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存在的七天 - 02.世界的顏色

明明已經六點了，夏日的太陽依舊沒有要下山的跡象，高高地懸掛在空中。

雖然已經把花店內的門窗都打開了，卻感受不到空氣有絲毫的流動，室內充斥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沉悶感。

「若、若涵姐。」

「什麼事？」

「能夠不要靠得那麼近嗎？我覺得有點熱。」

我看著像是無尾熊一樣緊貼在我手臂上的若涵姐無奈地問道，然後扭動手臂試圖掙脫開來。

「不會啊，一點也不熱。我反而覺得有點冷呢。」頭髮和手臂都已經充滿汗水的若涵姐顫抖地說著，似乎在強忍著害羞。

打從回來之後，若涵姐便熱情地有些異常。不過正虧如此，三年間累積出的距離感消失得很快，我們的關係似乎也較她離開前更親密了一些。

「別說傻話了若涵姐，快放開我。我需要到花店外面透透氣，我真的快要熱死了。」

「哈啊……哈……夏天就是要像這樣的炙熱，不如說，沒有這麼熱的話根本沒有資格叫做夏天。」

「哈……哈……。可惡，若涵姐明明就連自己也快要喘不過氣了，快放開我。」

因為有些缺氧已經開始感到頭暈的我，拚死地拖著若涵姐朝門的方向邁出一步。不過僅僅邁出一步後，就因為若涵姐的反抗而再也踏不出下一步了。

「哈……啊……才不要呢。」

「快放手——」

我在掙扎的過程中，無意中看見若涵姐的內衣透過被和汗水浸濕，呈現不透明的白色上衣露了出來。她的衣服緊貼在身上，隱隱可見光滑細緻的粉色肌膚。

因為這畫面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刺激了，我趕緊把頭瞥向一旁。

「若、若涵姐，你流了滿身汗，要不要先去換件衣服……。」

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她焦急地打斷了。

「這才不是理由呢？什麼嘛，這麼冷淡。明明三天前我剛回來時你可不是這樣說的，難道小春你那麼快就對我感到厭倦了嗎？」若涵姐的手鬆了開來，難過地垂下了頭。

雖然對於我們之間突然變成像是被拋棄的妻子與前夫的關係感到不解，但我還是手忙腳亂地試著安撫若涵姐。

「怎、怎麼可能！沒有這回事，我才沒有厭倦若涵姐呢。」

「說謊，那你為什麼那麼討厭我待在你身邊呢？」

若涵姐的雙手覆上了她的臉龐，似乎是啜泣。

「我、我沒有……。」

我手足無措地忙著要向她解釋，但不待我解釋清楚，若涵姐就已經抬起頭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此刻的她看起來很高興，正輕捂著竊笑著。

「呵呵，我只是鬧你的拉。不過沒想到小春竟然會那麼緊張呢。」

「不過……若涵姐。」

「什麼？」

「我剛還沒有說完，若涵姐你的內衣是真的露出來了。恩……條紋的呢。」

若涵姐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臉頰染上了緋紅，好像發現自己真的濕透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發出一聲尖叫後，快速地逃竄回到了房間裡。

「這叫聲……還可愛呢。」我看著她逐漸遠離的背影喃喃自語道。

※※※

打從若涵姐回來之後，每天放學我都會像三年前一樣到牧之原花店和她閒話家常，說著自己編造出的校園故事。即使並沒有特別一起做些什麼事，但只要待在她的身旁，我的內心就會充滿幸福。

只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仍存在一處會點著燈等待著我回去的地方，就會感到特別安心。

今天放學後，我像平常一樣前往牧之原花店。

因為害怕會看到鄙視的眼神，為了不和周圍的人有任何視線接觸，我低著頭不斷地前進。周遭的景色不斷地兩側流竄而過，進入我視野中的只有紅色地磚上的條紋。

今天若涵姐還是會留我下來吃飯吧，一樣要拒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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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雖然每次去花店若涵姐都會留我下來吃晚餐，不過我全部都拒絕了。

絕不能夠鬆懈。

一旦習慣了依賴他人，再度失去時便會痛得可怕。

我一直在心中這樣告誡自己。

「若涵姐真是糊塗，又忘記翻門牌了啊。不過也不能夠怪她就是了。」

畢竟——她看不見啊。

到達花店後，我順手將門上的掛牌「營業中」的那面轉向外側，然後推開門踏了進去。

原本正在整理花卉的若涵姐馬上轉過頭來。

「小春，你來了啊。」

「若涵姐還真是厲害啊，我都還沒講話就被你認出來了。」

我走到了花店內的桌子旁，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是啊，很厲害吧。我可是在靠腳步聲認人這方面下了很大的苦功呢。」

