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室的天使 - （三）

（三）

　　我們都知道，離別是所有人一輩子都需要學習去面對的課題，然而，當離別真正到來時，我們往往不知所措。

　　「小佳，最近還好嗎？」我照慣例用簡單的問候作為晤談的開場白，簡單、日常又不怕尷尬，雖然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預料到她的回答。

　　如果她很好，就不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了，對吧？

　　「還不錯呀，」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回答，搭上那一抹角度過於完美的微笑，我不禁有些錯愕，「不過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了。」

　　「我可以先看看妳的手腕嗎？」暫時無視了她的回應，我提出和前幾次晤談一樣的要求，不同於之前的是，這一次小佳很快便自己捲起了袖管，露出白嫩的手臂，不帶一點猶豫。

　　我低頭，仔細檢查她手腕上的每一道傷口（有的結痂、有的成為疤痕，將陪伴她度過餘下的大半輩子），看起來和上禮拜一模一樣，至少，並沒有再增加新的傷痕。

　　「這週小佳沒有割手，做得不錯喔……」雖然有些詞窮，但我依然想試著去鼓勵她。畢竟有時，憂鬱使人自殘，而看見自殘的傷口使人憂鬱，所以在引導她恢復健康的過程中，這無疑是很大的進步。

　　「對了，所以妳剛才說這是最後一次來了？要轉學了嗎？」在幾句寒暄後，我嘗試將焦點帶回他剛才提到的「最後一次來」，我記得她曾經不止一次提到過「想要轉學」。

　　「算是吧，要搬家了……」

　　「要搬去哪裡呢？沒有很遠的話也許可以來醫院找我喔。」其實我應該要做的是遵從校方和醫院上頭的指示行事，這樣的邀約其實是不被允許的。

　　但我實在不希望小佳的晤談和諮商就此停止，畢竟要重新和一個陌生的諮商師建立信任基礎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更何況，要能夠負擔起每小時以千元為單位起跳的諮商，家裡肯定是需要大量的經濟支出，但小佳家裡的情況本身就不算是太好，連私校的學費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更別說是諮商的費用了。所以，若是情況允許，我一定會努力向校方爭取讓小佳到醫院繼續進行諮商。

　　「不用了吧……」她停頓了幾秒，看向窗外，音量漸漸降低，「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坐車也不一定到得了……」

　　「好吧。」說不失望是騙人的，這離別來得實在太突然，我很想再追問下去，但我感覺得出，關於這部分小佳並不想多談。

　　總覺得有什麼很奇怪，但我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哪裡奇怪。

　　和往常一樣，諮商對談的時間過得飛快，這一次我特意在剩下十五分鐘左右時請小佳先暫時打住正在進行的話題。

　　「小佳，我們還剩下十五分鐘喔，你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嗎？」

　　「嗯……」她思考了很久，大約五分鐘後，才語帶哽咽地吐出一句：「很謝謝妳一直以來的幫助……」

　　我趕忙將一旁的面紙盒遞上，她抽了幾張面紙拭去眼角的淚珠後，又開口道：

　　「真的真的、真的很感謝妳……我第一次覺得，有人關心著我，願意和我聊天……」

　　接下來的十數分鐘，她說了非常多關於諮商的想法，例如我讓她感覺比任何一個其他的老師還要關心她，又例如她覺得自己被我給拯救了等等。

　　其實聽到這些，我是有些心虛的，畢竟我一直以來和她的交流，都是建立在醫院和校方的合作計畫（當然也包含了我的實習）上，對她而言，我也許是她世界中最要好的朋友、最友善的成人，但對我而言她卻只是我的其中一個個案。她可能這輩子只會認識我一個諮商師，但未來，卻會有千千萬萬個「小佳」會來到我面前。

　　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鼻酸。

　　強忍著淚水，離別的鐘聲響起，在這最後一分鐘，我伸出了手擁抱小佳。

　　而我不知道的是，這竟是我最後一次能夠和小佳當面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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