班的時間還早，帽子都配合整齊了，可是跟她叫餐的時候，她的態度還是一樣……

「要什麼？」

「早餐A。」

「飲的？」

「熱奶茶。」

「要加大杯嗎？」

「……好吧。」

「多少糖？」

「一包可以。」

「多少包茄醬？」

「兩包。」

「多少張抹紙？」

「三張。」

「要試新的薯寶嗎？」

「多少錢？」

「十元一份。」

「……也好。」

「盛惠三十二元五角。」

「啊……等一下……」

大概我也因為睡眠不足，一下子忘記了準備零錢，同時又將八達通跟學生証放在一起，要是這樣會令八達通無法運作，只好盡快抽出來，再付款。可是這個過程中，我已經發現她的表情漸漸改變，翹起的不單是嘴角，更是令我看到她在咬緊牙關，努力抑壓住自己的表情。從好的角度思考，大概她是內急，想快點完成落單馬上到洗手間去。不過我是知道……她在不滿我而已……

最後，在我付款前，還是忍不住要跟她說：

「我想，燈廂的餐單中有個笑容選擇，你可以賣個給我嗎？一直以來，你似乎也很不滿呢。」

「……什麼？一直以來？」

她有點吃驚，連我也有點吃驚，我在說什麼？

「沒……沒什麼，我是常客，所以經常會見到你。」

「我知道。所以我記得你早餐需要茄醬，而且還喜歡試新產品的。」

「啊？是這樣的嗎？」

說多一兩句，不小心打破了一分鐘時限！我只好急急到另一邊取餐，似乎不小心透露出什麼的樣子。要是被她發現我一直注意她，恐怕會被誤會成跟蹤狂，以後想回來用餐也變得尷尬。

等餐的時間過得很慢，明明看見廚房的員工忙過不停，也沒有太多客人，感覺都只是在煮我的早餐……為什麼總是未有放上來？大概我應該要轉外賣才對，這樣就可以給我冷靜一下的獨處時間……

「不好……意思……」

是她走過來了，不單是破壞了自己的一分鐘限定，就連依靠的收銀櫃也離開了，走出她工作範圍。她遞上了一張卡……該死！是我的學生証。

「啊……感謝你。是我掉了……」

收回過後，本想繼續專注等我的早餐，豈料她還沒回去，只是在盯着我似的。我偷偷回看她，直到她也發現我的視線，她說：

「這……可以了嗎？」

在她的臉上，勉強看到嘴唇之間露出彎彎的缺口，是白牙齒，還帶着微微的吐氣聲。

她……在笑了。

「啊……可以。我不是在作弄你，只是這樣看起來很不錯……只是這樣子。」

「是嗎……抱歉，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有多難看。」

見她視線浮動，失笑的尷尬表情比起剛才要求得來的微笑還吸引，本人沒有自覺，是種可愛的率真。點頭過後，她又開始抓住自己的髮鬚，莫名其妙地喃喃，回到收銀機前，繼續她依靠前方的站姿，不時又尷尬地練習，販賣那免費的笑容。如果我沒有問她，她真的會繼續保持那死灰的樣子？

自那天後，每次我回到快餐店，在收銀機前面向她，她也會露出勉強的微笑：

「早餐A、熱奶茶加大杯、一糖兩醬三抹紙，還有新款的雜菜炸餅一客……」

「雜菜可免……」

她皺了眉頭，愕然地放下嘴角。

「今次我又……猜錯了嗎？」

「不是不是……只是我不愛吃菜類。」

聽後，她不自覺「哈」了一聲，細心地將我剛才的話記下。

「原來……這有點不健康……」

「想健康就不會來快餐店呢……」

「也是。盛惠二十二五角。還有笑容是免費的。」

她又一次勉強地笑起來，表情有點滑稽。而且這會她竟然主動再問我

「為什麼你不用自動售賣機？不方便嗎？」

我跟她互望了一眼，卻互相也不願迴避對方的眼神，彷彿在堅持什麼一樣。

「因為……我有很多零錢想用……」

「……啊……原來只不過是這樣……」

聽起來，她有點失望。可是視線還是不讓我離開似的。真的要告訴她我心中的答案嗎？

「其實，說不定用自動售賣機，也會很方便。」

「這……這個當然……」

「只是……沒有笑容。」

「……什麼？」

「機械，沒有笑容。還是找個真人來買更好。」

然後，我從她的手中搶了單據，一如以往地取餐區等待我的早餐，可是卻沒有平日的安靜，留下焦急的心情去地等待那份早餐。

我沒有想過她的疑問，亦不敢再回看她的位置，取餐後帶着托盤，從她的視野範圍內找一個位空坐着。說不定是偶然，每一次我坐下的時候，總會感覺到她在盯住我。然後，我亦會嘗試回看她那邊，她馬上會閃開我的目光，似乎……我明白了她的用意……

自此，每次來到快餐店也會刻意改變自己的要求，卻會留下要求有免費的笑容。如果那次笑得不滿意，我會取餐後走到同一個位置，等待她發現後，回望她一眼，直至她可以笑出令我滿意的微笑。有時候因為看不清楚，我會選擇坐近一點，如果在落單時已經滿意，我就會離開一點，令她沒有壓力……這樣，我便開發跟她作微笑練習。

但……我就滿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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