若涵姐在收拾好花卉用具後洗了洗手，走到我的身旁拉了張椅子坐下。

她滿心期待地用雙手把臉頰撐在桌上。

「小春，今天在學校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嗎？」

「沒發生什麼大事，就只是在家政課和大家一起分組做了蘋果派。」

這樣應該不算欺騙她吧。因為的確是「我」和「大家」一起做的沒有錯。

「蘋果派嗎，感覺很好吃呢。」

「來，我有帶來。若涵姐你要不要吃一個？」

「小春親手做的嗎？我很期待呦。」

我從保鮮盒中拿出了放在裡面的兩個蘋果派，一個放到了若涵姐的手上，一個則是我自己要吃的。

若涵姐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派，然後皺起眉頭。

「味道怎麼樣？不好吃嗎？」

「沒有到不好吃的程度，不過好像有點不夠甜呢。」

「不夠甜嗎？我在做的時候好像忘了試吃，我也來吃吃看。」我也拿起手上的蘋果派咬了一口。

沒什麼問題，很好吃啊。

「若涵姐你真的覺得不夠甜嗎？」

「是啊，有點不夠甜呢。」

「我覺得剛剛好，可能是因為我不太喜歡吃甜食吧。」

在吃著蘋果派的同時，我看見一朵金黃色的花飄落在門外。

抬頭一看，對面的街道旁種植著一排樹。

樹上的花猶如一串又一串金黃色風鈴，從枝椏上傾垂而下。

雖然已經在這條路上來回穿梭了無數次，但這還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裡竟然存在這麼美麗的樹。

因為平時走路時都是低著頭，所以不會注意到頭頂上的風景。

「若涵姐，你知道對面街道上種的是什麼樹嗎？」

「那是阿勃勒，又叫做黃金雨。它的花語是金色之戀喔。以前每到夏天，我和爸爸媽媽都會一起在樹下散步呢。」

「是嗎，那要不要再一起去走走？在樹下看一定會更漂亮的。」

「……。」

回應我的只是一陣沉默。

「若涵姐？」

我一時忘了若涵姐無法看見東西，轉頭看向不發一語的她。

「一起去走走嗎？還是算了吧，沒關係。反正現在的我，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她像是壞掉的人偶一般微微側著頭，露出空洞不帶感情的笑容。

「抱歉，若涵姐。你沒事吧？」

在我一問她後，若涵姐很快地眨了眨無法聚焦的雙眼，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沒什麼事，為什麼小春突然那麼問？」

「因為若涵姐剛才露出了很可怕的表情。」

「那一定是小春你看錯了，我很好喔。」

她一邊說著一邊露出開朗的笑容，要不是我剛才沒有仔細看，或許還會以為那崩壞的笑容只是錯覺吧。

「對了，小春你今天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飯？」

「就不麻煩若涵姐了，我得趕緊回去讀書才行。」

「小春你就留下來一起吃嘛，今天買的魚很新鮮喔。」

雖然若涵姐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但是這裡對於我來說實在太過溫暖。在這裡待的越久，回到那空無一人，黑暗無光芒的家後，就會感到寒冷得愈發刺骨。

「下次有時間再一起吃吧，那麼我走了。」

我推開門，走出店外。

「明天見，小春。有時間的話，一定要留下來一起吃喔。」

「恩。」

※※※

回到家中隨意地吃了點東西後，我在書桌前坐下，拿出書本打算複習今天上課所學習到的內容。但是若涵姐的笑容一直在腦海中迴盪不去，令我怎麼樣也冷靜不下來。

好痛……。

一想起她的神情，胸口就隱隱作痛。

比起難過地大哭，我更不想看到她勉強自己露出空洞的笑容。

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若涵姐？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不再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讓她重新看見這個世界？

我用家中老舊的電腦上網搜尋，不過卻沒有得到任何答案。毫無辦法的我開始瘋狂翻找著家中散佈在各處，爺爺留下來的古籍。雖然知道不太可能會有結果，但我還是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失傳的古老方法藏匿其中。

沒有。

不管哪裡都找不到。

在大概過了三個多小時後，在翻遍了家中所有書籍後，我累得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好累，即使抬起一隻手臂，都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但如果是為了若涵姐，累一點又怎麼樣？

如果真的能讓她再次看見世界，就算要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又如何？

我試著強迫自己站起來，但一癱坐在地上後，睡意便涌了上來，開始侵蝕起了意識的邊緣。

「從世界上消失，又如何？」

我意識恍惚地自言自語著。

「從……世界……消失。」

等等——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這個？

我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驚醒過來，嘗試尋找自己有沒有遺漏掉的地方。

又過了一個小時，就在我打算要放棄時，我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撞上了椅子。擺放在椅子上的書包掉落在地上打了開來，滑出一本封面老舊的書籍。

