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人的邀約 - (第一部) 第八章　擁抱

在時間巨人的踐踏下，所有的關係都可以破壞得支離破碎。當次要甚至乎瑣碎的人和事煙消雲散，依然在綻放的，必定是不能磨蝕的回憶，即使那充滿韌勁的餘韻，是多麼的苦澀。

樂宜的堅強，是我沒有想過的。當愛情荒謬的刀鋒，使人碰上去如同手無寸鐵的士兵，被割得血肉模糊，她仍然勇敢地默默站著。

雖然，她看上去弱不禁風。

台北之旅第二天，我們決定到陽明山國家公園。

如果你去過就會知道，擎天崗中央步道，風景如畫。

感受着陽光的溫暖，看着大草原上棲息的野牛群，我想問生活得很平靜的牠們，是否知道今天來了一個絶世佳人？

我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

倚傍著防護圍欄，樂宜突然問我：「洛仔，我是否很差？」

差？

性感雪白的肌膚，漆黑的秀髮，沿途走過的不分男女老幼，都忍不住向她行注目禮。

有個中年男人原本不理會告示，拿起剛撿起來的樹枝想逗弄水牛，看到我們走近就立刻丢掉了。

我像樹蔭下那一頭傻傻的野牛，想也不想，直接了當地道：「你很美，很好。」

美，有內在有外在，樂宜兼而有之。我認識的她，脾氣算不上好，但也壞不到哪里去。人無完人，除了有一點任性自我，情緒強烈時有一點飄忽難懂，在我眼中她接近完美。

林子睿到底要被多少頭奔馳的野牛撞到頭，才會捨得叫她傷心難過？

樂宜眼中黯然，咬著紅唇幽幽地道：「美有什麼用？男人看得久了就會膩，覺得厭。我不了解別人，別人也不了解我。錯了的東西不會再美好，模糊的我連自己也看不清楚了。」

了解一個人很困難。或者，人和人要互相理解，需要的不只是時間。

有些人就像一張平面的畫，你只需要弄清楚上面的顏色就可以了；有些人卻是一個不斷變幻的立體，這一刻你懂了其中一面，下一秒它又變得不同，不再是你認識的模樣了。

我承認，只有一個方樂宜是我認識的。

看到她完全提不起勁，與晴朗的天氣格格不入，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應，只好跟在她身邊，一步一步地走往休憩草坪的方向。

坐在草地上，我們看著小孩快樂地跑來跑去。當我把麵包遞給她時，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拍攝畢業照片，把帽子當成玩具抛來拋去。

我留意到，有幾個長得猥瑣的中年伯父，站得愈來愈近，扮作在影風景，其實在偷拍我們。

「洛仔，我昨晚又發了一個夢。」

曾經和她拍拖的我，知道自己要保持沉默。

果然，她看也沒有看我，自顧自地說道：「身邊很黑，我在跑步，但跑道只有我一個人。快到終點時，突然下起了雨。我停下來，捧住雨，仔細看才發現是碎掉的星星。」

「然後呢？」

我很有耐心，等她告訴我多一點。

「其中有一塊碎裂的碎片在閃爍，我拉近想看清楚一點，卻不小心被它割破了掌心。我覺得很痛很痛時，我的血流入了星星，使它們碎得更厲害了。我很着急，不知道可以怎樣做，只懂得不停流淚。後來，我好像一直就是在流淚，眼淚好像沒有盡頭似的不停地流，直到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濕了。」

說著說著，她的淚就滴下來了。

和拍拖時候的我相比，我不再手足無措。

我拿出一張Temple紙巾，柔聲道：「那只是一個夢。你很好，你沒事。」

「不！那是真實的，我曾經發過類似的夢。這個夢是告訴我，有什麼東西我又快要失去了。」

紅紅的眼睛中，是非常真實的恐懼。

我彷彿穿越時空，又看到當年那個陸運會時衝出去淋雨，只為了立即撿回一個小匙扣的她。

當時的她，臉上的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

出於憐憫，我給了樂宜一個有力的擁抱。

沒想到，她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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