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君故 - 歸晤

「我走過萬紫千紅，也見慣滄海桑田，到頭來記得最深的，還是他的一聲挽挽。」

我提著劍，一腳踹開殿門。

久未舒展的筋骨今日格外淋漓暢快。

殿內那人不出所料，仍是那幅莊嚴冷清的模樣。

他就這樣跪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指尖輕輕撥弄佛珠，彷彿不曾聽到我鬧出的動靜。

一襲銀白與暗紅交錯的袈裟，成了這方天地最遙遠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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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閒時愛打聽各門各派的小道消息，每次說起大自在殿總是一臉嫌棄。

實在是他們的規矩多得讓人髮指。

譬如佛修身上的袈裟絕不能是純色，意為破除貪欲。

我想到這，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大紅嫁衣，止不住笑。

滿身的灼眼火紅與額前的合歡花自成一體，彷彿輕碰一下，下瞬便淌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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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步聲和謾罵聲不絕於耳，我卻不甚在意。

他們還能罵甚麼呢？不過是合歡宗妖女膽敢大鬧大自在殿，玷污佛子云云。

大概是我這三百年來實在溫和得很，才讓他們忘記我這妖女的脾氣。

不過他們總歸是說對了一句話。

「我今日既是玷污佛子又如何？」我轉身朝著那排空禿禿的髮頂，嬉笑道：「諸位看不慣我，卻又打不過我，不如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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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那人氣得便要出手，我自是不懼。

「圓覺。」聲音雖溫和，卻令弟子們一下子面容肅謹，低頭不敢動作。

「來者是客，施主既有事而至，請進殿內相告。」

我抑住滿心酸澀，只含笑應道：「好。」

我放下長劍，赤腳走於殿內楠木地板上。

腳腕以紅繩繫上的小鈴鐺，隨著腳步一搖一晃擺動起來。

空寂肅冷的大殿內只迴盪著清脆的鈴鐺響聲。我提起略長的裙襬，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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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既邀我進殿，卻又不看我一眼，這便是大自在殿待客之道？」

他閉目跪坐於佛像之下，眉目清寂。聞言果真抬眸不重不輕覷我一眼，隨即垂目。

我眨了眨眼，今日的佛子似乎特別好說話。

往日他定然將我視若無睹，不過往日的我也不會提劍闖殿便是。

我拉過他身側的蒲團，坐到他對面去。

「和尚，你就不覺得今日的我有甚麼不一樣嗎？」我歪頭笑問。

那串長長的佛珠在他手裡繞了幾圈，我以為再也等不到他的回答時，他忽而啟唇。

「恭喜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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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笑容弧度不減，只有我清楚心裡的點點歡喜在一點一滴褪盡。

還真是意料之中。

依我往日的性子，應當是拿話刺他，或是大鬧一場。

你既讓我不痛快，我也絕不讓你好過。

可我靜靜看著他清冷的臉龐，薄唇動了動，終究還是箴默。

或許在他身邊的三百年，真的磨平了我的某些稜角。

我輕聲說。

「你說得對，是該喜的。過了今日，我便是萬劍山的掌門夫人了。」

「我今日來，是為三百年前的一句話。」

花開花落，緣起緣滅。

合歡宗弟子在緣這個字上比誰都要參得透徹。

雙修本就是合則來，不合則去。

那時我被那幾個拈酸呷醋的男人煩得要命，便想去魔域找樂子。

我待在魔尊身邊幾日，他不快便要殺人屠城的作風委實令我反感。

他像是覺察出我欲離開的舉動，委委屈屈的帶我上了城樓與我解釋。

我百無聊賴的坐在垛口處，悠悠往下望。

不過一眼，卻像看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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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著馬似有所感，抬眸向我看來。那道目光隨即掠過我，落在魔尊身上。

「佛子歸晤。」身旁的魔尊嗤笑道：「怕是又來阻止我屠城的。」

接著又忙不迭說：「他自是不知本尊有了挽挽後已經收心養性了。」

他一臉驕傲自說自得，倒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城樓下那人看著平和的萬家燈火，合手道了句阿彌陀佛後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長，滿身披上銀輝。

即便是修仙者也難捨貪嗔癡怨，可他乾淨得彷彿不是塵世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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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歸晤。

我在心裡將他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悄悄跟上了他。

他跟我遇過的那些自恃清高的佛修都不一樣。

他眉眼極冷，少言寡語，卻做盡一切悲天憫人的事。

一個衣着襤褸的小孩輕挨上他腿，他輕撫孩子的髮頂，嘴角微彎，眉目暖和得彷似冰雪初融。

大概是被那笑晃了眼，我直接了當攔下他。

「佛子歸晤，我們雙修吧。」

意料之中，他斷然拒絕了我。

我卻為他因我而起的片刻怔忡笑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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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男人實在是件吃力不討好的活，特別是這人不但是個和尚，還是和尚中的頭頭。

靈果送了多少都被原封不動退回，去大自在殿尋他又避而不見。

我乾脆賴在他殿外那棵大榕樹上，聽他與弟子們上早課以及永無止境的清修。

就算他口中永遠是沈悶枯燥的佛偈，於我亦是好聽的。

他的弟子對我這幅無賴的行徑很是惱怒，想方設法欲令我知難而退。

我被擾得煩了，隨口朝敞開的窗口喊：「歸晤，只要你喊我一聲挽挽，我便離開大自在殿。如何？」

這般親暱的稱呼，我料定他是不會喊的。

果然殿內一派寂靜，良久傳來規律的木魚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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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得朗朗，心下慶幸但又帶點難以言喻的可惜。

月上銀輝，我輕盈從窗口躍進殿內。

他盤腿靜坐於軟塌上，垂目翻閱經書。

我將剛折下的桃花枝擱在案上。

「喏，這是謝禮。」

四目相對，我難得有點心虛。

「權當是你讓我借住在殿外那棵榕樹上的謝禮吧。」

他仍是靜默不語。

我眨了眨眼，忽而想到一個更好送禮的理由。

「其實我特意來跟佛子請教佛法。」

我斂笑坐於他對面，試圖擺出這輩子最為嚴肅的神情。

「都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這花枝少說也有好幾朵花好幾塊葉，我想請教佛子，你看這是有多少個世界多少個如來？」

「……」

我高深莫測的低頭察看這株桃花枝，自是不知對面那人一貫清寂的眉眼竟是升起無奈的笑意。

那抹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我觀這花枝必定有大智慧，佛子不妨收下，參一參這佛理。」

我抬頭看他，藉著燭光，那雙清冷狹長的桃花眼似是覆上一層瑩潤的柔光。

我支著額，輕嘆道。

「其實，我是真的好想聽你喊一聲挽挽。」

可惜時光不能回溯，我無法收回那句話。

他垂目半晌，嘴唇嚅動便要開口。

我驚得瞪大眼睛，馬上抬手掩住雙耳。

「不，你別說！我不聽！」

想我大名鼎鼎的合歡宗妖女，還是第一次這般狼狽的越窗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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