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逐漸飽和(あの夏が飽和する) - 深田秋雪的獨白(終)

迎來酷暑，並接續了暑期輔導。

高二升高三的這個暑假，基本上強迫參加暑輔，但如果有正當理由，也是有少許的人沒有參加。

而其中包括了史也，以及那名男生。

那天晚上，我達成了江崎的要求，他遵守承諾放了那對兄妹。

模糊的記憶裡頭，依稀閃過在妹妹的攙扶之下，一跛一跛地走著的那個男生。

然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他不再來學校，也不再出現於江崎他們眼前。

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樁好事，不過最沒資格這樣說的應該就屬我了。

我沒資格再去過問他們的事情，本來也沒打算繼續干涉。

但在結業式時，難耐的愧疚終究還是使我忍不住向班導詢問了那名男生住家的地址。

也許我的登門拜訪會讓他惱怒，加強他的悲傷，但我仍任性地邁開步伐。

然而，在抵達目的地前，我就在街上遇見了要找的人。

已經過了許久，他的樣子有些變化，沒有穿著制服，頭髮長了許多，幾乎可以說得上是長髮，我僅能依稀地從走路方式猜測那是否為本人。

我開口呼換了位於視野前不遠處的他。

呼喚了好幾次都沒有反應。

正當以為自己認錯了人，而繞到前方去確認時，我和那個人都愣住了。

黯沉的眼眸、疲憊的臉孔，不只是頭髮，連鬍子也凌亂不堪，整個人幾乎是很久沒打理了一般，但我仍一眼就認出他來。

他一句話都沒說，扔下手中的東西，逃跑了。

所以……

所以我現在才像這樣，在放學的時候，單獨把江崎龍之介約到無人的教室裡頭。

「真是罕見呢，居然是由妳來主動邀請我，妳已經有那個意思了嗎，秋雪。」

就算那個男生的面容明顯憔悴了許多，我還是一下就認出他來，不可能會認不出來……

「我昨天遇到他了，上次那個男生，那對兄妹的哥哥。」

之所以叫喚了他多次，並不是因為刻意無視我，而是……

「江崎，你都知道的嗎，這段時間沒有任何人來找過我，明明是我把他打成那樣的，把一個健康的男生打到失聰。」

在那雜亂無章的長髮兩側，我清楚地看見他掛著那對銀白色助聽器，閃爍著冷酷的光澤。

他並不是刻意無視我的呼喊，若是不借助機械的幫忙，他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

那次的創傷在他身上留下一輩子的痕跡，剝奪了他一個感官。

然而我卻渾然未覺，待在遠離事實的舒適圈。

「秋雪，我就知道妳會反應過度，這件事情妳根本不用擔心，我已經打理好了，沒有我壓不下的事。」

「不是這種問題，我現在在說的才不是自己的事情！」

為什麼呢？

即使我明白江崎龍之介絕對無法理解我想表達的事情，我還是單獨約了他出來。

那一定是因為，我此刻想向惡人控訴的心情，已經超越了能夠負荷的範圍。

「秋雪，我說過了吧，妳必須適應這種事情，當初一下子逼妳做出太難的抉擇，我也覺得有點勉強妳，但習慣以後妳就不會再懷疑我所說的了。」

「你知道他妹妹喜歡唱歌嗎，甚至上傳到網路，他之前是多麼開心地跟我說這些事。」

「恩？是嗎？」

「今後如果不戴著助聽器，他就無法聽到心愛妹妹的歌聲。」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可憐啊。」

