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短篇小說比賽 - 微笑以對──要不要被汙染由我決定

今天是我第一次逃家。

說起來也不是逃家，只是不想再回去被打，再被不知道什麼家具砸。

平時父親拿竹籐條亂打我都忍得了，這次都抄起木凳子了，我實在不想再委屈自己，閃身躲過攻擊後直跑出了門。

「雞蛋吃嗎?」我藏匿的雜貨鋪老闆阿蓋轉頭問我。

「吃。」我點頭回答道。

不久清淡的香氣飄來不久，我接過有點燙的碗，然後愣愣地盯著碗裡的麵吞口水，時不時看向阿蓋。

沒想到有生之年，能吃到別人為自己煮的麵，有點......害怕。

「怎麼了?吃啊。」阿蓋打了個響指，我才將視線重新聚焦在麵上。

見我拿起筷子後他也沒說什麼，我便很乾脆地狼吞虎嚥起來，麵跟碗還是很燙，但我已經顧不上這麼多，只想把這碗獨屬於我的美好趕緊吃掉，生怕下一秒我爸就會出現，把我拖回那個不見天日，充斥著濕霉味的家。

「吃慢點。等等順便幫我洗個碗。」阿蓋用大拇指指向後方的小流理臺，我吃完立刻抱著碗，踩上旁邊的小凳子洗碗。

洗完碗後，我隨意往衣服上抹了幾下，看到阿蓋站在櫃台前招手叫我，我趕緊小跑著過去，踩上他為小孩專設的小梯子，看向櫃台上我帶出來的一堆啤酒蓋。

「喏，這是瓶蓋的錢，辛苦了。」

這次我沒有接過錢，盯著他問道:「這些不要的瓶蓋這麼值錢嗎?你手上這些錢，夠我吃三天了。」

他拿開嘴上叼著的煙，把每個瓶蓋都翻開來，我靠近一看，發現裡面有些空白，有些寫著大小不等的面額，一元、五元、十元，甚至有個五十元的。

「你換了這麼久瓶蓋錢，肯定沒發現瓶蓋裡頭長什麼樣吧?小丫頭，別小看這些沒用的破銅爛鐵，說不定它一翻身，身價高得能嚇死妳，而且妳出去外頭，這些是真能拿來買東西的。」

我頓時眼前為之一亮，是不是只要我能翻身，我也會有能嚇死人的身價?

只要我能翻身。

我回過神來，對啊，我這種人，這種家庭，怎麼能妄想這種事。

周長盈，妳憑什麼?

「想什麼呢小丫頭?讓別人見了還以為我怎麼妳了，妳也知道咱們村的婆娘嘴多利吧。」

「沒，就想點事。」我微微抬頭瞄向阿蓋，果然還是那副黑字大寫加粗的「不想營業」的臉，卻因為那碗麵，他半垂的眼彷彿都沾染了溫和的顏色。我不自覺地把心裡的問題問出口:「我這種人，能像啤酒蓋一樣翻身嚇死其他人嗎?」

