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途 - 不要放棄(2)

洛蘭盯著亞列爾有些恍神，剛才那番話著實戳中他的胸口，彷彿千言萬語也難以描述他的心情。

他撇開臉，刻意不再去看，他知道現在並不是可以悲傷的時機，他還有該做的事必須做，他身上還扛著保護人民的職責，就算咬牙硬撐，他也必須完成。

「誰說我要放棄了。」

「欸?」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亞列爾呆愣住，洛蘭往前走了幾步，前方便是寮望台。

微風輕輕吹過，洛蘭閉上眼，享受這久違的家鄉氣息。

還沒結束，友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露出微笑。

「洛蘭，我說正經的，我想救那些無辜的人民，你沒意見吧?」

青年勾起唇角，轉過身走回去，如往常般，從容不拔的回答。

「當然。」

亞列爾看著恢復以往神情的友人，有些擔憂，但看著洛蘭堅定的眼神，也比較放心了，他抓了抓頭，看了看下面一片漆黑的住宅區，主動說道。

「如果把人民帶出城外，也視同失去家鄉，神殿會前來協助這些子民的。」

洛蘭點頭，這確實也是一種方法，畢竟神殿這幾千年來累積的聲勢可謂不同凡響，要扶貧濟弱也是很常見的工作之一。

「救是得救，不過這黑漆漆的我也很難分是人是魔，尤其是要不驚動寄生魔族的情況下。」

「而且人群一多，一邊控制場面一邊感應實在很難保證不會有遺漏，怎麼辦阿洛蘭?」

洛蘭沉吟，便淡淡回道。

「讓蒂亞去分辨，我來控制場面，畢竟我目前也算是城主，指揮起來沒有太大問題。」

「蒂亞會嗎?」

「她沒問題。」

「你怎麼知道?」

亞列爾想都沒想直接反問，換來洛蘭的注視。

洛蘭沒有說出口，但是隱隱約約的，他一直覺得蒂亞身分並不單純。

甚至，如今直覺告訴他，蒂亞很有可能是……

「洛蘭你發什麼呆阿，問你話呢。」

洛蘭停頓一會，他猶豫著自己的猜想，但是目前的狀況容不得他細細追究，所以他只好先轉移話題。

「她是聰明人，這點事情難不倒她。」

就這樣?亞列爾抓了抓頭髮，完全不覺得這是甚麼好答案。

欸拜託，他堂堂一位高級神官都不敢保證這近千名人民當中有多少人被寄生了，有沒有變種型態了，更何況讓一位普通女子一一去感知刺探分辨。

是怎樣，神官這種能力大家都會只有他不知道哦?

「亞列爾，你負責去疏散普通人民到城外，動作要快，剩下城內就讓我跟蒂亞去處理。」

「噢好。」

亞列爾還想說點什麼，他總覺得洛蘭沒跟他說實情，但是現在還是以撤離人民為優先考量吧。

洛蘭望著走遠的亞列爾，內心微微慶幸，要不是今日狀況特殊，他很有可能直接對亞列爾說出自己的臆測。

高等魔族哪怕與人形無異，也無法掩飾骨子裡的冷血。

但是他們都是朋友啊。

「亞列爾。」洛蘭輕輕低語，寂靜的夜晚裡，沒人聽見他的疑問。

我的朋友，告訴我吧，當你知道真相時，會怎麼做?

另一邊，蒂亞獨自坐在二樓的迴廊扶手上，月光映在她的臉上，卻絲毫無法融化她漠然的表情。

她知道這座城即將淪陷，如同坐以待斃的稚蟲。

但是這又何妨，對她而言，這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俗事，蒂亞漫不經心的想，她輕輕晃動著腳，她一邊感受著死亡的氣息，一邊享受的徐風。

「蒂亞，你在這裡啊，我找你好久。」

亞列爾從遠處的轉角出現，忍不住抱怨道，他初來乍到，連個能指路的人都沒有，繞了半天才總算找到蒂亞。

蒂亞順勢跳下扶手邊，走到亞列爾身邊，淡淡回答。

「有事?」

「當然啦，你剛不也聽到了，這座城是洛蘭老家。」

「所以?」

亞列爾無奈的撇了一眼隊友，也太遲鈍了吧。

「所以我們要救下還有機會生還的人啊!」

蒂亞露出不可否至的表情，亞列爾見狀也不管那麼多，將蒂亞往樓梯方向半推半就地推過去。

「洛蘭在瞭望台那裏，你快點過去。」

「那你?」

「我去疏散一般百姓到城外，你去聽洛蘭指示，我先走啦!」

亞列爾匆匆忙忙丟下話後便轉身跑走，他沒注意到，身後的女子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他的手，卻撲了個空。