「『世界惡魔大蒐錄』這就是最後一本了。如果這本也沒有，那我也只能放棄了。」

拜託了，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讓若涵姐能夠再次看見這個世界！

我一邊翻查著書籍一邊祈禱著。

隨著書一頁又一頁地翻過，我的心也變得越來越冰冷。

果然是我多想了吧？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的奇蹟。

我不待任何希望地翻著書，很快地就翻到了最後一頁。

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暗金色的天秤，我的精神重振了起來。

「有了，就是這個！」

我拿著把小刀走進浴室，依循著書籍上記載的方法，用小刀劃破手指，用血在磁磚畫上一座暗紅色的天秤。

在天秤完成後，我在其中一邊的稱盤上寫上自己的姓名，並在天秤正下方寫上羅馬數字７。

怎麼樣，成功了嗎？

我緊張地看著那座因為血和磁磚的對比色而顯得有些妖異的天秤。

「……。」

但在我盯著它看著十分鐘後，依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可惡，果然這只是騙人的嗎？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會有惡魔這種東西吧。」

我真是太蠢了，到了這個年紀還會被這種惡作劇給欺騙。那張紙一定是某個人懷著惡搞的心情特別黏上去的吧。

我失望地拿起蓮蓬頭，準備將牆上的血沖洗乾淨。

就在這時——

牆上的暗紅色天秤突然變成了暗金色，浴室裡開始出現了大量奇異微小的符文。這些符文的數量不停增加，不停增加，最後形成了一陣濃霧，將我給吞沒。

這是……

我看向周遭，不論是朝哪個方向轉身都只能看見一片由暗金色符文形成的海洋，彷彿身處在一個無限廣闊的異空間中。

在這樣的空間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類是多麼的渺小。

雖然能夠順利召喚出存在惡魔真的令我很開心，但是一想到有關惡魔的種種傳聞又令我有幾分害怕。

我會不會肉體被它所侵占，意識永遠被困在這個空間中呢？

它會不會不遵守承諾呢？

在我思考著這些問題時，我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座暗金色的巨大天秤，得要完全看向正上方才能看見它的秤盤。

「汝欲易何物？」粗糙難聽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籠罩著我，這個聲音就像是從我的五臟六腑中發出來般不停在體內迴盪，令人有種非常不舒服的嘔吐感。

它在哪裡？

我朝四周掃了一圈，卻什麼也沒看見。

這個空間中的事物仍然只有我和暗金色的海洋。

「我……我想要交換牧若涵的視力，讓她能夠重新看見。」

「讓吾檢查一番汝之存在具此價值否。」

存在惡魔說完之後，只見眼前一閃，我發現自己正站在暗金色天秤其中一端的托盤上，似乎藉此它便能夠衡量我的價值。

「怎麼樣，足夠嗎？」

我焦急地發問，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口氣是否會冒犯它。

「……。」

它沒有給予任何答覆，像是短暫從這個空間消失了一般。

像我這樣毫無存在感的人，價值真的足以換回若涵姐重見光明嗎？

撲通——撲通——

在這個完全寂靜的空間中，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沉重的跳動聲。

我緊握住雙手，緊張得連肚子都開始抽痛了起來。

「……。」

大約過了幾分鐘後，那個難聽的聲音又再一次出現。

「吾已鑑閉，汝之存在足以換回牧若涵的視力。」

「太好了！」

剛才幾分鐘內積累的壓力一下子釋放出來，讓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躁動不安的心終於冷靜了下來。

「一旦交易，吾會吞噬汝之存在，止餘七日，無論何事皆無法改變。汝於七日後將於世上抹去，他人關於汝之記憶亦徹底消失。即使如此，汝仍欲交易？」

「我確……。」

本以為能夠毫不遲疑地說出口，但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了若涵姐發現我沒有辦法做出表情時厭惡的神情，令我一時之間有點猶豫。

我……真的要這麼做嗎？

要是這麼做的話，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七天了。

——反正現在的我，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若涵姐……

若涵姐那空洞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讓我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真正祈求的事物。

要是沒有若涵姐，我根本沒有所謂人生可言吧。不在她身邊時，我根本就感覺不到自己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是她讓我與這個世界有了連結，所以我也會讓她重新連結這個世界。

我不想再看見她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是的，我確定。」

大聲堅定地說了出來。

是啊……我在想什麼呢？根本沒有什麼好猶豫的。要是害怕看見她露出厭惡的表情，那麼——只要我離開她身邊就行了吧。

「那麼，交易要開始嘍。」

存在惡魔發出了一聲怪笑，天秤就消失了。

周遭的符文瘋狂地湧入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在一瞬間變成半透明的，不管是手臂還是腳踝都閃爍著暗金色的光芒。

