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莫回頭 VI 血脈縈迴 - 醒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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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這麼晚了，還會有誰到訪？小雅想到這時，心中難免有點擔憂，但隨着敲門聲愈來愈大聲和急促，她最終還是放下手中的針線戰戰兢兢地來到大門前。

「呯！」、「呯！」、「呯！」。

門外的人幾乎是以能把門砸爛的力度敲門，她站在門前猶疑不決，不知道應否開門，她放聲朝門外問道：「誰……誰啊！」

敲門聲嘎然而止，外頭頓時間靜寂下來了，過了半響才有一道低沉的男聲開口道：

「……是我」

「佐耀祖？」小雅一聽便放下心頭大石，臉上掛着喜悅之色要去扭動門把。

可就在此時，阿姑冷不防地出現並神色凝重地喝止她：「小雅！不可！」

「哈？」小雅愕然回首，但手中已把門鎖解開。

手持由降龍木製成的龍頭木杖的阿姑馬上攔在小雅面前並着令她：「後退！」

大門緩緩地被推開，陣陣帶着細雨的冷風透過門縫竄入屋內，一個男人的身影逐漸出現在燈光之下。

是佐耀祖。

只見他渾身濕透，額前的瀏海更結成一大片蓋住了雙眼，他挪動身子準備進屋時，阿姑舉起木杖指着他怒道：「何方妖孽！膽敢再踏前一步休怪我木杖無眼！」

他邁出一半的腳在空中驟然停下，同時間亦默不作聲，小雅以為阿姑神經過敏便拉着她的衣袖說：「阿姑，是佐耀祖他回來了，你別太緊張。」

「小雅啊！」豆大的汗珠從阿姑的額角滑下，眼睛一直死盯着門外之人道：「這人全身上下哪裡像佐耀祖了？」

像小雅這般常人眼中，佐耀祖仍然跟普通人沒兩樣，但在阿姑眼裡，她卻看到一隻全身散發着凶邪之氣的怪物站了在自家門口。

阿姑瞄了小雅一眼心中暗道：「這怪物體內的妖氣深不可測，沒準拚上了這條老命也是徒然，殺了我也罷了，可是小雅怎麼辦？」一想到這手中的龍頭木杖攥得更緊了。

當她正準備先發制人來給小雅爭取時間逃跑之際，一直保持沉默的佐耀祖終於又開口講話了：「不歡迎我進去也無所謂，我只是來履行承諾而已。」

說罷，他便把身後某黑壓壓的東西從背上解下，輕放下來，映照在燈光之下的是林善早已氣盡的屍首。

阿姑一見頓時涼氣倒抽，龍頭木杖亦從手裡落下，感到無比驚訝的她用顫抖的聲線說：「善……善兒？」

然而死人是不會講話的，此時小雅也瞅見林善脖子上那深深的傷口，她用手極力地摀住了嘴巴才不發出尖叫。

佐耀祖趁兩人回不過神時便悄然後退，身體再度沒入黑暗以及雨水當中。

「慢着！」

男人的腳步再次凝住。

弟子的死無疑對阿姑來說是一項沉重的打擊，但她仍按捺着心中的悲傷向置身於黑暗當中的男人問道：「你真的是佐耀祖？」

「……」男人還是老樣子的不作聲。

阿姑把這當作是默認便朝他招手道：「進來吧，我還有事要問你。」

她說完後便咬緊牙關把林善從地上扶起，一步一步艱辛地朝偏廳走去。

佐耀祖聽罷非但沒動，呆坐在原地任由雨水刮打在自己身上，小雅見狀焦急地冒雨衝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在往屋裡移動時她抱怨道：「真是的！大雨天連傘都不曉得帶一把，等等生病了怎麼辦？」