蒂亞沒有說話，盯著愈發走遠的亞列爾，內心忽然覺得有些失落。

蒂亞忽然明白，她討厭亞列爾離去的身影。

非常討厭，心底處某種情緒不斷放大，蒂亞抿嘴，壓下胸口的焦躁，慢慢走上樓。

等蒂亞走到瞭望台時，四周早已染上火光，肆意的衝撞在下面的住宅區。

「你來啦。」

洛蘭看了一眼蒂亞，繼續拿起沾滿烈火的箭，瞄準，發射，再次擊中底下民房

。

「要做甚麼?」

蒂亞問話，而洛蘭則是一跳而上站到了瞭望台上方，用城主持有的擴音魔法大聲指揮。

「緊急特令，請所有人盡速離開火災現場，到廣場集合，再說一次，緊急特令，請所有人盡速離開火災現場，到廣場集合!」

在擴音魔法作用下，洛蘭的聲音一次次被重播，蒂亞看見人群正慢慢湧出，匯集。

「走了，蒂亞。」

洛蘭走下台，按下腳邊的機關，轟隆作響，不一會石頭相互穿插，一道地下樓梯出現在面前。

蒂亞看懂了，這是通往城堡外的暗門，她跟上洛蘭步伐，在地下通道穿梭。

「你打算怎麼做?」

「在市民廣場做人群疏通，將被寄生的民眾和倖存者分開。」

「有必要嗎?」

蒂亞不給情面的反問，對她來說這些人是死是活都無所謂，根本無須在意。

「蒂亞，也許你不認同，但人命對於某些在世的人而言，是最為重要的存在。」

「只有弱者才會想要互相依慰。」蒂亞面無表情的接話，在她看來，群聚苟活的魔族，和弱小相依的人類並無所不同，哪怕魔族正侵蝕著人類，也不過是因為人類太過沒用了。

洛蘭慢悠悠走在前頭，補了一句。

「太過殘暴的行為，亞列爾是不會喜歡的。」

蒂亞看到洛蘭那略有深意的微笑，內心只覺得荒唐不已。

亞列爾會不喜歡她?

不可能的事。

那個滿心滿眼都關懷著她的少年，怎麼可能為了點無聊的性命就討厭她。

儘管蒂亞完全不打算理會洛蘭的勸言，但是她想到臨走前亞列爾的叮囑，最終還是選擇協助救援行動。

另一邊，亞列爾站在北門，旁邊皆是毫無生氣的駐守兵，他有些氣喘吁吁的忙碌著。

「到底城門為什麼這麼難開?」

亞列爾盯著那以超級無敵緩慢速度放下的城門抱怨。

如果洛蘭在的話應該能開的更快吧，亞列爾有些沮喪的想。

薩亞從亞列爾懷裡探出頭來，看著極緩慢的城門大聲發表自己的心得。

「門好慢!」

「我知道啊，這門太難操控了，我剛才還差點按錯開關，被城門的暗器偷襲。」

「喵嗷，難!」

薩亞超配合的喵了幾句，亞列爾心情才好一點。

照這速度，大概天亮前才能完全放下城門，亞列爾盤算著，而此時遠處也漸漸傳來腳步聲，他回過頭，是被安排逃出城外的居民們，他們個個表情沉默、不安的樣子。

亞列爾望著一票人，沒有多說，直接放出聖光測試。

聖光降臨在每個民眾身上，他們慢慢放鬆情緒，而亞列爾也確認完畢人群中並無魔族混入。

「是魔法師大人!」有小孩驚呼道，卻馬上被旁邊的小夥伴吐槽反駁。

「傻弟弟，大哥哥不是魔法師。」

廢話，我都放聖光了，好歹叫聲祭司吧。亞列爾默默在心中補上一句。

「那就是小白臉啦，爸爸說小白臉都是靠臉吃飯的!」

欸等等，洛蘭你老家的小孩子嘴都這麼欠扁沒問題嗎?

「喂，小鬼們，你爸爸呢?」

兩個小孩子個頭不到亞列爾腰部，講話卻一點也不含糊，口齒清晰的回應。

「爸爸被洛蘭大人留在市民廣場。」

亞列爾愣住，他沒有想過會是這種答案。

「那你媽媽呢?」

「媽媽很久以前就去見蒼穹神了。」

年紀稍長的小孩子停頓一會，忽然開口繼續說道。

「兩個月前，爸爸就忽然變了，他變得不再說話，家裡頓時安靜了很多。」

「可是剛才爸爸對我們說話了，我很高興。」

「爸爸說，快走。」

個子較高的孩子說話的字字句句沉穩，而另外一個小孩則是猛力點頭附和。

他再次抬起頭看向每一位倖存者，他們的臉上盡是哀痛、難受、和失望，卻沒有任何茫然。

亞列爾頓時了然，他們之中，沒有不知情者，卻都寧可留在家園，繼續陪伴。

親情長久，哪怕淪陷也不肯離開。

「如果以後見不到爸爸，你會難過嗎?」

一個孩子表情顯然十分傷心，低下頭選擇避而不答。

另一個身高較高的孩子見狀，便伸出手握住自家的弟弟，順勢掏出脖子上的項鍊，是一條掛著紫色水晶石的鍊子。

「我們全家都有這個項鍊，爸爸說只要帶著項鍊，我們的心就永遠在一起。」

「不論我們相隔多遠，都會繼續守護著彼此。」

男孩眼眶微紅，但是那柔軟的小手沒有任何顫抖。

這句話，不只是說給亞列爾聽，更是告訴所有鎮上的居民們，宣告他的決心。

被魔族侵略了又如何，失去親人又如何?