「可以啊，只要妳想就好。」他毫不思索地回答。

「可我是那個村里聞名的暴力酒鬼跟貪財淫婦的孩子，你們大人不是常說『大狗爬牆，小狗看樣』嗎?所以──」

「妳怕妳長大也變成妳父母那樣暴力、酗酒、淫蕩?」他一語道破。

我羞愧地點點頭，雖然自己很恨他們，但聽到別人這樣冰冷地陳述自己父母的特點時，心裡還是會想為他們反駁，卻不得不承認這些事實。

刻在血裡的緣啊，真可怕。

空氣沉默著，外面突然飄起小雨，有些巧妙地從脖子滑進我的衣服裡，雨勢雖然小，但現在畢竟是冬天，一滴水都陰冷得凍死個人。

阿蓋拿起掛在一旁的棉被，揚手想披到我身上，但他抬起胳膊的動作，一瞬間與我父親抄起竹籐條要打我的動作重疊在一起，嚇得我從小梯子上直落下地，弄得身上全是泥水。

他放下棉被，打著傘來扶我起來。這個動作讓我想到以前後牆的黑貓，只接受手掌像上朝牠靠近的人類。

我突然有點明白那隻黑貓的想法，眼前人伸出的手不像手掌朝下的人，隨時可能把自己壓回深淵，而是手掌朝上，期待自己接受他的幫助，重新站起來，甚至過得更好。

他將我從泥地裡提起來，扔了條毛巾給我擦乾自己，然後埋首進櫃台下翻找東西。我差不多擦完時，他總算翻出了他要找的東西。

一個寫著餅乾兩個大字的，表面有鏽斑的鐵盒。

他打開盒子，拿出一片餅乾，我皺著眉看他，他也回看我，「上禮拜二朋友送的，沒壞，壞了也吃不死人。」

他拿著那片餅乾，撐著傘走出去，然後把餅乾的一邊蘸滿泥。我完全不懂他想幹嘛。

他走回來，捏著餅乾面對我:「小丫頭，妳覺得這片餅乾還能吃嗎?」

「把那塊沾了泥巴的部分剝掉，應該勉強還能吃。」我誠實回答。

「沒錯。現在把妳的人生想像成這塊餅乾，然後把黑的這邊想像成現在，也可以說童年，」他剝掉那塊沾了泥巴的，「妳看啊，沒了那塊黑的，其餘部分還是好的可以吃的，對不對?」

我忍著笑點頭，他面無表情地認真說話，反差是真的很大。

「妳爸媽呢，就像那些泥水，多少會滲進餅乾裡，這避不掉，但妳可以選擇及時把黑的部分掐掉，讓其餘的餅乾避免繼續被汙染，或是放任它被汙染，然後長大變成像妳父母一樣的人。要不要被汙染，妳是可以決定的。」

我看著那塊缺了一角的餅乾，似乎有什麼從心臟直戳著喉嚨，我不斷嚥口水，才把那股奇怪的感覺壓下。

接過他手中那片餅乾，我認真地一口一口品嚐，其實一點都不好吃，很乾又沒味道，但就是莫名想吃完。

「從小我媽就說，都是被強上，被一個認識的人強當然比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強好，起碼這個認識的有房也有點錢，給不認識的人強也只是為了賺錢。

我想的跟我媽很像，都是要被打，被父母打當然比被外面亂七八糟的人打要好，起碼父母為了要我這個免費勞力，不會真的把我打死。阿蓋，你說我能選擇，可我好像連選項都沒有。」

我看向空蕩蕩的手，原來餅乾已經被我吃完了，眼看今天出來的時間有點長了，我想先回家一趟，接過阿蓋剛剛要給我卻被我忽略的瓶蓋錢，我快跑著趕回了家。

雨已經停了，卻填滿了很多洼坑，跑到家的時候，父親躺在床上呈大字打著呼嚕睡覺，母親則坐在化妝台前，仔細地試用堆滿化妝台桌，各種顏色款式的香水。

濃重的香氣讓我差點沒暈過去，母親注意到我回來了，掃過化妝台，舉起一個大瓶子迅速朝我砸過來，我敏捷地躲過了攻擊，踉蹌地找了塊比較沒有碎玻璃的地方跌坐而下。

「周長盈，碗不用洗了?地不用拖了?飯不用買了!?幹什麼吃的啊妳!我們這麼辛苦養妳，妳呢?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到，是不是想被賣到窯子裡啊!?」母親尖叫著大聲吼罵，揪著我的頭髮逼我跟她對視。

「我上輩子是倒了什麼霉，才會生出妳這麼個狗屁倒灶的王八羔子，妳個做事做不好，又浪費錢的賠錢貨，怎麼沒點自覺，自己走去窯子把自己賣了啊!?」她瞪大滿是血絲的眼睛，眉頭皺著，甚至能聽見她牙齒顫抖的聲音。

我熟練地將手放進外套口袋裡，抓起一個啤酒蓋然後對著手心刺下，強烈的痛感逼出了淚水，我顫顫巍巍地說:「媽我錯了，我不要去窯子，我不要去嗚嗚啊啊啊啊!」

幾聲吸鼻涕加上斷斷續續的抽泣，成功讓她把我扔下，我繼續賣力地抱住她的腿，哭嚎著求她不要賣掉我，這次她還算有良心，往沒玻璃的地方把我用力踢開，然後拎著包扭腰出門了。