在這一刻，我感覺到自己和世界合而為一，就像是我就是整個宇宙，全身上下充滿了力量。

下一瞬間，暗金色的符文就離開了我的身體，我的身體恢復成正常的模樣。只看見那些符文化成我的樣子，對我露出令人發寒的笑容，然後我的意識就被無盡的黑暗吞沒了。

頭好暈。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背靠牆壁，蹲坐在淋浴間中。

全身上下感覺比連續生了好幾天的大病後還虛弱，就像是突然衰老好了幾十歲一樣。

我握著裝在牆上的金屬水龍頭，勉強把自己支撐起來。

轉頭看向了昨日執行儀式的那處牆壁，白色的磁磚乾淨得閃閃發亮，看不見一絲血痕。除了手上正在癒合的傷口外，其餘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錶，錶上顯示現在是七點二十分。

雖然距離遲到只剩十分鐘，但我現在實在是太虛弱了無法加速上學前的準備，所以我索性拿起「世界惡魔大蒐錄」緩慢地移動到餐桌旁，拿出一片白吐司悠哉地起了早餐。

虛弱感隨著時間經過一點一滴地消失。在我吃完早餐後，已經感覺不出和平常有什麼不同了。

我將「世界惡魔大蒐錄」順手放進書包，推開了家門。

好美啊——

才剛出家門沒幾步，我就停了下來。

在知道自己的存在只剩下七天後，沒有了來自日常生活的壓力後，雖然時間變少了，但卻反而覺得時間的流逝變慢了。

平常明明不怎麼注意的風景，卻令人忍不住駐足欣賞。

映入眼簾的所有事物都散發鮮豔的光彩。

每一片沐浴著朝陽的樹葉、每一粒地上的砂礫、藍色的天空、高聳的建築物，路邊沾染露水的野花，就連空氣都像是上了薄薄的色彩般。

明明平常走路都是低頭不敢和別人對視，在知道自己的存在只剩下七天後，周遭的一切感覺就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了。平時害怕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更多的是想要觀察他人的表情和動作，和了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

因為在路上停留了太久，今天我久違地遲到了。

※※※

該用什麼理由告訴她呢？要怎麼樣才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告別呢？

我不知道。

即使今天在學校苦苦思索了一整日，我依舊沒有得到答案。但是……至少我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希望在分開時看到的是她的笑容。

在出發前往牧之原花店前，我站在了學校廁所外的鏡子前。

鏡子中映照出的是一個外貌平凡無奇，眼中毫無生氣的少年。

人要怎麼樣才能夠笑呢？

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自己是因為什麼事而展露笑容了。

我對著鏡子用手指支撐著兩側的嘴角，努力嘗試著露出笑容。

如果我能夠做出表情，就不用離開她了吧。

如果我能夠露出笑容，就不會被她覺得是個怪胎了吧。

快笑啊——

快想起來啊！

每當手一離開後，我的臉立刻就會恢復到毫無表情的狀態，不論怎麼努力也無法令嘴角仰起絲毫的弧度。

「唉——。」我長嘆了一口氣。

還是……不行嗎？

看來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呢，只要在確認存在惡魔有遵守承諾後就離開吧。

明天也不用來學校了，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就只是為了欺騙若涵姐，不讓她發現任何的破綻。

得振作一點才行，可不能被若涵姐發現任何異常。

要是被她知道了這種事，她一定會很自責的。

我將冰冷的自來水潑到臉上，拍了拍自己的雙頰，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

※※※

傍晚時分的天空積聚著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所有的陽光，天空呈現著異常的慘灰色。駭人的狂風不斷從身旁呼嘯而過，路旁的行道樹在風中彎曲的樣子看上去是那麼脆弱不堪。

當我走進牧之原花店時，穿著綠色圍裙的若涵姐正在專心地整理花卉。

我控制著自己的腳步，以像是中了時間魔法般的慢動作無聲無息地將腳落到地上。來到桌子旁，我將書包輕輕放到椅子上。

桌上放著一個不鏽鋼的電熱水壺，此時正閃著紅燈將開水加熱煮沸。

「嚇——。」我悄悄繞到她身後，雙手拍在她的肩膀上同時大叫了一聲。

「呀啊啊啊——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嘿嘿，我可是早就聽見你開門的聲音了。」

若涵姐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中的灑水器，態度平靜得讓我有些失望。

「真是無趣，每次都失敗呢。」

若涵姐慢慢地轉過身來，我既期待但又有些對存在惡魔是否有遵守承諾感到不安。

交易成功了嗎？

它應該不會欺騙我吧。

「小春，告訴你一件事喔。我在今天早上突然就能看見了，這一定是奇蹟吧！阿勃勒的花和你說的一樣，真的很漂亮呢。」

若涵姐語調高昂地說著。

雖然還能看見淚痕，但若涵姐的臉上掛著如向日葵般燦爛耀眼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雙眼清晰地聚焦在我的身上。