在黃昏時分的教室裡，影子因為夕陽而拉得斜長，我就這樣籠罩在江崎龍之介的黑影當中，就跟一直以來的情況如出一轍。

「只有這樣嗎？」

「什麼？」

「讓我做出那種跟人渣沒兩樣勾當，你的回答就只有這樣嗎！？」

「這樣還不夠嗎？」

是啊，簡直就如預期中的答案，反倒使我難以生氣，我原本就沒在期待的。

江崎絕對不會道歉，更不會反省，說到底他只會覺得自己做了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

把一個人弄瞎或弄聾，對他來說……

「江崎龍之介，法律制裁不到你，就連老師們也包庇著你，就算出了什麼事情，也輪不到你來承擔責任。」

世界賦予惡人力量，對惡人溫柔，讓惡人過上輕鬆的生活。

「但是我不一樣。」

知道一切卻一味地逃到忘卻的彼方，那我跟眼前的人有什麼差別。

鮮血的灼熱，現在仍殘留在手上。

「是我把他打成這樣的，我這就去和他道歉，然後自首，結束現在的關係。」

「妳還真傻呢，我都說了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就算坦白妳是犯人，也沒有人會相信的。」

「這樣我就去隨便犯個案，然後再去自首。」

成為犯人之後，就會被抓進某個地方。

遠離江崎的某個地方。

「妳……」

這句話著實帶給他威脅，他頭一次面露難色，但我不理會這樣的他，逕自走向門前。

「我不准妳去，秋雪。」

「這跟你沒關係，放開我，我不會把你扯進來，你依舊可以在自己的樂園裡稱王。」

繼續揮霍無度，或是欺凌無辜的人。

既然沒有辦法阻止江崎，起碼別再我面前發生那些事了。

別再……強逼我了。

「喂，那七宮史也呢，妳不想要保護他了嗎，七宮史也會怎麼樣妳也無所謂嗎，我說過了吧，要是妳離開我，就會去毀了他。」

他果然會緊抓著我的弱點，在這個時候窮追不放。

但是，我前幾天已從班導的口中聽到史也即將轉學，這個讓人難過又開心的事實。

若不是得知了這個消息，我也沒有膽量跟江崎進行這場對峙。

結果直到最後，都沒能跟史也說上再見。

「話說最近似乎很少看到他，但就算他現在不來暑輔了，我依舊能找到他，妳不信嗎？」

「少騙人了，江崎，你雖然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但你並不是什麼都做得到。」

除了這一代的學校以外，江崎根本沒有權限干涉得太多。

轉學的話肯定是要搬離這個城鎮的，就跟小時候一樣。

如此一來，史也會再次離開這個凶險之地，到惡魔觸及不到的遠方。

「我說了不准走，秋雪，留在我的身邊。」

「很痛欸……放開我。」

「妳究竟在不滿什麼，我都講過不會讓妳受到傷害的。」

「那別人呢？你難道沒有想過別人的感受嗎，被你玩弄到體無完膚的那些人，他一輩子都要戴助聽器，其他人會把他貼上什麼標籤，他的妹妹會做何感想！？」

「是啊，那是『他』一輩子都需要面臨的，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跟怪物要求同理心的我，似乎才是不正常的。

