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光光《廟街有殭屍》月亮光光（已在各大書局上架） - 第二章上（油麻地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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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蔚是一個奇怪的人。至少是我這生遇過最奇怪的人。

她每天的生活作息幾乎完全一樣，跟一個機械人的程序一樣，偶然工作繁忙甚至不會睡覺。她沒有什麼喜好的食物，每日吃一模一樣的菜，早餐吃樓下旺記的韮菜炒蛋、中午吃旺記的白粥、晚餐吃鬼婆婆串燒店的串燒。（三串翠玉瓜、三串韭菜、三串茄子）

她沒有什麼嚐好，不會追劇、不會追星、不會聽歌、不會看電影，完全不像是一個都市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廟街開檔。

這簡直就不是人的生活，怪人，她絕對是怪人。

說是助手，其實都是斟茶倒水的工作，有6成的人來找她，都不是因為殭屍，而是⋯⋯

「妳咁靚，做呢度晒晒啦，我包妳做明星一定會紅！」一個長著大粒墨的中年大叔道。

「請客。」她目無表情地說。

「我係雞龜婆平介紹嚟，$15000？」另一個瘦弱的男人說。

「請客。」她說。

「包妳一晚要幾錢？」雞蟲平說。

「請客。」她說。

「How much 1Q?」外國鬼佬問。

「Fuck off.」她說。

廟街是淫窩之地，自然不少雞蟲在此尋花問柳，而我多數都助她趕走麻煩客人。

餘下的三成，是算命，她的算命也靈驗，來問卜的人也排長龍，算是她收入的一大半。

餘下不足一成就是，真正有需要的人。

「妳覺唔覺妳嘅生活好悶？」這天收檔的時候，我不禁對她說。

「咩叫悶？」

她收拾好東西，就逕自離開。

我跟著她說：「多謝都無句，又唔幫我查我嘅案。」（就是殮房事件）

「係咁又點？」

「喂，妳都想了解到底發生咩事㗎？」

凌晨時段，我們來到廟街打算醫肚，還是那一間串燒店。這時候的廟街，熱鬧旺盛。

「究竟點解夜晚嘅廟街會咁多鬼？」我問。

「廟街係香港嘅中心地段，陰氣泉湧處，呢度地下相傳有一塊鎮魂冰，唔知係咩嚟，但寒氣至重，所以大部分嘅鬼都鍾意呢度，形成咗百鬼夜行嘅景況。」她解釋說。

「鎮魂冰？係真㗎？」

「相傳係武器，無人見過，都係傳說。」

「妳又做乜唔捉晒啲鬼。」

「講過，好鬼唔使捉，唔害人點解要捉？」

吃完東西後，她帶我去廟街鬼市場。

這裏什麼東西都應有盡有，鬼用的人體代替物，鬼眼睛、鬼手、鬼面，一個個都有得買，而且你想要明星的面，張X芝、張X軒，也是整張臉放在市檔內，換上即可。也有鬼面即造，給他一張相，店長馬上照著改造。

