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逐漸飽和(あの夏が飽和する) - 深田秋雪的獨白(三十三)

這麼說來，和史也待在一起直到晚上，自年幼的那段時光以來還是第一次。

「那麼，再見囉，七宮。」

在吵鬧的人群當中相互告別，我們為彼此留下一抹微笑後，朝反方向離去。

假如就此畫下句點，今天就是人生當中最完美的情人節了，等待明天到來，我和史也間也會產生某種化學變化。

但……

就因為眼前這個人的現身，讓美麗的一天沾染污點……不對，是浸滿醜惡。

還有，為第二次的悲劇拉開了帷幕。

「晚上好，深田同學。」

分道揚鑣之後五分鐘，我的心情仍徘迴於方才的喜悅當中，直到被眼前的人影擋住去路。

「江崎……龍之介。」

從人群之中冒出來的，是一如既往掛著燦笑的江崎龍之介。

照理來講應該圍繞許多跟班在他身邊，此時卻獨自一人。

儘管如此，依舊能在聽到聲音時，一眼就認出人群裡的他，那份獨具一格的存在感。

巧合。

因為目的地都是車站，所以才偶然在此相遇，我想要這麼相信，不這麼相信不行。

忍不住察看四周，並回頭確保史也已經消失在視野中。

「真冷漠呢，居然用全名向同班同學打招呼，我以為我們已經變熟的說。很在意我身邊的人嗎，還是說，在擔心七宮史也的情況？」

「你……」

不是巧合，會在他的口中提到史也的名字，代表他有看到不久前的我們。

「我應該已經跟阪上說過今天不會跟你們同行了，有什麼事嗎？」

「因為碰巧看到同班同學，才走過來跟妳打聲招呼的，不行嗎？」

「這樣啊，晚上好啊江崎同學，那麼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離開了。」

熟悉如何運用恐懼的他，如果看到眼前的人慌張起來會怎麼做呢？答案顯而易見。

所以我故作鎮靜，收回一開始撞見他時冒出來的動搖。

「七宮史也，他的家離學校很近呢，妳不這麼覺得嗎，深田？」

然而，他輕易地粉碎我的偽裝，我無法不停止前進的腳步。

「是這樣嗎，你知道的還真多呢，但現在提到這個做什麼？」

「唉呀，我只是納悶為什麼他這麼晚了還在車站。然後碰巧撞見妳和他在一起的情況。」

「你到底想要幹嘛？」

「深田，你喜歡七宮嗎？」

「欸？」

「會在情人節這天晚上一起吃飯，是只有情侶才會做的事吧，你們在交往嗎？」

這個人冷不防地在說些什麼……

「不是，今天會讓他來陪我，只是因為有些事情要補償而已，但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也是，畢竟他根本不知道，你正在被其他女生霸凌呢。」

聽到他說這些話的同時，腦內某些部分突然斷了回路，我加重了語氣。

「說的像是別人家的事情，明明自己不也在光明正大地霸凌同學。」

「你對我失望了嗎，深田。」

「我從來沒對你有過什麼評價，只是在想你不過就是這樣子的人罷了。」

江崎的所作所為，就是基於自視甚高再把別人拖下水的，幼稚且惡劣的行徑而已。

「哈哈，深田，妳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樣，妳真是有趣。」

「像這樣子評價別人再把人分類，也是你的風格呢，但我覺得你很無趣。」

「誰不會物化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平等雖然能在外表呈現出來，但內心難以接受的時候，為什麼人要強忍著做出妥協呢？」

