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人的邀約 - (第二部) 第十章　　貓空

有些回憶好像是一輩子的。小時候，固執的我總渴望長出一雙翅膀，可以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玩樂。

傻瓜如我，試過用紙皮製成亂七八糟的雙翼，站在高處大聲吶喊，然後義無反顧地向陡峭的草地衝下去。當時陪著我一起瘋，趴在綠草上呼痛的人叫做林子睿。

試過無數次摔下來後，除了擦傷的痛楚，我還迷上了那一種在天上短暫滑翔的刺激和滿足感。

小孩子是很單純的，有著無限的想像力，相信痛始終會麻木和過去。當時的我不會想太多，任性地追逐內心的渴求。只要仍然能體驗飛翔，從不怕墜下來的一剎。

「為什麼這麼快就會跌下來？」

「肯定是因為跑得不夠快！」

「不是啦！是因為我們站得不夠高。」

「會不會是因為不夠大風啊？」

「怎麼會？我們的翅膀比風箏大多了，載的風一定更多！」

「可能就是因為太大太重才飛不起來？」

「你笨啊！你沒看到飛機嗎？飛機肯定重多了吧？不是載更多人嗎？或者是因為你太重了。」

「呸！你不是也跌下來了嗎？你還比我多滾了幾個圈呢！」

「哼！快天黑了，跌夠了沒有？還要不要試下去？」

「當然要！你怕了？」

「怕？你肯定是發瘋了。本公子的字典裡從來沒有怕這個字。」

「哈哈！千萬不要讓我見到你下一分鐘就哭紅眼睛啊！」

「少廢話！我才不會輸給一個女孩子。」

「那就看我們誰比較有韌性，先做出可以飛的翅膀。」

我懷疑腦海中儲存的記憶，其實都是割捨不掉的牽掛。因為牽腸掛肚，所以無法一筆勾銷。

令人後悔的事情和沉重的壓力，總是讓人生失去焦點。

對我來說，旅行是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一如那迷失了方向的匆忙人生。

是誰偷走了我的平安、熱情和快樂？是反臉無情的林子睿嗎？還是那個我素未謀面的女人？

愛情就是捕魚的漁網，只要破裂了一個缺口，感情就會陸陸續續地掉下來。既使氣急敗壞的漁夫想用手去補救，還是會前仆後繼地流失，最後一條魚也沒有了。

人是會成長的，我不喜歡輸的感覺。過往的失敗紀錄，時時刻刻提醒我不要飛得那樣快。跌破過膝蓋，下一次朝未來再飛行的時候，就要盡量留意降落的位置。

我無法再承受更多的表面功夫。我想採取行動，從懊悔的破口中走出來，嘗試踢走那些和翅膀相關的影像，告訴自己人生不是為了別人而活。

台北之旅第五天，想扭轉人生，編寫一個新故事的我選擇了貓空。

「貓纜之眼」水晶車廂，有著透明的地板，我可以清楚感受到洛仔的恐懼。相比台北101，我相信他的身體現在更加不適。

洛卓宏沒有必要苛求自己，我也沒有要求他這樣做，但是他還是強打著精神，陪著我使用了悠遊卡，付費踏進他不需要的恐慌之中。

凝望洛仔發抖的身體，我確實想回報這一份真心真意，並且為它重新下一個定義。

貪心的我舉起膠瓶，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苿莉花茶，才情不自禁地衝口而出：「你其實不必為我做這麼多，我不配。」

我很自然地坐到他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膊上，主動拖起了他的手。

當我的身體緊挨著他時，我明顯感到他的呼吸紊亂。

也許是一分鐘，又或許只有三十秒。反應過來的洛仔，突然輕輕推開了我。

沒理會我臉上的愕然，他用充滿憐憫的目光看了我一會後，平靜地說道：「我的太太常常說，人類是互相依賴的，只要有人肯拉一把，就不會有人陷進深淵之中。無論林子睿那個混蛋怎樣對你，樂宜，你還是那個最好的你。」

出乎我的意料，說完後，他鬆開了我的手。

纜車在沉默中流動，面容有些躁紅的我，忽然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是因為洛仔突然提到他的太太，把我所有準備好的言詞攻勢都打斷了？還是因為他提到林子睿的名字？

又或者，是我接受不了我以為抓住了的手，竟然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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