人都會迎著下次的黎明，走下去。

亞列爾默默起身，走到最前方，面朝東方屈膝行禮。

這是與神交流祝禱的姿勢，亞列爾一直以為，拋下神殿的他不會有這麼正式向神禱告的一天。

他想起這段日子受到魔族侵擾的人民，想起友人壓抑悲傷也要終止寄生魔族的心情，想到男孩倔強仍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模樣。

少年彎下腰，第一次在沒有任何神殿的指令下，做出最慎重的祝禱儀式。

「神創造天地之際，人學會悲歡分離，在眾人的見證下，一次次的愛不斷誕生……」

少年一字一句唸出禱告詞，而他的身上也慢慢蘊出金色的淺光，點亮的整個夜晚。

柔和的光芒帶著溫暖人心的力量，亞列爾語調輕緩，聲音有如鐘聲般敲盪在眾人耳畔。

隨著時間流逝，旭日東昇，霞光穿過雲層，照亮大地。

城門也完整的放下，在曙色的點綴下，亞列爾慢慢起身，轉頭看著在座的所有人，輕輕道別。

「願各位今後不懼艱難，在神的守護下，繼續前進。」

亞列爾最後送走所有人的離去，腦海裡卻想起待在神殿裡的男人，即便只是名義上的養父，在他心底也是無可取代的親人。

薩邁爾，他的養父，神殿的掌權者，不曉得最近怎麼樣了。

薩亞從亞列爾懷裡再次鑽出來，舔了舔少年的臉，亞列爾撐起微笑，不想讓小夥伴擔心。

他們一同走回市民廣場，亞列爾經過一條條空蕩蕩的街道，內心有著說不出的遺憾。

而他看見前方有位搖晃不定的身影，亞列爾沒有多想，二話不說衝上前扶住那即將倒下的男人，焦急的關心道。

「沒事吧?」

男人像是失去力氣似的，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亞列爾身上，口中還不斷冒出奇怪的詞。

「走、都快走……」

「兒子、我的兒子們……」

亞列爾立刻用聖光檢查，發現這人確實染上寄生魔族，令人驚訝的是，本體的心智並未完全失去控制，並且不斷的抵抗寄生力量。

「薩亞，你先走，去找洛蘭報平安，這裡我處理。」

「好的喵!」

一個白色的小獅迅速跳到地面，蹦蹦跳跳的消失在街道上。

亞列爾將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開始思考如何應對。

難道是變異的寄生魔族，導致這人殘留理智嗎?

不管如何，就賭一把試試看吧，亞列爾心想，手上再次具起聖光。

聖光的治療給男人帶來劇烈的痛楚，他全身上下開始抽搐、口吐白沫、眼睛也開始翻白。

男人隨著治療的深入，寄生魔族也開始試圖反抗，男人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手腳也不停在空中揮舞。

「臭王八蛋給我住手!」

「混帳的垃圾!」

「老子殺了你!」

男人的表情扭曲至極，亞列爾絲毫不被影響，他知道這是寄生物在作祟，只要繼續治療，就有機會成功滅掉寄生存在。

然而下一秒，男人忽然舉手揍了亞列爾一拳，一個翻身直接將他壓倒在地上。

「殺了你、絕對會讓你死的很難看!」

男人開始施力，一點一點勒住亞列爾的脖子，亞列爾仍不為所動，手貼在男人臂肩，將聖光一點不漏的灌入男子體內。

但是漸漸的，亞列爾也開始感到呼吸困難，身子也努力想掙脫脖子的束縛。

無意間，亞列爾撇見男人的脖子處，也有一條紫色的水晶石。

他瞬間想到昨晚的那對小男孩，那副即便恐懼的明日，也不退縮的倔強神情。

「殺了你!」

亞列爾一把扯掉男人的手，怒吼回去。

「殺了我，那你呢!你的兒子們該怎麼辦?」

男人的身體瞬間僵硬住，瞳孔不斷放大，眼底的凶惡也漸漸退去。

「兒子……」

男人表情有些呆滯、像是開始憶起過去的記憶，亞列爾趁勝追擊繼續說道。

「你不是告訴他們，只要心在一起，不論分隔多遠，也會守護他們嗎?」

「兒子、對、我的吉爾、夏爾，乖兒子們……」

有機會，亞列爾抓緊時機，打算再次使出治療術，一道紅光從他眼前竄出，直直穿過男人的太陽穴。

強大的衝勁直接撞飛男子，飛出好幾尺遠，在地面打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赤色的光芒並未消散，不斷擴大，最後將男人燃燒殆盡。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毫無預警的亞列爾只能渾渾噩噩的鮮爬起來，從能力方向看過去，不遠處，有著同樣錯愕不已的洛蘭，以及……

女子手指停在空中，烏黑秀髮在陽光下飛舞，冰冷的表情也無法削減半點艷麗，那耳邊的精美的蝴蝶髮飾是如此熟悉。

「蒂亞，你這是，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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