「所以你就把不如你的人通通踩在地上，然後榨光他們嗎，頂著這個方便的藉口。」

「踩在地上？妳錯了，深田，我是在給他們當朋友的機會，為了和我當朋友，必要的努力和資格是不可缺少的，沒有資格的人就只能努力，金錢只是其中一種手段而已。」

「你……是嗎，我早該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認定你是個無法溝通的傢伙。」

這就是江崎龍之介的回答，他的角度，他的價值觀。

「但是深田，妳有資格當我的朋友，與生俱來的資格。」

「既然如此，能讓我轉手給其他人嗎，在我還沒把這份沒用的資格扔進垃圾桶之前。」

徒勞、白費唇舌，我怒視眼前這個自我中心的傢伙，對他來說話語的分量就跟紙張一樣輕薄吧。

「深田，難道妳從來不納悶嗎，為什麼自己會被霸凌。」

「這種事如果有理由的話，身為霸凌者的你不會比我更清楚嗎。」

「人都善於欺凌比自己低下的生物，雖然也有集體去霸凌優秀的人的案例，但那樣容易失敗然後東窗事發。深田，像妳這種長得好看，令人過目不忘的女生，天生就就有自我防衛的武器。」

「這是什麼歪理。」

「不，這是正論，根據就是我，以及我所看過的人。」

他笑著比了比自己，宛如在強調言談的正當性。

「但事實證明我的狀況就是這樣，我並沒有你說的那種武器。」

「那是我做的。」

「什麼……？」

「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吧，深田，我想得到妳。」

突然間，他的眼神、氛圍、語氣都變得與方才……不對，是與至今為止只會打馬虎眼的江崎截然不同。

「深田，妳應該對妳的美麗有所自知，有所警覺，妳要是早一點察覺的話，我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

「高一時，第一次在妳書本寫上髒話的女生，是我指使她去做的，在那之後我就一直觀察妳的反應。」

「──！？」

我延遲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消化他這段話的意思。

然後想起升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和以往霸凌我的傢伙是不太一樣的。

「嘿…...是嗎，但我和你應該沒見過面吧，還是說我做了什麼讓你討厭到如此程度的事？」

「怎麼會，深田，我一直很喜歡妳，為了讓妳喜歡上我、依賴我，才需要創造出一些條件，沒錯……讓妳不得不向我尋求救助的條件。」

「用這種骯髒的作法，你認為我就會喜歡上你嗎……」

「但卻對妳沒用呢，就連現在，在知道了我是始作俑者之後，妳表現得依舊很平靜，妳就像是已經熟捻了被霸凌的角色。」

「就算驚訝或憤怒，我的狀況依舊沒變，更別提會稀罕向你這種人求救──」

「不，就算對象不是我，妳也不會尋求搭救吧，如果當初妳乖乖協助班導，這件事會就此結束，他當初不會被調離，也不會因此自責到現在。」

真是過分呢──他揚起笑容挑逗我的情緒，但我卻難以不掉進這個低劣而明顯的陷阱裡。

「這可不是個平凡的女生會採取的行為，事實上要是妳說一聲，至少男生們也會幫助妳的。然而就連伸到妳面前的手也不願握住，這是為什麼呢，在我看來妳並不是不想求救，而是……」

「夠了，我要回去，我沒理由在這裡和你瞎耗。」

人潮宛如隨著對話的推進逐漸減少，儘管明白是時間的原因，但這讓我感覺像是要迷失在江崎的話語當中。

假如再讓他繼續說下去，觸及核心的話題遲早會被開啟，我抓緊肩上的背包，慢慢地退了幾步，準備轉身離去──

「一之瀨佑太。」

在那個惡魔的名字墜於耳際時，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起了寒顫。

「我從他那邊得知了你們的事情，你和七宮史也小時候的事。」

充斥著呼吸被奪去的窒息感，嗡嗡作響的耳朵重複灌入這些要把我一層層剝開的文字。

「真不和平呢，活到這麼大，我還沒看過身邊的人割腕。」

「住口……」

「妳在『贖罪』嗎，更正確地說，妳在懲罰自己，妳對七宮做的那些事，讓妳不得不拒絕任何人的援手，這樣就解釋的通了。」

「我叫你住口！」

摀住耳朵對他咆哮，周圍的視線因此聚集而來，他笑著打發那些之後繼續說道。

「但是跟七宮相處了半年，妳的罪惡感應該有稍微消逝了吧，最近你們相處的很融洽，今天能和他出來不也是個證明嗎？」

不對……那是因為我騙了他，我從來沒向他說過實話，要是他知道真相肯定會譴責我、厭惡我，所以我才要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為什麼這麼執著七宮，就算他是妳霸凌過的人，現在的他活得好好的，都過了五年，為何只有妳還這麼拘泥於過去？」