等到高跟鞋的聲音走遠，我立刻收起可憐巴巴的樣子，抹掉眼淚，開始打掃這個惡臭沖天的家。

其實心還是會痛的，明明知道他們可能只是隨口想罵就罵了，卻還是會難過。

之後的幾天，我常趁著他們睡下時，抱著我存錢的竹筒，走到掛衣服的小陽台吹風。

陽台下是一片處於休耕期的田地，晚上的風特別大也特別陰冷，即使包著母親厚重保暖的毛皮大衣，還是能感覺到雞皮疙瘩直立起來，腳底尤其冰，幾乎要沒感覺了。

要不要被汙染，妳是可以決定的。

我反覆回味著阿蓋的這句話，還有那片沾了泥的餅乾，時而開心的想笑，時而難過的想哭，笑那些翻身發財的夢想，哭那些悲催可憐的現實，卻都指向一個想法。

我不想被汙染，我要剩下的人生是美好的。

夢想很美好，若是去實現它，那鐵定更美好。基於這個心情，隔天一到阿蓋的開店時間，我立刻捧著竹筒出去找他，並不由分說地把竹筒往他手裡塞。

「能幫我找份城裡的工作嗎?竹筒裡的是仲介費，全給你了。」我快速塞入他手裡，低著頭沒敢看他。

阿蓋厭世的眉毛挑了挑，從竹筒裡拿了張鈔票，「這樣就好，這是市場價，仲介費沒貴到要妳整個竹筒，小丫頭去城裡別被坑了。」

「嗯，知道。」

「虧妳昨天還說自己沒選項呢，今天就知道自己生一個出來啦?」他在報紙上來回翻找著。

「啊?」我愣住了。

「啊什麼，我是在稱讚妳。咱們村裡的小孩多半很認命，覺得自己生在村子，就一輩子都只會在村子裡打滾過活，妳還知道找大人求助，知道要走出去，給自己增加選項，小小年紀了不起啊。」

「我九歲了，不小。」心裡為他的讚許感到開心，但還是反射性的為年紀反駁了下。

真想打昨天的自己一巴掌。自己沒有選項沒錯，但看看現在，我不是就在給自己開路了嗎?

要不要被汙染，我是可以決定的。前方有沒有路，也是我能決定的。

好想對阿蓋三跪九叩表達謝意啊，不過聽說跪活人會讓他減壽，為了阿蓋著想，還是等未來我發了，再來好好回饋他吧。

阿蓋找了個城裡洗碗工的工作，並打電話給那家餐廳的趙老闆確認，趙老闆語速很快地答應了，草草交代了一下城裡要注意的事，最後說完明天上工就掛斷了。

真有大城市的風格。我在心裡想著。

隔天阿蓋送我去工作的地方，坐在他的卡車後面，吹著清晨的涼風，繞過崎嶇的鄉村路，先是一些關著門的商店，偶爾有三輪車載著人經過，早餐店飄來的熱食香氣，讓我的肚子像要玩具的小孩般不斷吵嚷，我只得妥協地買了三個包子制止，才繼續上車趕路。

「丫頭，我記得趙老闆昨天說，你們是統一住他那兒的，妳爸媽那邊怎麼辦?」阿蓋問我。

「沒事，我在客廳放了一攤雞血，在血旁邊放了一張斷了腳的凳子，把場面弄得像是我爸把我打得半殘，我被迫逃出來的樣子。我還留了張帶血的字條，這時候他們應該覺得我已經死了。」

「小姑娘懂得真多。」

「我九歲了，不小。」

「好，不小。」他輕笑著。我意外發現他笑的時候，嗓音蠻好聽的，比擺著「不想營業」臉的時候那副要死不活的聲音順耳多了。

一見到趙老闆，他二話不說就推我進了後廚，要我先把水槽裡的碗盤洗了。我一邊洗一邊聽隔壁的阿姨們八卦，原來是因為城裡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想趁還能說話時，最後主持一次現代清談會。

因此最近很多仕紳文人湧入，連帶著餐廳的工作量也增加了，趙老闆才會這麼急著要員工。

我在心裡感謝那位老先生，讓自己能找到薪水這麼優渥，又有免費住宿的工作。

因為裝成男孩子來工作的緣故，趙老闆給的工作難免重了些，但相對的薪資也會提高，尤其因為過去父母喜歡使喚我做家務的緣故，我在洗碗打掃一類的工作上得心應手，極有效率。

加上我在家時，不論做什麼，做得好不好，父母都是一藤條香水瓶直接抡過來，好勝心因此莫名被激發，發誓一定要掃得讓他們挑不出錯，意外造就做事細心的性格。因為這兩個特點，趙老闆很看重我。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難堪痛苦的過往，其實也並非一無是處。