「痛苦是想像出來的，為什麼我要理解他人的痛苦呢，這樣就叫平等嗎？我可沒有閒到把自討苦吃拿來當作美德，妳也一樣，只要把腦袋放的輕鬆一些，世界就很單純。」

我只能這樣認為，他的價值觀並不是遭到扭曲，而是原本就是朝著一個恐怖的方向生長。

「放開我，我要離開這裡，你再不放我就大叫了。」

「除非妳答應我不會去做愚蠢的事，否則就算妳叫我也不會放手。」

我和他僵持於教室門前，這樣的動盪很容易就被其他學生或老師發現，前提是要在有學生和老師的時間。

「我到底是有哪裡讓你對我這麼執著，為什麼要一直折磨我，你為什麼......要一直做著這些事情啊。」

「折磨妳的一直都是妳的思考，秋雪，而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喜歡妳。」

是嗎……

不容分說地把人歸類到自己的所有物，這就是他所說的喜歡。

先把玩具弄壞過一遍再放到身邊，這就是他的做法。

活得隨心所欲，周遭也使他隨心所欲，沒有人敢當面提出他的醜惡。

那麼……

「我討厭你，江崎龍之介，已經受夠你了，你是個讓人火大的傢伙，想必有很多人和我抱持同樣的想法吧，那些被你視為朋友的孬種，若不是因為這種恐怖支配，肯定每個人都想在你背後送你一刀吧。這樣很好玩嗎？你只是個被自我滿足填滿的小丑，害怕著聽見旁人的糾正，其實你早就知道了，自己多麼地異常，和這個世界多麼格格不入。所以你才會去否定別人，拼死地否定。唉……再怎麼難看也該有個限度吧，江崎龍之介。」

隱藏在心底許久，連珠炮似的這段話，似乎成功地驚呆了江崎。

然後，成功地激怒了他。

「喂……深田秋雪。」

他用力抓緊我的手臂，將我整個身體拉進他的面前，兩眼直勾勾地貼了上來。

「妳還真是口無遮攔呢，原來如此，這些都是妳對我的看法？」

釋放冰寒的殺意，緊緊地揪住我的領口，讓我難以呼吸。

若此刻退縮的話，一切都將前功盡棄，我正面迎擊他的視線。

「倒是妳呢，為什麼就只看著七宮史也，妳該不會認為自己喜歡上那種人了吧，明明是一個加害者。想贖罪嗎，還是向他道歉？做了那些事就能滿足妳那微不足道的罪惡感嗎，不管我說了幾次妳仍放不下無聊的情感，這就像明知有條捷徑，卻還是喜歡繞遠路一樣愚蠢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抓著我把靠走廊上的窗簾全拉了起來，並且鎖上窗戶和前後門。

「既然妳這麼不聽勸，我也只能用蠻力硬上了，真是遺憾，秋雪，我們的第一次應該要在更和平的，但我似乎只能用這種方法把妳留在我身邊了。不過既然妳都在這個沒人的時間點把我約出來，應該也做好準備接受這種事情了吧。」

然後，把我壓到最靠近裡側窗戶那一排的其中一張桌子上。

「妳不只有一張好臉蛋，也有一副誘人的身體呢，秋雪。」

他整個身體壓了上來，力氣好大，看起來只是中等身材的男生，居然就和我有此等懸殊的差距。

感覺就像被拴在十字架上，動彈不得。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連猜都不用猜，除了我和江崎之外，應該誰都不會來這間教室，而這是我自己製造出的狀況。

緊閉雙眼，感覺到他正摸向我的裙子。

此刻，我必需要『表現』得竭力抵抗的樣子。

在一開始來的時候，我就有兩種打算，但其中一種大概占了九成的機率。

就是現在這個情況。

「放心的交給我，我會讓妳知道什麼叫做快感。」

在我說要自首之後，若是江崎老實地放了我，我和他就會從此切斷瓜葛，但那只有一成……不對，連一成都不到的機率。

所以，我相信事態遲早會演變成現在這樣，我已經事先在牆角裝了能夠俯視整個班級的攝影機。

在江崎龍之介的身旁觀察了這麼久，我明白到他雖然什麼都做得出來，卻不會忽略掉任何事情的風險。

他精打細算、湮滅證據，等到規避掉全部的風險之後才大膽行動，如果親自做有危險，就交由他人之手。

就連剛剛，他也是謹慎地鎖好所有的門窗之後，才開始對我上下其手。

也就是說，他不過是個只會躲在別人後頭的膽小鬼罷了。

但現在又如何呢？他已經被我的話語激到失去理智，在螢幕前開始做起見不得人的事情。

前幾天剛滿18歲，脫離觸法少年範疇的他，對尚未成年的我做出這種事情，答案顯而易見。

只要我將這份『證據』交出去，江崎無疑會吃上嚴重的『性侵』罪名。

不對，這樣還遠遠不夠。

我要將這份錄像公開出去，如此一來……

深田秋雪將會活在大眾的陰影下，江崎龍之介則會一輩子遭受譴責。

在他毀了更多人的人生之前，我要先毀了他的人生。

所以......