「拘泥過去……？對你來說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這四個字帶過嗎？不管是多過分的事。」

「深田，妳不懂啊，為什麼妳就是不能理解呢，枉費我一直讓妳和他的座位處在一起，就是為了讓妳明白，妳的罪惡感是多麼地微不足道，現在的七宮就算沒了妳的賠罪也無所謂，不如說這樣反而更好。」

「……讓我和七宮坐在一起的人……是你？」

「不僅如此，為了覆蓋妳的罪惡感，我不是開始向妳展示了嗎？排擠、施暴、勒索金錢，通常那麼危險的事我都是交給別人來做的，但唯獨這次，我必須親手做給妳看。」

「你在說什麼……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小時候的妳不也視那些東西為理所當然嗎，這世界有什麼不能原諒的事情？毒品、性愛、校園霸凌？這類被高中視為規則外的東西，就算不斷放大了嚴重性，還是會有人去做的，因為人們知道追求快感更優先於那些後果，只要明白了罪惡感毫無價值，剩下的就只有喜悅和快樂啊，深田，我為了妳做的這一切──」

「開什麼玩笑！你說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因為我？」

「知道嗎，我專挑那種處於底層的傢伙，因為他們是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感到難過，簡單來說就是敗類啊，完全不值得什麼罪惡感。」

「閉嘴！江崎龍之介，你這個瘋子！」

這張能言善道的嘴，以及騙過週遭的面容，竟然能如此若無其事地摧毀別人的一生。

他在揭露我、邀請我、蠱惑我，讓我無法從話語和視線當中脫離，再趁著暈眩的縫隙向我投下毒針。

「真是差別待遇呢，明明無視了其他人，卻唯獨對七宮。」

他看穿我的心似地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搖著頭，然後瞇起眼睛，向我宣達最後通牒。

「深田，跟我交往吧，我對妳是認真的。」

「到頭來還是這個……你應該已經和阪上同學在交往了才對。」

「加奈琉那邊我會去跟她說，原本就是因為某些事才這麼做的。」

情感對他來說只是放在棋盤上用來權衡局勢，隨時可以毫無懸念地丟棄。

「我再問一次，忘掉和七宮史也的過去，遠離他，跟我交往吧，這麼做對妳而言也是最輕鬆的。」

「我拒絕。你根本就不懂，只會利用別人的恐懼心，成日披著表皮過活的你，沒有資格提到他的名字！」

「是嗎，深田，這就是妳的答覆啊。」

他的口吻變得冰冷，不知不覺間，暗沉下來的世界只剩下我和江崎。

「我一直在尊重妳的選擇啊，但已經沒必要了，這個結果太讓我不滿意了，雖說是我讓妳們兩個坐在一起，可是居然在今天這一天和七宮出來，這已經超出我的容忍範圍。」

「我不是說了嗎，我和他今天只是……」

「和我交往，否則我就去毀了七宮。」

──

那是宛如核子彈一般降於內心，在落地前的一絲寧靜。

然後是轟炸、摧毀、讓一切分崩離析的惡意。

毫無預警地，又像是早就計畫好要在這一幕上演的，卑劣的戲劇。

「！？毀──」

「我不知道妳在小時候做了什麼，但我會對他做出比妳還過分的事，這個嘛…...首先讓他見一面一之瀨好了，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在他身上弄出更深的傷口，傷害他的人就不再是妳了，高興吧深田。」