當然少不了元寶蠟燭這些，這裏長期都燒香，香火鼎盛，吸引不少遊魂野鬼在這裏找食物。

「呢啲係咩？」我指著一樽透明膠樽盛著的黃黃東西。

「野雞氣水」

「氣水？」

「真係氣嚟，打開佢就有雞味，啲鬼就會聞飽。」

「咁神奇，哩個呢？」

「麻婆豆腐氣水。」

「吓？」

「咁有人死咗都好想回味下。」

穿過食物檔，就見有不少檔口是「鬼按摩師」，用保鮮紙包著那隻鬼，再整他整個人分肢，十多個人一起按摩他的不同部位。

「痴線。」我說。

「聽聞好舒服。」她說。

「先生，申請冥通保險啦。」有一個西裝男人喊道。

「又係你？唔使啦我上次都講咗，我係人嚟。」我說。

「而家開始供就啱啦，而家下面通漲，1億冥元嘅樓已經買少見少，供到你死就夠錢喺下面買層樓，五百尺，及早保障自己！」他說。

「下⋯⋯」

「行。」她拉住我走，說：「跟住我，佢哋先唔敢搞你。」

我們終於來到一檔，有著許多奇怪東西的物品，有劍有刀有鎗，不知用途，但似是軍火店。

一個老伯伯出來，他拿著盲人棍，蹣跚來到我們面前。

「蔚？嚟磨劍。」

「陳伯，我想要啲啱平常人用嘅嘢。」

「喔⋯⋯呢部呀，好用。」他雖是瞎子，卻迅速拿起身後一部相機給我們，那相機古老殘舊，造型奇怪，就是中古的蛇腹相機，鏡頭四邊有許多我看不懂的符文。

「好，就呢部。」

南門蔚買了那一部奇形怪狀的相機就帶我離開。

臨走前，那瞎子陳伯望住我的方向說：「後生仔，唔係普通人，你將會有大劫，小心啲。」

出了門口，我便問南門蔚：「做買嚟咩？」

「有線索，關於你殮房嘅殭屍。」

「妳唔早講？」

「你會聽咩？」

不出幾分鐘，我們已經到達油麻地地鐵站，大門深鎖。

「鎖咗㗎啦喎。」我說。

「咁你入唔入去？」

「點入先？」

她拿出紅線，插進鎖裏扭兩扭，門鎖竟「啪」一聲的打開。

「有無咁勁呀？但偷入去好似犯法喎。」

「你可以留喺度，我唔介意。」

我立即說：「我好想入去。」

我比她搶先一步入閘，馬上便後悔，這裏陰陰森林，黑得不見天日，伸手不見五指，我打開手機電筒，微弱的燈光照進漆黑之中，仿佛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正在等我，不由得心中打了一個冷顫，此時此景，就像一個人玩鬼片Game的心情。

「行得未？」

「得⋯⋯」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落去，經過兩層長樓梯，來到地鐵大堂，只有少數的招牌燈光仍在照著，與日頭人來人往的大堂成極大的對比，我不寒而慄。

「啦～啦～」

「妳⋯⋯聽唔聽到有歌聲？」

「聽到。」

「跳入去。」

「入去？」

「係呀！入去，入閘。」

「我哋行到咁入做乜呀？」

「要入去月台。」

我們好不容易穿過漫長的電梯，浴途只有踏踏的地步聲，不知為何我已覺得有點恐怖，來到空無一人的月台，地鐵的車站內，招牌燈又讓月台光亮一點，只不過這種光是有點詭異。

「坐陣。」

她坐在月台上的椅子中，托著頭遙望玻璃門的廣告，然後給了我一部剛才那舊式的相機。

「原來妳搞一大輪就係想我喺地鐵裏邊幫妳影寫真，妳早講啦我有更好地點可以介紹畀妳。」

「邊個要影寫真？」她又擺出冷面，眼神想殺死我。

「我。我要影，我要影妳。」我說。

「我無。」她完全無視我的冷笑話。

「咁妳畀呢部相機我做咩？」

「靈動相機，有重雲笈七籤符文，可以捉到怨靈。」

「點解要呢部機先捉到？我之前捉天后廟嗰隻又唔使？」

「嗰隻係好鬼，呢隻好大機會係怨靈，普通相機無鎮魂功用。」

「怨靈？」

「鬼都有衰嘅鬼。你有無聽過呢個地鐵站嘅傳說？」

「咩傳說？」

坐在黑邃的地鐵站內，她開始說起往事。

「呢件事喺幾年前發生，事發喺下晝1點幾，當時一列由中環往觀塘嘅地鐵駛入呢個油麻地站。

當時車長忽然察覺一個校服女學生由月台跌咗入路軌，唔單係咁，喺月台等列車嘅乘客同樣目擊情況，有人大聲叫：『喂！司機停車，有人自殺呀！』

車長當時有拉剎車掣，但列車仍然行咗一段距離先停低，在場嘅人都認為女學生捲入咗車底，就通知警方同消防到場，並安排所有乘客落車。

當時地鐵即時暫停佐敦去旺角站嘅列車服務，等救援人員入去，但佢哋搜索咗1個鐘，發現路軌並無任何人⋯⋯或者殘肢，其後再用工具將列車升起，都係未發現女學生蹤影，甚至連血都無。