太好了，成功了呢。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我用力地拍了一下手，盡量表現出驚訝地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不讓若涵姐看出破綻。

只見若涵姐一步步靠了過來，墊起腳尖，用她那雙含著水光的漂亮眼睛注視著我。她的眼珠就像是孩童時期常玩的玻璃彈珠一樣，透出一股不帶雜質的澄澈感。

我被她看得有點害羞，把頭撇向一旁。

好、好近。

「等、等等，後退一點。若涵姐你……你靠得太近了。」

臉上能感受到帶有淡淡香氣的溫熱吐息，耳邊有些微微發熱。

我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一段距離。

這時我才能稍微冷靜地看向她。

她瞇起雙眼，朝我微微一笑。

「終於能見到小春你的樣子了，好開心啊。」

怎麼辦？

被她那清澈的目光盯著令我不自覺地開始緊張起來，雙腿也開始感覺有些僵硬了。

現在該說些什麼？

以我之前編造出的形象，一個在學校過著快樂生活的傢伙這時或做出什麼樣的應對？

「怎麼樣，很帥吧？」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這麼說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臉上的表情會不會和我說出的話語不相符？

一旦她能夠看見後，和她交流時對我來說變得更困難許多。隨時可能會被發現真面目的壓力不斷積累，讓我想立刻逃離這裡。

「感覺……。」她歪著頭，似乎在思索著該如何告訴我。

我壓抑住自己那恨不得馬上向外狂奔的雙腿，想聽聽若涵姐對我的想法。

在她看來，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感覺怎麼樣？」

「感覺丟到人群中就會瞬間被淹沒呢。」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她說的也沒錯，我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人，和她腦海中想像的一定完全不一樣吧。

雖然我感到很喪氣，但我更討厭那順理成章地接受這件事的自己。

真是抱歉阿，我就是個這麼差勁的人。

好想離開。

現在就想馬上離開。

從沒想過在若涵姐能看見的情況下和她交流竟然是件壓力這麼大的事情。

黑沉沉的負面情緒像是山崩時的黑色大石塊一樣，一塊又一塊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只要繼續待在這裡，就會更加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為甚麼不是和編造的故事中一樣優秀的人。

不，不需要一樣優秀。

只要能像個正常人將自己的心情展露在臉上就行了，為甚麼我連這都做不到呢？

視線角落的熱水壺因為內部累積的壓力開始冒出陣陣白煙，裡面的水似乎就要沸騰了。

只要再撐個幾分鐘就行了，至少要像個正常人一樣完成這段對話才行。

想想之前若涵姐看不見時我是怎麼和她相處的。

放輕鬆點，態度再隨便一點。

「太過分了吧，若涵姐。怎麼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

我半開玩笑地向她抗議，她卻接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呵呵呵，不過就算你被人群給淹沒，我也會一眼就認出來的。」

聽見若涵姐這麼說，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這應該和我想像中的意思不太一樣吧。

「等……等等，這應該只是在開玩笑吧。」

「……。」

若涵姐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花店內突然沉默了下來。

我和若涵姐在對視一眼後，同時把頭轉向了另一旁，不敢看著彼此。

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逐漸減弱，花店內一下子昏暗了許多。

下雨了。

因為花店內的燈在一段距離外，我們兩人此刻身上染上了一片陰影。

滴答……滴答……

時間靜靜地流淌著。

得在還沒被發現之前趕緊離開，不能讓她再繼續說下去了。

心中大概已經知道了她要說些什麼，不過要是由她口中聽見了那不可能實現的事，我恐怕會無法承受吧。雖然希望能夠永遠和若涵姐待在一起，但要是被她發現我真實的樣子，一定會發生可怕的結果。

就讓這些回憶陪我度過剩下的七天吧。

「若涵姐……那個……。」

明明打算要告別了，但此刻的我忽然有對這個地方有些眷戀。

我……還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

「什麼事，小春？」

「不，沒什麼。再見，我要離開了。」

比起看見她的笑容，繼續留下來被她發現一定會更糟糕吧。

「有什麼事就說嘛，儘管說都行。」

「真的可以嗎？」

我轉頭盯著若涵姐的眼睛。

「恩……說吧。」

「能夠給我一個笑容嗎？」

「唔……這樣可以嗎？」

若涵姐給了我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似乎有些不解為甚麼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果然，我很喜歡她的笑容呢。