「你以為做出那種事情──！」

「正確來說，只要由我來指使他人，我就能夠全身而退，並不是什麼難事，妳也曉得吧，深田。」

早就佈好局的他，和連籌碼都沒準備的我，站在同一桌談判桌上。

不……這連談判都算不上，是審問、拷問，從一開始就沒有讓我選擇的權利，一切都導向他所期望的結果。

正因如此，才會故意向我展示，說什麼要消弭我的罪惡感，實質上是讓我知道會用那些手段對付史也──他那視為家常便飯，把命懸一線的人推入地獄的惡行。

「妳唯一的弱點就是七宮啊，但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和妳並不般配，到了明天的時候妳就會理解了，理解之後接受我的作法。」

要挾、恫嚇，越是掙扎就會纏的越緊，這條駭人的毒蛇。

「妳不答覆，我就會照我的意思去做，晚安，明天再見囉。」

僵直的身體，在看見即將轉身的他時，做出了反應。

連思考的餘裕都沒有，我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記憶裡血淋淋的那雙手……

以及遍體鱗傷、獨自一人在教室裡哭泣的，差點被我殺死的男孩。

那種事情……怎麼可以重演……

就算世界允許，我也死都不能允許。

「我……我知道了，我會跟你交往，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不要去霸凌七宮，別再讓他受傷，拜託你……」

不曉得此刻的我，是用多麼怯弱的聲音去請求著這個惡魔。

要是我不以什麼座位當做藉口，主動和史也保持距離，這個當下或許會有所改變。

至少我的底牌，我的狀態，不會赤裸地攤露在這個人的面前。

我害怕的未來，也就不會發生。

「那我現在就是深田的男友了呢。」

江崎向我走近一步，伸手撥開我在圍巾底下的髮絲。

我克制著想要甩開他的衝動，緊閉上眼睛，眼淚卻順勢被擠了出來。

「明天早上換位置，換到我的身邊來，我會向大家說明的，七宮那邊的話……」

「由我來說明，我會負責跟他說的。」

「但是妳的狀況──」

「你放心……我會將我們的關係徹底切斷，一定會的，這是我的責任。」

他露出滿意的笑容，將那隻引人不適的大手移到我的頭上。

「這樣就對了，那麼我先回去了，妳也快回去吧，明天見。」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身體脫力地跪了下來，積雪的地面染濕了襪子，侵入指縫的雪水彷彿要凍傷手指。

啊啊，我明明早有預感這種事情會輕易地發生。

來不及踩剎車的……是我自己。

仰望夜空，冰冷的雪花落入我的視野，和淚水混合在一起。

我站起身來蹣跚離去，抓著空虛的身體一拐一拐地走著。

「今天是最糟糕的情人節……」

假面。

扮演出來的深田秋雪。

虛偽的自己。

沒能來得及貫徹這幾點，差點就賠上史也的性命。

這五年來……都算些什麼。

到了明天，我又得採取傷害他的方式。

這次是不容分說，連讓我喘口氣都沒有的程度。

「是我把他捲進來、害他被盯上的……」

回到家以後，在一絲光線也沒有的屋內仍能感受到被監視的氣息，已經是例行公事。

經過客廳時，那個人就像算好時機點一樣在沙發上坐著，什麼話都不說，就只是靜靜地、用漆黑的雙眼盯著我。

平常我會快速通過，但此刻我卻在抵達走廊盡頭的時候，折返。

踏進那個我許久未進入的領域，接近那個我許久沒有展開對話的人。

我本來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然而，在看見了她的面容之後，我卻步了，更正確的說，我被從胃腔湧上來的刺激逼得衝去廁所……嘔吐。

「為什麼……」

在那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停滯的現實在不斷地伸手將我拉入泥沼。

鏡子映照出的自己，這副被詛咒的臉蛋。

憔悴、蒼白、失魂落魄，被空洞和無盡的悲傷填滿，髮絲如藤蔓一般垂下。

我撕扯自己的頭髮，讓憤怒和痛楚……還有絕望參雜在一塊。

「就那麼恨我嗎！？想要看著我遠離幸福徹底絕望，就這麼想要從我身上掠奪一切，連一點點都不願留給我嗎──！？」

把所有的東西摔到地上，大吼、破壞、流淚、沒有任何目的的宣洩。

目所能及的東西，此刻都在向我展露獠牙。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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