去到下晝兩點幾，救援人員將事件改為誤報，列車服務亦恢復正常。至於涉事列車則直接駛返車廠，經詳細檢驗後亦無發現。

事後地鐵發言人話，涉事車長健康良好，精神狀況無問題；在場乘客亦言之鑿鑿地稱目擊女學生跌落路軌，但無法解釋救援人員找唔到女學生嘅原因，令事件漸漸成為都市傳說。」

「咁妳講晒成件事出嚟，係想講咩？」

「我想講，當日嘅事係一宗煉屍事件，有人故意殺人，想製造殭屍。」

「製造殭屍？」

路軌的外面，傳來「踏踏」的響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種聲音快逼得人發瘋。

「有情報話，你殮房其中一隻殭屍會嚟呢度。」她說。

她不自得站起來，我也緊張得心跳加速。

漆黑中，只見一個黑影走出路軌，從破門進入到月台，在微弱的燈光下，可見是一個男生，一個十多歲的男生，但牠四肢攀爬於牆上，步行如蜘蛛。

「黑殭。」南門蔚說。

「黑殭？」

「比白殭更快，更敏捷。視力極好，黑暗之中仍然睇到幾米以外嘅嘢。」

廣告燈照亮牠蒼白的面，牠的眼睛是全黑，露出令人吃驚的獠牙。

「估唔到我搵你咁耐，你竟然自己嚟到呢度。」牠開口說，

「咩話？」

「韓壬辰，只要搵到你，我就可以自由。」

來不及搞清楚牠在說什麼鬼話，牠已經向我衝來，一手爪向我，我不及反應避開，只感到被她撞了一下，整個人仆倒地上。

刺痛的風聲從我耳邊傳過。

只見牠從一個幕門跳到另一個幕門，敏捷自如，完全輕鬆得毫不費力，就如地心吸力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會以為是電視中的吊威也。

她拿出五道白色的符，用一條紅線穿著捲成一圈，在牠跳躍時，一扔，紅線套在牠身上，只見符頓時由白轉藍，一陣寒氣傳出，牠的四肢被冰所纏，但一會就被牠打破。

但見南門蔚掩著肚皮，神色凝重。

我問：「妳受傷？」

「收聲。」

牠上前就是一噬，她掏出一把劍柄，劍柄寫有青冥二字，伸出紅血色劍身，微暗之中，仍能隱約見到它的劍光，迎面一揮，動作之快，只聽「噔」的一聲，牠退回暗陰之下，藏身其中。

牠就像在黑暗中的獵人，要吞食我們。

「使唔使幫妳呀！」

「唔需要！你去捉鬼！捉到我哋就無事。」

「捉鬼？點捉呀？」

「跟歌聲去搵囉！」說話間，她又格擋幾下。

「啦～啦～」

又是那種歌聲！

「好好好，我去。」

我沿路找去，發現聲音越來越近，聽到出是一首歌，但完全不知是什麼。

「啦啦啦～」

「究竟係邊？」

我不知所措，再不快點恐怕南門蔚有危險！這時我才想起自己手中有她給的相機，舉機往四周胡亂拍攝，嚓嚓嚓嚓，十幾下不同角度地影，終於影到其中一張是有校服的裙邊，我管不得什麼恐怖，繼續沿方向拍下去，一直追尋，不經不覺來到車長室。

「嚓。」

燈光一閃，相機的眼前就是一個穿校服的少女，十六少艾，七孔流血的站在我眼前。

我打了一個冷顫，說：「妳出嚟啦。」

她終於顯露，身上變成透明色，手上是無形的鍊鎖著，大概是相機的功效。

「你哋嚟做咩？放開我！」

「妳一直都住喺度？妳就係嗰個女仔？」

「咁又點？你哋唔係好人！」

「點解咁講？」

「點解⋯⋯點解要傷害阿比？」

「阿比？」我轉念地問：「阿比係啱啱個殭屍？」

她沉默不語。

「究竟你哋發生咩事？」

「點解我要講你知？」

「你想阿比受傷咩？又想佢變成一隻傷人嘅殭屍咩？」

「亂講，就算我唔講你哋都係會殺佢！」

「留佢喺人間先係最大對佢嘅傷害，唔通你唔想佢放低咩？」

她聽畢，態度似是有些軟化，低頭沉思一會，久久未能說話。

我未連繫到所有的事，但察覺到應該和整件事有關。

「究竟妳係點死？」我問。

她瞪住我。

「你唔好當我哋係嚟害妳，我哋係嚟幫妳㗎。」

她嘆了一口長氣，將整件事娓娓道來。

她叫小呂，阿比是她的男朋友。

幾年前，他們都是中四生，校內公認最登對的一對。

阿比是優異生，她是體育明星，原本只是大家唱歌都不俗，組團去Sing Con 合唱，結果赢了冠軍。當他們宣佈要一起時，全班哄動。

「恭喜你哋！你哋一定會步入教堂！」班上好些同學都是這樣說。

小呂也這樣覺得，阿比對她的關心是無微不至，每天接送返學放學，每晚準時打電話給她、會為她準備禮物和驚喜。

她真的覺得這個男人是可以值得信賴一生。

直至一日。

那天，阿比因為校內比賽要留校練習，不能陪她放學。她只好自己一人先離開。

其實是阿比的生日，她要去準備驚喜。她訂了一個蛋糕，還有準備一班朋友在Coffe Shop替他慶生。

一起到阿比開心的樣子，她就笑得不可攏口。

來到油麻地站，準備轉車時，卻有一把低沉、奇怪聲音在後面說：「妳係好人選。」

「嗯？」

「有無興趣長生不死？」

她印象中，只記得那個男人高高大大，穿黑色皮衣、戴黑色高帽和黑色眼鏡，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有無興趣長生不死？」