此時她突然發現武痴不知所蹤於是又問：「武痴呢？」

耀祖聽罷眉頭頓時一皺，他把小雅的手甩開後便掉下她不顧逕直往大門走去。

儘管腦海中大部份的記憶都回來了，但唯獨是武痴的那一塊拼圖仍然缺失，每當想起或者聽到別人提及他，腦袋都會像被鐵鎚狠狠擊打般疼痛起來。

「佐耀祖……」

察覺到氣氛不對頭的小雅望着耀祖漸漸遠去的背影，她實在沒想到僅僅分別了數天而已，耀祖竟會在短時間內變得如此陌生。

偏廳內，渾身滴水的他坐了在椅子上把來龍去脈都一一告訴阿姑，在了解到徒弟是怎麼死了以後，阿姑久久不話，只是合上眼睛把頭枕在椅背上沉思。

過了良久，她突然抬頭仰望天花一聲長嘆：「罷了，罷了，我就知道他早晚會出事。」說時，阿姑眼中閃出一絲淚光，顯然是對弟子的死無法忘懷。

又是一番死寂，阿姑終於問耀祖：「那麼『夜叉』，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別－叫－我－夜－叉！」這一句像是觸及了他的逆鱗，目露凶光的耀祖陡然爆發：「我明明只是想當個普通的人，安安穩穩地過這一輩子而已！為甚麼麻煩的事偏偏愛找上門來！」

「這滿是鮮血的玩意……我根本不稀罕！」說罷他的手頓時化作爪狀，想把內丹從體內掏出。

「沒了它你就死定了。」阿姑不瘟不火地說。

「那又如何！」擱下狠話的耀祖掄起爪子就往胸口刺去，但指尖甫碰到身體便立馬恢復原狀，一心尋死的他硬是沒死成。

「『它』自然也不會讓你這樣做。」阿姑苦笑一聲後，便獨自走到被放在地上的林善身邊，憐愛地輕撫他已無血色的臉龐。

「告辭了。」耀祖苦惱地留下這一句後便動身離去。

「以後想過來就過來，不用跟我客氣。」留在弟子屍首旁邊的阿姑幽幽道。

一直在門外偷聽的小雅，憂心忡忡地等待着兩人的對談結束，好不容易盼到佐耀祖出來了，對方卻視自己如空氣，逕直從身邊走過，不聞不問。

小雅氣鼓鼓地攔在他面前：「你……你要去哪啊！外頭又黑，雨又大！現在出去很危險的！」

「危險？」耀祖自嘲道：「有我那麼危險嗎？」

小雅語塞，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耀祖見她沒反應能輕輕把她推開走了起來，殊不知小雅又冷不防的抓住他，語帶泣聲道：「武痴他……他的死，為甚麼你可以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耀祖沉默不語，小雅又緊接着說：「當初他命懸一線，你在他床邊所流露出的悲傷難道是假的嗎！？」

記憶之海再度翻騰，耀祖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耀祖他撫着頭，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鮮明的形象。

（「喲！我叫池中物！興趣是習武！夢想是開一家屬於自己的武館！」傻大個的那張蠢臉在眼前出現。）

「你們不是好兄弟嗎？」

（「媽的！你說誰是武痴了！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明明當初你為了救他，可是連命都不要的啊！」晶螢的淚珠在她那張俏臉上緩緩落下。

（「耀祖救命啊！！！」）

「你們一起的經歷難道都忘光了嗎？？」

（「耀……耀祖……我知道我笨，我蠢，就算你這樣說我還是會把你當成是我最好的朋友的，這一次回去後我會多讀點書，讓腦子好使一點不再給你添麻煩的，你……你……別不要我啊……耀祖……」）

「為甚麼你不哭啊！！！」

（「再見了……耀祖……」）

「嗚喔喔！！！！」耀祖的兩顆眼珠子以瘋狂的頻率轉動着，被她一番話所刺激，潛藏於深處的記憶終於重見天日。

武痴虛無的幻影出現在耀祖面前，他笑着朝耀祖比了個大拇指，當耀祖伸出抖震的手想要觸及他之時，幻影便頓時化作點點光芒消散。

「為甚麼……你不為他的死而感到悲傷啊……」小雅無力地跪了在地上哭泣。

「夠了……別再說了。」眼淚如同黃河缺堤流下的耀祖回頭對小雅說：「我啊……真是個大笨蛋……居然連這麼重要的朋友都能忘掉。」

說罷他便坐下抱膝痛哭，小雅見自己所認識的耀祖終於回來了，頓時破涕為笑，從後擁着耀祖，把臉輕輕地靠在他的背上。

失憶時武痴千方百計想靠近他，然而卻被阻於千里之外。

待他憶起一切時，想要擁抱之人卻早已魂歸天際了。

與君一別，永不重逢。

天南地北，難覓你蹤。

永別了，武痴。

＊＊＊＊＊＊＊

城市中，某單位內。

小孩正在睡房內歡天喜地玩着父親給自己買的玩具車，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悲劇已悄然發生在自己身上。客廳中，女人正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坐在自己對面的男子，一臉哀傷的男子將她丈夫英勇的故事緩緩道出，最終他把一個白色的藥瓶子交到女人手裡。

