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心甘情願的沉溺，即便死亡也無需被拯救。 －－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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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一個作家，我的左手無法停歇。鉛筆在紙張上飛舞，石墨尖端逐漸圓潤，我的文字也從卡頓變得流暢，彷彿一個老練的舵手、知曉如何在語言的汪洋裡航行，拋擲漁網、捕撈正確的字眼。1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W73iz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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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我懂得如何拼湊，或是對美有著高於常人的見解。文字，好似連綿不絕的山巒，我不敢說能像全知者所造的那般鬼斧神工。但至少，它們在我筆下是流暢的。1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Mt5SGXw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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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卻無法描述。我感覺到絕望，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平庸。我無法描繪我的所見所聞－－去呈現最純粹、最古老的元初，不屬於這個世間，一切的起源。那是完美的，矛盾和秩序的綜合，教堂上的壁畫，任何一個宗教都比不上它的一分一毫。僅僅是一眼就使人沉淪，你感覺到自己窺見了，貌似探尋到真理的邊界，但到頭來連偽裝都沒有參透。1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bOzWWNQ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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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我都不曉得自己究竟在寫什麼了。原諒我的駑鈍，原諒我的胡言亂語！那是神聖的、是未知的，是祥和、是恐懼，偉大的－－1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snyVhlT0
文句戛然而止。
作家的字跡變得難以識別。剩下的部分不是字母，隸屬未知的語言，看上去像無意義的線條。你無法繼續讀下去，也無意閱讀。你深知探究的結果，妄圖解讀這篇文章，是多麼徒勞無功。唯有傻子或學究才會這麼做，去剖析一個瘋子、想辦法去釐清那些混亂的思緒。
去剖析詹姆斯·卡蒂士。
做為他侄子，詹姆斯·卡蒂士的死因你再清楚不過了。作家苟延殘喘之際，你曾經探望過幾回。去療養院的時候捎上他最愛的花，一字不漏地向叔叔匯報文壇軼事。詹姆斯握筆的手輕顫，偶爾在你提及幾個名字的時候抬起頭、嗯嗯啊啊搭理兩句，又把目光放回紙面，繼續塗塗寫寫。
「詹姆斯叔叔，你打算向我揭露寫作的訣竅了嗎？」你清了清喉嚨，迎上混濁的眼球。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詹姆斯的眼睛不再澄澈，蒙上了陰翳。
和那雙眼睛對視，總令你不太舒服。你猜這是老化的緣故，任何人都不願和死亡沾上邊。
「再等等，阿德里安。時候未到，等你哪天做夢的時候，再等等。」