雖然這個笑容不是要給真正的我，也永遠不會對真正的我展露，但我就假裝是這麼一回事吧。

看見她那笨拙的笑容，此刻的我感到無比的幸福，但同時又像是全身被什麼東西刺穿般痛苦。

「謝謝你，若涵姐。我滿足了。」

我轉身邁開步伐，若涵姐卻拉住了我的手用擔心的眼神看著我。

「今天的小春很奇怪呢。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問題？告訴我吧，我也會一起幫你解決的。」

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會想後悔留下來的，會讓我誤會這個地方能夠接受我的。

我試著讓自己不要閃躲若涵姐的眼神，保持冷靜的樣子。

「沒有，真的沒什麼事。」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從水壺中冒出的白色煙霧越來越濃密，看來水已經完全沸騰了。

「你騙人。」

「就說了真的沒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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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還真是倔強啊，在你說出發生什麼事之前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放開我。

要是在這裡繼續待下去，我原本的樣子一定會被發現。

「若涵姐，我真的沒什麼事。讓我離開吧。」我向前走了幾步，試圖把手從若涵姐的手中抽出。

「才不放手呢，在小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之前我絕不放手。」若涵姐使勁地拉著我的手，把我留在原地。

我狠下心盡力掙扎，但就在我快要掙脫時，若涵姐突然鬆手了，讓我的手臂用力地用前空甩了一下。

她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若涵姐……想做什麼？

我雖然很想馬上離開這裡，但又很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小春。」

「恩。」

「如果你要離開就離開吧，不過在你離開之前我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什麼？」

若涵姐深呼吸幾次之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地抬起頭。

「我、我喜歡你。」

心臟撲通撲通得跳個不停，就像是要從胸口衝出去一般。

若涵姐喜、喜歡我？

在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雖然有感受到她隱隱傳來的意圖，但這時機突然得我完全反映不過來。

一會兒我反應過來後，開心和難過的心情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不過很快地開心就被與它不成比例的難過給吞沒了。

你喜歡的才不是我。

我清楚得很，她喜歡的只是編造出來的那個我。那個擁有許多朋友，過著快樂的校園生活，陽光、開朗又溫柔的我。

要是我的謊言被戳破了，她一定會瞧不起我吧，會像是那群人一樣把我當成怪物看待。

「若涵姐。」我咬緊嘴唇，緊盯著她的臉龐。

「什麼事？」

「對不起，忘了我吧。」

口腔內有股鐵鏽味，似乎是剛才一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對不起，若涵姐。

我沒有勇氣讓你看見我真實的樣子。

你喜歡上的……只是個我所嚮往的形象罷了。

她瞪大眼睛，臉上失去了血色。面色慘白的她啞口無言，像是不相信會聽到這樣的答覆。

「小、小春，你是在開玩笑吧？」

「……。」

「拜託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忘了我吧。」我低下頭緊握雙拳，努力不讓自己的手顫抖。

「我是絕對不可能會忘記你的！」

你記得的才不是我。

「放心吧，你絕對會忘記的。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只不過是一個被丟進人群中就會被淹沒的普通人而已。」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算你被人群給淹沒，我也會一眼就認出來的！」她像是想把那些會深深傳進我內心般用力嘶喊著。

我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才不可能有那種事，還有你一定會忘記的。」

「絕對不可能忘記！」若涵姐激動的聲音，在剛才的嘶喊後帶有幾分沙啞。

「你絕對會忘記！」

「絕對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忘記這麼溫柔的小春，在我孤獨時陪伴我的小春，總是說著快樂校園生活給我聽的小春，對有困難的我伸出援手的小春。」她激動揮舞著手臂，一不注意撞倒了放在桌上的灑水器。

這些根本就不是我！我才沒有你想得那麼好呢！我只是個明明在哪裡，卻被當作「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否定的男人。

混濁的、黑暗的情緒充斥滿胸口，感覺黏稠得令我快要沒辦法呼吸了。

「哈阿——哈阿——哈阿——哈阿——。」

喉嚨異常乾澀，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已經……再也無法繼續和她對話了。

我低著頭不願直視她，一股腦地將內心最深層的想法全都拋了出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我。我根本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我最討厭若涵姐自以為是的溫柔了！」

汙濁的情感化為銳利的言語從我的口中激射出去，不過這一次若涵姐沒有再回話了。

「……」

發覺有些不對勁的我抬頭一看，兩道眼淚沿着她的雙頰滑落，她的眼神看起來無比的悲傷。

渾濁的情緒瞬間就消失了，剛還熱得快要冒煙的大腦突然冷靜了下來。

匡咚——

我手忙腳亂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書包甩到了肩上，大步逃出花店。

雖然感覺到書包撞到椅子時，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但現在除了逃離這個地方以外什麼都不重要。