她先是一怔，隨後便怒氣衝衝地賞了男子一耳光。

男子撫着火辣辣的臉頰沉默不語，即使她突然拿刀來捅自己，他亦不會作任何躲避，因為他覺得這是應該的。

沒把他帶回來，是他的錯。

最終女人撇下他不管，衝入睡房當中抱着兒子嚎啕大哭，小孩一臉懵懂，見母親在哭泣，於是也跟着哭了起來。

一時間，單位內哭聲震天。

男人覺得自己多說也沒用，倒不給給母子倆一些時間去冷靜，於是他便默然道别從單位內離開了。

「放心吧，你吩咐我的事，我一定會辦好的。」清風徐來，男子仰望着天空道。

＊＊＊＊＊＊＊

「嗯──」我從床上坐了起來並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該死。」我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又作起了這樣的夢。」

回憶對人來說有着無可比擬的價值，但有時它亦給予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不過，它們都是我曾經活着的證明，所以不管再怎麼痛苦也好，我亦不會再將之捨棄。因為……

失去記憶與死亡無異。

我抓着頭爬下了床，在來到客廳時，老婆正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紙，我打着呵欠跟她說：「早啊。」

看她一身商務打扮該是又要出門了，於是我就問：「小雅，這回要去幾天吶？」

「兩個星期。」她突然目光銳利的狠狠盯了我一眼：「我回來時不希望看到家裡又亂七八糟的，聽到沒有！」

「好的好的──」我沒好氣地回應道。

誰會想到當初那麼溫柔體貼的人，在多年後居然會變得跟母夜叉似的凶悍？

「欸？時間不早了。」她看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後便走到鏡子前化起妝來。

走到沙發前的我隨手拿起她放下的那份報紙讀了起來。媽的，通遍日文啊，老子除了某些漢字能看明白外，其他的一概不懂。突然我的注意力被某個報導標題中其中兩個字給吸引住了。

「旱魃？」我放聲大喊：「老婆，日文裡旱魃是甚麼意思啊？」

她盯着鏡子隨口回答：「就是乾旱、旱災的意思。」

喔？在某程度上意外地跟中文的意思有點相似。

旱魃據中國古藉記載是能引起旱災的妖怪，傳說長相猙獰人面獸身，遍體赤毛，上可旱天屠龍，下可引瘟渡江，乃為殭類的頂層所在。

聽聞埃及的獅身人面像起源就是旱魃，他們的文化認為人死後還能復活，所以有着把屍體製成木乃伊的傳統。屍體能妥善保存，化魃的機會便大大提高了，沒準當地人是把化成旱魃的屍體誤當是死者復活了。要知道旱魃所到之處必然黃沙萬里，結果導致埃及到今天為止仍然沙塵滾滾。

「那我出發咯。」她臨別前輕吻了我一下又說：「自己照顧好自己了。」

「嗯。」我笑道。

就在她拖着行李箱離開後，我的電話就隨即響了起來。

「池道啊？怎麼了，這麼早打過來。」

「喲，佐叔叔，我今天要出海了！」

「嘿？連你也要出門？」

搞甚麼……怎麼人人都往外跑起來了？

「是啊！這次大概三個月後才回來。」

「嗯，好吧，你一個人記得小心點。」

「好的，那我掛咯！」

「拜拜。」

掛斷以後我倒在沙發上發呆，這個基因遺傳實在是太可怕了，池道跟他爹簡直就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論是外表，神情，性格以及說話時的語氣都驚人地相似。在他父親走了以後，他們母子倆便來到香港投靠親戚，為了履行照顧他們的承諾，隨後我也從內地裡來到了香港，並在這裡落地生根。

一眨眼，就過了那麼多年。

我拿起小雅喝剩的咖啡小啜一口，就在我準備去梳牙洗臉時，門鈴卻突然被人按響，我這就納悶了，這一大早的會是誰來？難道是小雅有東西忘拿了？

「來了。」我大喊了一下後便去應門，但手剛碰到門把，不祥的預感便驟然而起。

果不其然，鐵閘與木門就在毫無先兆的情況下被人整個給踹開了，木門帶着強勁的衝力逕直砸了在我腦袋上，身體也因此往後飛彈。眼冒金星的我狼狽地爬了起來，此時兩個全身作白色打扮、目無表情的男人便闖入了我的家中。

「找－到－你－了，佐耀祖。」面上有疤的人臉帶詭異的笑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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