笑容在你臉上凝固，呸！詹姆斯哪有什麼毛病？他看上去倒好，一個精神抖擻的老人。你不禁埋怨，下次探訪時，悄悄把水仙換成了罌粟。
然而，瘋病終是瘋病，肉軀再怎麼健康，心智毀損的時候，就死了一次。你上次見著他時，詹姆斯已經連話都說不清了。在你的耳際重複著意味不明的詞彙：「阿德里安……揀選……昆蟲……滿月！加百列！」
聽著毫無意義的囈語，你不免失望，又暗自竊喜。
詹姆斯對理論一竅不通，十四行詩的格律，他大概連莎士比亞跟佩脫拉克的區別都道不白。但詹姆斯就是能信手拈來：詩句像琴音流瀉而出。繼承了多佛海灘式的磅礡；小說則怪誕如艾倫波，十五歲的成名作《山丘之靈》，堪比《科學怪人》，比哥德更哥德－－如雪萊般傾注了一切，開篇就叫人戰慄。
詹姆斯是天才，不需要學院打磨，已然準備綻放。他和你這個只會墨守成規的苦行憎不同。文字是他的天賦，流淌在血液，是本能、稀鬆如吸吐，平常且毫不費力。而你，同樣做為卡蒂士，你永遠無法契機他的高度，哪怕只有二分之一。
精英的墜落雖不意味著新星的崛起，但沒有詹姆斯擋道，你不用擔心再被比較，被說成第二個詹姆斯，或不成材的卡蒂士。
「假期愉快，阿德（Ad）。喔，容我更正……這對你來說一定不容易，我聽聞老卡蒂士過世的消息，深感遺憾。」十二月的冷風驅散了你的念頭。泰倫斯帶上門，夾帶首都的風霜，給你來上了一記當頭棒喝。
友人的話語使你警醒。
仁慈的瑪麗亞。你呼喊聖名。因著惡毒的想法而羞愧。詹姆斯可是你的叔叔，你敬愛的作家，又是紳士卡蒂士。對於這樣一個值得敬佩的人，你萬般不該這麼想。
啊！早晨之星，嫉妒真可怕。簡直讓你變了個人。
「假期愉快，泰倫斯。願詹姆斯的靈安歇。那位大概是等不及想聽床邊故事，迫不及待地讓叔叔回歸天家。」你回覆，小心翼翼地折好紙張，將它踹進兜裡。
沒準上頭還寫著什麼。你心想。說不定是用了特殊墨水，也可能是塞佛或是凱撒密碼。詹姆斯不止在文學上有建樹，對數學也略知一二。
「你完成沃克老頭佈置的作業了嗎？喔！你肯定寫完了。你是天才阿德，文學對你來說易如反掌。」
天才。你搖了搖頭。沃克教授會讚美你，讚揚以學生來說寫的很好。但這不夠，遠遠不夠。你想著年少成名的詹姆斯，心裡越發嫉妒。
「別總是跟你叔叔比。」泰倫斯拍了拍你的肩，和你同窗兩年，他早就摸透了你的思緒。「沃克叫你讀《失樂園》的時候，你借了《復樂園》。要你看《浮士德》第一部，第二部你也順道看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誰這麼用功。阿德里安· 卡蒂士遲早會被載入文學史。」
「但願。」你嘀咕。你必須跟詹姆斯齊名，一想到叔叔遲遲不告訴你他成功的秘訣，臨終前都不願吐露，你不禁怨念四起。
「聽我勸告，阿德里安。別走太遠，你會陷入癲狂，把自己給害慘。」見你固執無比，泰倫斯無奈的搖頭，大抵也知道你不會採納。拋下警告，便逕自離去。
泰倫斯哪明白你的苦衷。為了藝術，你可什麼都幹的出來。任何事。把靈魂賣給惡魔你也願意。你暗忖，向房間走去。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詹姆斯不知所云的遺書，你總感覺分外疲憊。即便努力對抗倦意，你的眼皮仍舊下沉，連熱水澡都無法挽救，簾幕般隔絕了外界。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滿月！加百列！作家的聲音在你的腦海回放，你想抓住詞彙，它們卻在空中撲朔。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滿月！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
阿德里安……揀選……
阿德里安……
……
這是夢境、碎片，夢境、碎片。
萬物活了過來，扭曲重組，在你跟前，變形、融合。
你看見菱形紋，這會兒化作圓圈。你望見了翅膀，昆蟲的翅膀，它們撲面而來，彩虹光暈印上雙頰。
暈眩。昏迷。快樂，喔，快樂！
聲音圍繞著你，詞彙包圍著你，偉大的智者在外頭，環抱了一切。
不是人形，那是假神、假神。真神涵蓋所有，又是虛無。真神沒有實體，卻是存在。祂、他、她，變化莫測、無法琢磨。
這是來自使者的信息，是夢境、碎片、夢境、碎片。你要踏入黑暗，拋棄所學，才能擁抱光明。