「小春——」

若涵姐的驚叫聲從背後傳來。

我連傘也沒撐地在大雨中拔腿狂奔，只求能夠離這裡越遠越好。

有個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是若涵姐從後面追了上來。

我為了加快速度，每一步都盡可能地誇出最大的距離。

很快地，身後的腳步聲就消失了。

甩掉了嗎？

我回頭一看，看到了若涵姐無力地跌坐在暴雨中，仰頭大聲哭泣著。

※※※

磅——

在大雨中狂奔到家後，我用力地甩上了門。

「呀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叫聲，一拳又一拳狠狠地打在牆壁上，打到了雙手都痛得發紅腫脹，但哪怕這樣也沒能夠稍稍轉移內心的痛楚。

可惡啊，為什麼我會做出這樣的事？一想到若涵姐悲傷流淚的樣子，胸口就像被尖銳的刀鋒一刀又一刀劃開一樣，傳來劇烈的疼痛。

「哈啊……哈啊……哈……。」

終於，在不知道揮了多少拳，雙手的肌肉幾乎無法動彈後，連濕漉漉的衣服也沒脫下的我精疲力竭地躺到了床上。

視野中的一切事物都像是失去了顏色般暗淡不堪，和過去我尚未認識若涵姐時一模一樣。

不，和以前不一樣。

——不是黯淡，而是只剩下了黑與白，像是有什麼名為色彩的粒子從我的世界被剝離了。

深灰色的桌子、淺灰色的床、灰白色的牆、潔白的被子，以及內心如深淵般幾乎快吞噬自身的墨黑。

黃軼春，你真是個渾蛋！為了不讓自己受傷，所以選擇傷害她嗎？

為什麼要那麼做，明明還有很多更好的告別方式。難道，是因為嫉妒嗎？嫉妒若涵姐喜歡上的，和我完全相反，我所編造出的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狠狠地傷害了給與我那麼多溫暖的若涵姐？

我最討厭無能的、懦弱的自己了。

像我這樣的人，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比較好呢。

腹部和胸口都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了，眼前的事物看起來有些模糊，無法清晰聚焦在眼中。

「哈啊——哈啊——」

喘息聲越來越粗重，但卻仍感受不到空氣。我就像在泡在了混濁的水中，即使大口吸氣，也只是將沉重的漆黑吞進體內。

好噁心。

不知道是對這樣糟透的世界還是糟透的自己，讓我產生了反胃感。

口中有種苦澀的酸味，然後——有什麼從胃的深處湧上喉頭。

我搖搖晃晃地來到浴室，面對馬桶蹲了下來。

「嘔……嘔……嘔……。」

雖然不斷地嘔吐，但卻什麼也沒有吐出來。吐出的只有空氣和帶著酸苦味道的口水。

「咳、咳、咳。」

喉嚨就像是被灼燒一樣的炙熱，那怕只是吸吐氣也痛苦無比。

得喝點水才行。

我撐著馬桶的邊緣站了起來，左搖右晃，一步一步朝著廚房前進。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杯子，裝滿水，然後一口氣喝了下去。