「無。Sorry。」

她只當他是一個精神病人，然後，列車駛進站內，她感到身後一陣怪力，腳站不穩，跌進車軌內，連屍體也不見了，她一直都在這裏。

那個人本想把她煉成什麼屍，但好像失敗，最終她的靈魂留在這裏，不走不去。

只有阿比，每星期都來一次找她。

每個星期，準時星期六，在地鐵站尋找她，他相信會找到。

她很想告訴他，不要再找了，不要再為她浪費青春了。

可是無論她怎樣說，他仍是聽不到，看不到。

直至一日，阿比不再來，應該是遇到意外，但他再出現時就變成殭屍，不再是星期六，而是偶然有空才出現。

只不過，殭屍跟鬼還是不可能遇見。

「放心，我會幫你哋，月台上面個女仔好勁，我相信佢一定有方法，但要救咗佢先。」我說。

透過閉路電視，能看見南門蔚在月台力戰一番，但因為傷勢，而且太黑的關係，明顯處於下風。

「如果視力好好，會唔會怕光？」我想。

我望著車長室的設備，胡亂按了幾下，想打開燈，卻找不到鍵。

「如果你想搵燈嘅話⋯⋯係度。」她指著其中一個制說，然後解釋道：「我喺度咁多年，見啲人係咁開，所以都略知一二。」

按下，果然月台上的燈都打開。

牠的優勢全失，黑暗都藏不住牠的身驅，之後幾次想進攻，也給南門蔚擋下來，明顯不敵。

要把牠的注意力轉移，我問：「你哋當年究竟唱嘅係咩歌？」

「吓？」

「妳可唔可以唱。」我打開廣播咪，說：「唔該妳！」

她對住咪，起初越唱無力，漸漸越起勁，似是當年的感情都盡在歌曲裏抒發，不知不覺，她的眼淚一滴滴流出，化成煙霧。

這是他們當年的合唱歌。

「三公分陽光，三公分空氣。

堵在眼前，像一面玻璃。

擋住了你表情，剩下只有腳印。

一直向前走，走不完距離。

一直向後，退不出回憶。

很高興有心事，幫我困住自己。

你頭髮上淡淡青草香氣，

變成了風才能和我相遇，

你的目光，蒸發成雲。

再下成雨我才能夠靠近。

感謝我不可以住進你的眼睛。

所以才能擁抱你的背影。

有再多的遺憾，用來牢牢記住。

不完美的所有美麗。」

牠聽到這首歌，如定身咒般，靜止不動，她見勢，一劍插進他的胸口。

淡綠色的混濁空氣從破口漏出，牠漸漸由獠牙變回人類的模樣，黑色的眼珠變回人類的眼珠。

「阿比⋯⋯」

她嚓一聲飛撲回月台，但見他流血不止，奄奄一息，卻看見小呂在他面前，忍不住流下淚來。

這麼多年，他在尋找的她，終於在眼前。

「我無忘記過妳⋯⋯」

「我知呀，傻㗎你。」

「我好掛住妳。」

「我知呀。」

「終於見到妳。」他露出滿足的笑容，好像已得到世上的一切。

「係邊個將你變成殭屍？」南門蔚問。

「黑帽男⋯⋯我有一日遇到意外後，發現死咗之後佢問我想唔想復活，見返我最愛嘅人。但⋯⋯我變成咁之前，發現自己再控制唔到自己，唔可以隨心所慾，大部份時間都係幫佢做嘢⋯⋯」

說罷，他就變回一具乾屍。

「黑帽男⋯⋯」南門蔚喃喃自語。

黑殭的視力再好，也見不到對方，唯有死前才得到解放。

南門蔚走近小呂，說：「地縛靈。」

「等等等等！」我衝回月台，大叫：「佢係好人嚟㗎，咪殺錯良民。」

「我唔係叫你捉鬼㗎咩？」南門蔚問。

「但佢真係好人。係佢幫我哋。」

「地縛靈有時限，即使而家你無，如果唔收妳，將來怨念加深，只會害人。」

小呂低頭不語，似乎明白她的話。

「我接受。」

南門蔚拿起一張符，燒了，灰燼散在牆上，出現一個黑色的洞門。

「走啦。」

「嗯？」

「喺另一個世界，同佢要相親相愛。」

「吓？」

「多謝。」她感激地說。

當她進入門內，門自動散失，變成普通的牆。

「佢哋會再見？」我問。

「叫人嚟收屍。」

說完，她轉身離開。

「乜嘢呀，又唔認人。」我喃喃自語，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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