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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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著實冷得可以，好似傑克·凍人（Jack Frost）使盡全力，再多衣裳也難抵銷骨寒氣；高掛的太陽也彷彿是理型，一點都不溫暖，呼出的氣連連泛著白煙。
你挨著泰倫斯，瑟瑟發抖，只想快點走進教室。建築物起碼有火爐，怎樣都好過在偌大的校園裡受寒風吹拂。
偏偏有人不把天氣放在眼裡，穿著不屬於這個時節的夏裝。鵝黃裙擺飄逸，洋溢青春的氣息，她把一縷紅髮撥到耳後，俏皮的衝你眨著眨了。
「看哪！那少女穿著夏裝，正往圖書館走呢！」
「阿德，你看花了眼吧？」泰倫斯狐疑著，「你知道女人無法踏上這片草坪。如果有女人闖進來，肯定會被追捕。你能想像她們過來，壞了這裡的風氣嗎？*1」
你搖了搖頭，倒不是因為你贊同泰倫斯的話語，而是你對女人的胴體壓根不感興趣。
她們能有書籍美妙嗎？可超越文字帶給你的感動與震撼？有那時間浪費在她們身上，不如多讀兩首詩。你想要思維間的衝擊，而非裸軀互相撞擊，作古的哲學家都比她們有吸引力。
「我忘記你只對學問感興趣了。」泰倫斯打趣道。「要是哪天阿德寶寶開竅，開始思及男女情事，我才該感到驚訝。」
你虛弱的微笑，在推桑中步入教室。經過沃克老頭時，《山丘之靈》的情節滑過腦海。主人翁亞當在發狂之前也遇見了一個幽靈少女，隨後便萬劫不復。
哪有那麼巧啊？你心想。就算真有鬼魂也不是那麼容易見著，比起少女，你更容易被自己死去的叔叔纏上。聽著作家絮絮叨叨，倒也不是無法忍受。
你一面思忖，一面在包裡翻找，卻怎麼都找不著羊皮紙。
你荒了。
你記得自己寫了什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18和73的比較，兩首詩使用的譬喻與象徵，你分明完成了。你也記得自己將紙張摺疊，好好地放進了皮革內層。今早出門前甚至檢查了一遍，它不可能這麼的消失！
「有什麼問題？」你順著牛津鞋往上看，沃克教授右手握著一沓紙，沒有好臉色、鷹勾鼻上的雙眼緊緊瞅著你。
「先生。」你站了起來，雙手紐攪在一塊兒。「我發誓我有完成作業……我是如此重視您的課程，必然是把……報告落下……落在了－－」
「我聽聞老卡蒂士過世的消息，但這不是理由。」
你漲紅了臉，注意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特別是泰倫斯投來的，叫你難以忍受。
「弱強四步格（Iambic），你現在若能給我一首詩，我便不計較你的粗細大意。」
「什麼？」你再次確認，聲音哽咽般，卡在喉頭。
「你聽見了，卡蒂士。這是你證明自己的機會，證明自己不是庸才。證明自己能超越老卡蒂士。」
你磨著臼齒，勢必不讓沃克教授趁心如意。然而，你越是在意，就感覺自己越抓不住詞彙。汗水浸濕掌心，你無法聆聽音律，耳邊充斥著心臟鼓譟地砰響。
不行，不行，你不能使這次公開念誦成為屈辱。你必須創造，真切的生出點什麼。
『交給我，把自己託付於我。我是詹姆斯的謬斯，你渴望的一切，我通通能給你。』
你猶豫了片刻，選擇順服。如今已別無他法，不如由那意識主導，總勝過你平庸的資質。開口的瞬間，你竟胸有成竹：
「祂是女人，也是男人， 是綿羊，也是狐狸。
是活的，是死的。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半死不活，半活不生，
是矛盾，也合理。
既初生，也衰老；
張口詢問，又緘默不語。
你問、祂答，祂問，你答。
既在這裡，也不在這裡。既在他方，亦不在他方。
祂孕育，也終結。
你、祂，你們、我們，
是一體，是分離。
你是女人，也是男人，是綿羊，也是狐狸。
是活的，是死的。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半死不活，半活不生，
是矛盾，也合理。」
肩膀聳起又落，奚奚落落的掌聲抖落了寂靜。沃克教授眉毛高挑，「哈！」他評價。
「看來阿德里安不僅完成了作業，還超前了好幾步，認為自己可以和偉人比肩，不用在意格律。認為自己的詩新穎而有趣。胡扯、胡扯！盡是一派胡言！」