所以，就算此刻必須被他撫摸身體的每個地方，丟掉唯一的貞潔，我也不得不咬牙忍下。

本來就是個不足惜的骯髒身體，如果能藉此把江崎龍之介拉入深淵，那麼也值得了。

我要向史也以及那對兄妹贖罪，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我終於可以正式向他們道歉了。

終於可以排除掉一個惡人了，可以為那晚的所作所為……還他們一個公道。

「話說回來，深田秋雪，妳果然從頭到尾都不在意別人的事，應該說，妳始終只注視著七宮史也。」

衣服脫到一半時，江崎停下手邊的動作。

「所以，這還真是好笑，妳說遇到了那對兄妹的哥哥，因為失聰所以從此聽不見妹妹唱歌，不過妳沒察覺他現在的樣子有點奇怪嗎。」

他用滑動的舌頭舔拭嘴唇，浮現極其汙穢的笑容。

「他應該穿著破爛的黑色衣服，頭髮已經亂到長過肩膀，整張臉還翹著噁心的鬍子。」

我憶起那副哀傷、滿臉陰霾的模樣，起初視覺的衝擊全被那對銀白色的助聽器給奪去。

因此，江崎龍之介這樣一步步地將我拖入泥沼時，我才遲鈍地抓到那份解答。

現在想想，那副模樣簡直是......

「服喪日。」

當我遲緩了如此之久才發覺，深淵已逼近眼前。

「那麼，他現在是在服誰的喪呢？」

「喂……等等、等一下……江崎龍之介……」

安靜到不行的那個瞬間，江崎開啟的每字每句，宛如直接刺穿一般，在我的心裡刮出暴戾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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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妹妹早就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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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曉得嗎，那是他親自跑來告訴我的，是受到太大的衝擊吧，他連講話都結巴得很嚴重，要聽清楚他的意思可是費了一番功夫。」

啊......我徹底搞錯了一點。

「他哭哭啼啼的叫囂著，說妹妹在眼前上吊了，一句道別也沒有說上，而旁邊留下的遺書只寫了『對不起』三個字。所以呢，我反問他『這是我的錯嗎？』，他就舉起刀子衝了過來。」

搞錯了，大錯特錯。

「結果呢，真的是有夠弱的，連走路都沒辦法走好的他，一下就被我壓在地上，我當然是把他踩了一頓。他當時還一邊哭一邊說著『還給我……』，不覺得挺好笑的嗎，就跟怨靈一樣。」

輿論和法律，無法制裁這個怪物。

「哈哈，『測量分貝的遊戲』很不錯吧？我明明警告過她如果叫的太大聲，躺在地上的哥哥會很辛苦，結果她完全沒有忍耐一下就叫出來了呢，就是因為這樣哥哥才必須被打到耳聾，說到底原本就是因為她把我們的事情講出去，才會在那一天被抓來。」

這個人不能存在，不能讓他繼續存在。

「所以才自殺了、上吊了。她還挺有自覺的不是嗎，因為自己害心愛的哥哥聽不見聲音，再也無法唱歌給最喜歡的哥哥聽，而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最後才只能說『對不起』。」

我要……

殺了他。

「死了就死了不是嗎，我也已經找替死鬼把這件事壓下來，看吧，證據就是明明在同一所學校，妳卻對此渾然不覺。活著的話還比較麻煩，但死了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啊。太好了呢，他再也聽不見妹妹的歌聲，並不是因為妳把他打到失聰，而是因為妹妹死掉了。」

我要殺了這個人渣。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在滿溢著淚水和發狂的視野裡頭。

江崎龍之介。

被我推落了窗外。4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Dt02hM1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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