期間我仍常常因為同事或客人的一個小動作起了大反應，比如看到女客人拿香水瓶，就會怕得立刻躲起來，但兩個月的朝夕相處，尤其長輩們又很照看我們這些年又出來工作的，雖然沒讓我敢於對他們敞開心房傾訴，卻也讓我不那麼害怕跟人對視接觸了。

果然人造成的傷害，也只有人能治癒。

清談會後緊接著迎來了過年，最忙的兩個大事件總算結束後，我向趙老闆請了一天的假，帶著客人偶爾會偷偷送給我的，洋人做的小零嘴，想回去讓阿蓋也嚐嚐。

起了個大早搭了最早的巴士，到站時太陽正好升起，我估計了一下，現在家裡應該沒人醒著。

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把一些自己的私人用品帶走，再坐在陽台，最後看一眼這個曾經的房間。正要離開，卻在要開門時聽見門鎖被轉開的聲音──

咔。

四目交接。

四周突然沉默下來，耳朵裡只剩血液流動，跟心臟跳動的聲音。

嗖嗖!怦怦!

......

風挾帶著暖陽的溫度拂來，我卻感覺後背濕冷無比。

全身發冷，頭皮發麻。

「啪!」

母親重重地朝我的右臉搧了一巴掌，我扶著腦袋，似乎還能聽見耳朵內有嗡嗡的鳴叫聲。

「在外面玩瘋了，終於捨得滾回家了是吧?周長盈我當初怎麼就沒把妳賣了呢，起碼還能拿點錢養老。呦，頭髮剪短了啊，誰讓妳剪的，我還是妳爸說過讓妳剪頭髮了嗎?」

快逃。

我抱緊收東西的包往後退，退到化妝台前，然後一胳膊將桌上的香水全往她身上掃，趁她不注意，我趕緊往雜貨鋪的方向跑，身後傳來她尖銳粗俗的叫罵聲。

此時阿蓋正半趴在櫃台前抽菸，我迅速往他櫃台底下鑽，等了很久都沒聽見預料中的高跟鞋聲，我才慢慢從底下爬出來，將外套口袋裡的洋人零嘴塞給他。

「載我進城的車費。」

這場景跟當初我塞竹筒給他時有點像，只是這次我敢抬頭看他了。

「好，」阿蓋十分坦然地收下，也回贈給我一個背面有五十元面額的啤酒蓋。「老顧客的限量版贈品。」

我也坦蕩地收下了。

「本來還抱著最後一點期望，想著他們可能因為我不見擔心難過，我還能留張字條，告訴他們我還活著。不出意料，我想多了。掰掰阿蓋，我要去當個翻身能嚇死人的啤酒蓋了。」

我燦爛笑著與他揮別。

「啊。」他微微昂首，算作道別。

後來，村裡的啤酒蓋全被當成沒用的破銅爛鐵，再沒有人給它們一個家。

之後我攢了不少錢，去學廚師的進修課程，又回到趙老闆的店給他當廚師，做久了名氣也起來了，薪水也變多了，也算是個能嚇人的啤酒蓋了。

也許是童年的影響，我還是會害怕客人的批評謾罵，虛榮地渴望得到更多讚美與認同，為那些評價自卑、自信，卻不再害怕正視，甚至能接受那段過往，並微笑以對。

像那塊餅乾一樣，即使剝去沾了泥巴的部分，還是無法阻止泥水滲入，那麼就乾脆讓他們共存吧。

如今我知道碰到地的東西不能亂吃，知道當初阿蓋說的，剝掉了還能吃是錯的，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荒謬的理論，並且深信不疑，不容任何人反駁。

要不要被汙染，妳是可以決定的。

我決定不要被汙染，而我也確實做到了，能抬頭挺胸著與那些不堪的記憶共存。

又過了很久，因為童年的經歷，讓我對家庭更加上心，即使工作繁忙，也要擠出時間陪伴丈夫跟孩子，不只為了他們，也為了給當年勇敢的我一個交代。

幸好當年我勇敢了，幸好當年你向我伸出手了，阿蓋。

我會微笑著接受過往，並向未來前進的。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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