「別理沃克老頭子。」泰倫斯在你坐下時，附耳道。「這很很前衛。你終於擺脫了老卡蒂士的陰影，開始創作屬於你自己的東西。阿德，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他的話語使你心頭一顫。這不是你做的，你知曉自己沒有這個能力。祂自稱是詹姆斯的謬斯，是否就是詹姆斯能夠年少有為的秘訣？那究竟是什麼？又想從你這得到什麼？你不禁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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謬斯。你坐在書桌前，筆桿在手裡旋轉。
繆斯，你想著那首詩，心裡越發好奇。呼喚了幾回，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喔！」你低聲怨嘆。「您不回應我就罷了，難道不能暗示我，您說過您是詹姆斯的謬斯，我就這麼的不堪，無法跟叔叔媲美嗎？」
話音剛落，一股熱流從筆管傳來，引著你的手在紙上圖寫，起先是線條，隨著筆劃逐步繁多，勾勒出文字。
你從未寫的這麼歡快、這麼順暢。無需絞盡腦汁才焠鍊出些許文句，無需調動語序、徒勞的添加又刪去，下筆的瞬間，你就知曉自己想要什麼。作品和你沒有分毫距離，你感覺自己超脫，達到了全新的境界－－那是過去、是異國，如果的你已然是新生。
感官在騷動，以異樣的方式與世界相連－－這是陌生的、卻似熟悉，你能聞見色彩、物體的色彩，嗅到和嚐到它們，在映入眼簾的時候一併用舌尖品味。宇宙開啟，群星向你低語。書寫的同時你彷彿能瞧見其中的奧妙。
妙極了！妙極了！你的手不曾止息，感覺自己在過程中一點一滴的接近：光暈啊、千變萬化的光球。出於對生的渴望、對未知的謹慎，你本能地感到畏懼。但它是那麼神聖、那麼地……透著不屬於凡塵的美麗。彷彿時刻蠱惑著你－－阿德里安，來啊！伸出手，就差一步了。
你的食指向前，你－－
「阿德！」
煩躁，無邊的絕望。被打斷代表著你被迫停歇，必須從那超然的狀態中抽離。「泰倫斯。」你惱火的望著友人，卻驚訝於他曈中的倒影：
你鬍鬚拉渣，雙眼佈滿血絲。彷彿是街頭流浪的老漢。
「喔！阿德，你整宿沒有睡嗎？」
「什麼？」你看了看時鐘，「這會兒不是才子時嗎？」
「什麼子時？你錯過了整個早上的課。就算你醉心於創作也不該這麼的……阿德，你……你還好嗎？」你追隨泰倫斯的視線，盯著羊皮紙，同時倒抽了口涼氣。
你大驚失色。壓根不敢相信這就是你徹夜無眠的成果：
Αρχαίος θεός（古神）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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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的確古怪，你卻不放在心上，隨意扯了個藉口安慰自己。比起這個，你感覺自己離詹姆斯的秘密又進了一步，彷彿探測到了邊緣，再推一把便能破解箇中奧妙。倒是泰倫斯老媽子似的，在你身上留了心眼，動不動就逮著你一驚一乍。
「這是什麼？阿德里安？你瘋了嗎？怎麼這麼對自己的？」
CC9
你在泰倫斯質疑的目光下抽回手臂，整了整袖口，讓布料再次覆蓋傷處。
你知曉自己無法辯解，告訴泰倫斯傷疤仍是憑空出現。你總不能說你夢了一場，再次睜眼時就看見就這結痂、好似幾天前留下的破口。
夢。詹姆斯向你承諾過的，會在夢境開始後向你傾吐。聽上去頗為荒誕，你卻深信不疑。詹姆斯的成功並非偶然，這一定和他的夢、你的夢，你們共有的夢有關。
CC應該是指凱撒密碼（Caesar Cipher），9是偏移量。有一段時間，你和詹姆斯的信件都經過加密。
那麼加密的文字又在哪兒？藏在詹姆斯贈予你的《山丘之靈》中嗎？詹姆斯的謬思（現在是你的了）為何總是透過夢境啟示你們？祂又是誰？祂是否偏愛詹姆斯更勝於你？
「卡蒂士！」你和發怒的教授四目相交，悄悄接過泰倫斯從桌下遞來的書籍。
「殺死汝愛(Kill your darlings)*2。」你照念文字。「在寫作的過程中，你必須殺死汝愛。」
「容卡蒂士向那些恍神的同學再複述一次概念。」
告訴我啊，文學謬斯，向我顯現！
「殺戮和丟棄。在寫作的過程中，你必須修剪枝椏。摒除阻撓你進步的自我放縱，把多餘的段落和文句刪去，才能攀附文學高峰。」
「卡蒂士，你的摯愛又是什麼？」
沃克老頭聲音飄忽，你想起死去的作家，在他的墳前又桶上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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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創作的越多，夢的也越發頻繁。你總是昏昏沉沉，白天也迫不及待地與謬斯相會。學校？合集？你把他們拋諸腦後，和你聰明、博學的謬斯相比，那些什麼也不是。
你只需要你的謬斯，不拘泥於死板的格律和規範，你的謬斯超脫萬物。
「阿德里安，你簡直魔怔了！上課盡是分神，不睡也不吃，成天在紙上塗塗改改。你何不照照鏡子？見見自己糟糕的德性，這哪是什麼創作？分明是被鬼附了！」泰倫斯把你圍困牆角，手抵著你胸口，一字一頓地發難。
你大為不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就是反駁：「你懂什麼？你口口聲聲說我該被載入史冊，當我真正開始創作時卻百般阻撓。收起你虛假的鱷魚淚水，我看你跟他們一樣就是想看我笑話，嘲笑我是平庸的卡蒂士。」
唇辦覆了上來，使你一陣激靈。瑪麗亞！你看著泰倫斯的羽睫、留意到它們多麼纖長。你想推開泰倫斯，但他的手壓著你的肩頭，你們的唇是磁石，緊密連結、相互牽引。
這不對，你想著。這不對。你不喜歡女孩，但你也不鍾情同性。你的愛人是文學、是知識。會被判刑的，這違背了聖經的教誨！有罪。
「阿德里安，我從不覺得你平庸。倒是你沒有自信，不斷地糟蹋自己。我就該這麼放著你不管，任由你把自己整死。」他倏然起身，和吻你的方式一樣突然。
「泰倫斯！」你衝著他的背影大喊，但他的腳踝已經消失於門扉。
當晚你夢到了肉體、各式各樣的軀體，彼此交纏。有男、有女、有蛇、有狗，還有許多器皿。
碰撞、碰撞，富有節奏的抽搐，譜出生命的樂章。
有人在撫摸你、有東西在撫摸你－－滑溜而黏膩，冰涼、帶著有吸力的小圓盤，在你身上爬行。
不！你抗議，不！你渴望移動，但那誰禁錮著你。其餘的幫著他，在你之上游移、用手或爪探入禁地。
阿德里安！不要抗拒，不要猶豫！這不是罪孽，不是罪孽！你是被揀選的，你是特別的！
那些交合的召喚你、呼喊你的姓名，呻吟此起彼落、肉軀起起伏伏，無不要你加入歡愛的盛宴。
神聖的阿德里安！這是好的、是好的，是那位的旨意！阿德里安！阿德里安！
……啊！……啊！
阿德……
啊！
阿德……阿德里安……
阿德、
……
阿德里安！
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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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濁的液體濕濡了你的褲襠，罪惡感像根刺卡在心頭。或許疼痛，但總有那麼幾刻，又帶給你異樣的享受。歡愉並痛苦，交織而伴。就像那古老而禁忌的果子，一旦嚐了就無法回頭。
「阿德，你怎麼走的那麼快？今早也是，沒等我就自己跑去上課了。」泰倫斯拉著你的衣擺。你身體一僵，轉動著眼球，往哪兒看都不對。你不曉得要如何面對他，特別是再那個吻之後。
「泰倫斯，我……我很抱歉，你總是替我考慮……如此在意我。」
「阿德，我早就不在意了。」他擺了擺手。「倒是你真該好好照顧自己。」
「謝謝……我的意思是……我是說……我還是無法……回應……」
「我？」泰倫斯訝然。「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你不記得了嗎？」你觀察泰倫斯的表情，以為對方亟欲掩飾，卻發現他曈裡全然是困惑。彷彿、彷彿，那一切皆是出自你的想像。
「吻。」許久後，你輕輕吐出。
「喔！」泰倫斯看你的神情變了。好像全是你自作多情，你才是那個暗戀無果的人。他柔聲開口：「阿德，我很抱歉……我以為……我沒想到你說你喜歡書是這麼回事……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對我抱持著這種感情。」
「不。」你趕忙說，恐懼在心扉發酵。「昨晚我在睡前看了柏拉圖《會飲篇》……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夢到了點什麼。」
「阿德，你最近老是恍神，老卡蒂士又是那麼走的。我的家族認識有名的醫生，你是否考慮－－」
「不！」你打斷他。意識到自己在長廊，才壓低了音量。「聽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承認自己有些精神不濟，但我沒有發瘋。我好的很！」
你沒有瘋，你不會步上詹姆斯的後塵。是的，你沒有瘋！
你發狂的翻著《山丘之靈》，在字裡橫間尋找線索。你發現到自己未曾留意的淡色墨水，彷彿它們從初始就附著在印刷物上，靜靜的在紙頁上躺著。
CC9，你紀錄下字母，重組、排列。
UDTN FEN KYZAKH OZMN
LUKE 1:35（路加福音 1:35）
你望著訊息，刷白了臉。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滿月！加百列！
文字長出翅膀，像畸形的怪鳥，在你腦中盤旋。恍惚間，詹姆斯的屍體浮現，維持他下葬時的樣子，腐爛的嘴一開一闔：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我將自己奉獻予您，將聖母奉獻予您。那童貞的，您所揀選的器皿，被鮮血緩緩澆灌，成為半滿的杯。我將他引致癲狂，引領到您的聖殿，容我俯伏敬拜，將那純潔的黑暗之子奉獻予您。
Αρχαίος θεό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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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抗拒著，祂早就不再是你的謬斯。即便下筆時痛苦萬分、一次又一次地被現實擊打，你仍決定遠離、不再依賴神祇的力量。那是邪神，計畫佔有你軀體的邪神。一想到你就驚懼萬分，像被捕獲的鳥兒，寧可咬舌自盡，也不願屈服於深淵的加害。
你在夜晚冥思，借助嗎啡和菸草提神，白晝卻無可奈何地墮落。墜入夢鄉，哪怕是一小會兒，身體就不再屬於自己。祂甚至能讓你處於半夢半醒，你的思維被禁錮，成為皮囊的囚犯，眼睜睜地任憑祂肆意妄為。
閘門一旦被開啟，情欲便宛如洪水，洶湧的外洩。少年的慾望總是旺盛而勃發，在那般挑逗下你更是不能自己，別說是潰不成軍了，根本是直接棄甲投降。
你欲親吻神祇，欲與之交融、翻雲覆雨。你的意識凝聚，同時也渙散－－部分的你尖叫抵抗，卻被愚鈍而蠻橫的慾望抑制，在祂的愛撫下載浮載沉。
快活！快活！前所未聞的歡愉！令你想起《雅歌》描繪的男歡女愛，不，比經書記載的還要絕妙。祂讓你後背弓起、脖頸延伸，腳趾因著快感蜷曲，差點在課堂上洩出呻吟。
「阿德，你看上去不大對勁。可小心別染上風寒。」泰倫斯察覺你的異常，以為你身體不適，殊不知你兩頰的緋紅是基於原始的渴望。
「沒……沒事。我想我吹了點風，有些凍著了。回去休息就行了。」你藉機附和，要泰倫斯替你請假。你舉起手，向教授示意，故作遲緩的離開教室。一脫離眾人的視野，你便狡如脫兔，飛也似的狂奔。
你的雙腿顫抖，壓根撐不到宿舍。把隔間門一關，雙手生澀的握著陰莖，急不可耐地在廁所撫慰。
「您為何這麼……這麼折磨我，為何要在課堂上……課堂上……啊！您究竟是誰？」
『我是你叔叔的神，也是你的神。我是生，也是死。是男人亦是女人，一切的終結暨起源，我是 。』
「您是誰？我聽不見！」你焦急哭喊。「您究竟是誰？」
『阿德里安，你要摒棄所受的教誨，學習我的道。阿德里安，你要睜你的眼、開你的口，好好的看著。我所揀選的，你要重現我的榮光。』
可怖且駭人的景象湧現，遠遠超乎你的認知。你的皮膚起泡，骨架消融，彷彿置身滾燙的炎流。你發出尖叫，綿長而淒厲－－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揀選……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滿月！
阿德里安……揀選……昆蟲……滿月！加百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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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斯發現了暈厥的你。
校方通知你的父親，在管家的攙扶下，你被安置在詹姆斯住過得別墅－－那時作家尚未瘋的厲害，不需要時刻的醫療戒護。
他們大概也覺得你年輕氣盛，休息片刻便能復原，卻絲毫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這兒樹木繁多，時時被蟲鳴包圍，有時綠葉茂盛的讓你產生了足以蔽天的錯覺。即便你迸發了叫喊，也很快地被綠油油、甚至有些幽深的樹林湮沒。在大自然和綠意裡，祂愈發肆無忌憚。
你們多次交纏，彷若宴爾新婚。日日姦淫，從黑夜至白晝，你的小腹也緩緩隆起。
祂的子嗣在你腹裡蠕動。你孕育新神的同時，祂們也改變著你－－骨骼、血液、臟器，漸漸失去分野。好似漿糊、像半化的融冰，介在固態和液體間；你的感官也不同以往，你能聽見新神低鳴，那是超越語言的鴻溝，思維上的連結。就像你和祂的交媾方式，你們的孩子也這麼地跟你溝通。
祂們說滿月時你將脫去外殼，重新成為祂的一部分。你會經歷肉體的衰亡，獲得昇華與超脫，新神會藉由母體的死去誕生，有生有死，依循自然律法。
出乎意料的，你沒有恐懼。你的心踏實而堅定，輕易的接受了自己的使命。也許是因為祂讓你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渺小，也許是因為你深深為祂的大能折服、期待著榮光降臨。你的手扶上肚皮，那裡失去了原有色彩、被透明取代。你能穿透它，看見新神的輪廓－－不停變幻的肉塊，有時像山羊胚胎，有時是鬣狗，偶爾幻化成人形，絕大多數時間是死物、是光芒。
你感覺自己是聖潔的，童女瑪麗亞般純潔，露出憐愛的笑容，是父親也是母親。喜悅充盈你的雙眼。
向我顯示！你像新神呼喊。讓我瞧見新世界的秩序。
新神歡快地應許，你的眼白上翻，畫面猛地灌入腦海：
天空流淌著朱紅，宛如岩漿又好比鮮血；陸地和海洋是一體，被藕紫暈染，無數生靈活躍其中。長者疙瘩的大魚在空中振翅，捕食渾身濃胞的走獸，地上爬的有著人皮也有動物的特徵，巨大而無法辨識。塔爾馬斯，你的其中一個孩子和阿羅氐斯－－你的另一個子裔交合，繼續分娩新生。
你和祂佇立在外圍，環抱著守護你們的後代。
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感到心滿意足。信心更是堅固，無比盼望那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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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女人無法進入牛津大學
*出自垮掉派傳記電影《殺死汝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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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諾：做為我寫過最衰的主角，有什麼感想？
阿德里安：（撫摸肚皮）怎麼會是衰呢？能被揀選，做為古神寵幸的對象和新神的孕育者，我可是這世界最幸運的人。
朱諾：好了，他沒救了，San值歸0確認。
btw阿德里安出自希臘文，意思是豐富、黑暗。
喔喔喔！我很多文學上的東西沒有寫註解，如果需要的話我再補。給清言，這篇我真的沒把握，我第一次寫意識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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