「咳、咳、咳……嘔……。」

反胃的感覺立馬湧了上來，才剛喝下去的水又被我全部吐在了水槽中。

這個世界難道連個水都要和我過不去嗎？

我不甘心地又重新裝了一杯水，然後大口大口吞下，強忍住嘔吐感一口氣喝光整個杯子裡的水。

冰冷的水緩緩流下食道，喉嚨好像稍微沒有這麼灼熱了。

還是休息一下好了，或許休息過後就會好點了。

我離開了廚房，重新躺到了床上，被水充滿的腹部腫脹得有些不舒服。

我將左手放在腹部上，右手蓋住了雙眼。一閉上眼睛，意識毫無掙扎地在混濁的水中下沉、下沉，最後下沉到了漆黑不見一絲光芒的底部。

※※※

碰碰碰——強風吹得窗戶不停晃動，和窗架碰撞傳出巨大的聲響。

「呃！」

在心臟抽痛了一下後，我猛然坐起身來，大口喘著氣。

「哈啊——哈啊——」

用手稍微揉了一下胸口，雖然還是有些喘不過氣，不過和睡前的情況相比已經好多了。

我看了一下放在床頭的鬧鐘。

一點了啊。

即使已經進入深夜，傍晚開始的暴雨依舊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變得更猛烈了。

咚咚咚——

從門口的方向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是誰啊？為什麼偏偏要選在這種時候來呢？」

我不情願地從床上起身，走向門口打開了生鏽的門。

「若涵姐！」

打開門後，我看見了全身濕透的若涵姐頭低低地站在了門口，手中拿著一把被吹得反開的傘。

只由黑白兩色構成的若涵姐，彷彿充滿裂痕的陶瓷，一經觸摸就會破碎。

「進來吧。」

「……。」

她脫下鞋子後，不發一語地跟在我身後走進門。

我接過她手中還在滴水的傘放在一旁，她默默地走到我的床邊坐了下來。

「給你，全身都溼答答的，把身上的水擦一擦吧。我會先到一旁的。」

我從櫃子中拿出一條浴巾遞給若涵姐，語氣冷淡地說著。

在放下浴巾後，我一個人快步離開，雖然在途中不小心撞到了桌腳，但我還是強裝出來的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到了她的視線到不了的廚房。

明明我都已經做好再也不見面的打算了，為甚麼還要來找像個垃圾一樣傷害她的我呢？

一旦離開了她的視線範圍後，我冷靜的樣貌在一瞬間就瓦解了。我用雙軸撐著流理台，像個野獸般蜷曲著身體，小聲地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過了一段時間，在我認為這樣的時間應該夠她把自己擦乾後，我強迫自己以規律的腳步踏回了床邊。

「不是要你把身體擦乾嗎？」

我看見了和我離開時狀態並無二異的若涵姐，有些生氣地說著。

她將折疊整齊的浴巾放在大腿上，像是失神似一動也不動。她的頭微微側傾，任由水滴不停從頭髮和身上低落。

一陣陣強烈的刺痛感從胸口不斷傳出。

我拿起了那條浴巾，替她擦乾了頭髮。

要冷靜，要冷靜才行。我只是個無情傷害她的人罷了，才不會因為她而心痛。

雖然現在已經很晚了，但絕不能讓她留在這裡。

我看向了窗外的滂沱大雨，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等等晚點雨停了，我送你回去吧。」

「……。」

她沒有給予我任何答覆，只是視線渙散地看向了某個方向。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為什麼在我對你說了那些過分的話後，你還要來找我？」

「……。」

雖然這次她依然沒有回答，但總算抬起頭看向我了。她眼中閃著水光，無比憂傷地看著我。

看見那樣的表情，我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若涵姐？」

她突然轉身猛撲到我的懷中，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用無力的小拳頭垂著我的胸口。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是……不是你告訴我要變得更堅強的嗎？嗚——為什麼當……當我變堅強之後，你就不要我了？你告……告訴我啊！明明我……我為了彌補三年沒見的距離感，忍住害羞做了那麼多事。我真的……很努力了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我既沒有抱住她的勇氣，也沒有資格。我只能輕輕摟住若涵姐的肩膀安撫著她。

我透過單薄的夏衫感受到若涵姐她那脆弱纖細的身體。她柔軟的身體沾黏著令人心疼的濕冷。

我沒有不要你啊若涵姐，我最喜歡你了。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我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只是任憑若涵姐在我懷中不停地哭泣。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問題。要是我能夠露出表情，要是我真的是個和你想像中一樣的人，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不必演變成這樣了吧。

若涵姐在哭了一段時間後，情緒終於平復了，啜泣聲慢慢停了下來。

在她哭過之後，我不忍心再對她那麼嚴厲了。決定就算要趕她走，也要採取不會讓她哭泣的方式。

我把她輕輕推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好痛喔，小春。為什麼要突然彈我啊？」她捂著額頭，氣嘟嘟地看著我。

「下次可不許你再這樣了。大半夜一個人淋雨過來，萬一遇到壞人或有車子沒看清楚多危險啊。還有，要是你感冒了怎麼辦？」

「小春，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才不是，只是覺得如果你感冒了，我會很麻煩。」

聽見我說很麻煩後，若涵姐不知道為甚麼反而笑了出來。

「就算感冒的話，你也會照顧我的吧？」

「才不會呢，你想太多了。」

「你的存在只剩下七天了吧？這就是為甚麼我告訴你我能看見後，你卻表現得那麼平靜的原因對吧 ?」若涵姐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為甚麼、為甚麼會那麼突然？我有露出甚麼破綻嗎？

「蛤，若涵姐你……你在說什麼，什麼七天？你突然能夠看見是個讓我大吃一驚的奇蹟啊。」我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

「別裝傻了小春，我已經知道了。你把這個掉在店裡。」

她從懷中拿出世界惡魔大蒐錄，塞到我的手上。

破舊的書皮上有著一塊淡淡的棕色污漬。

奇怪了，我記得我沒有把什麼東西滴到上面。或許它本來就有了，只是我沒有注意到吧。

「才不是奇蹟對吧。在我能看見的同一天，就在你的書包裡發現了這本書。你和存在惡魔做交易了對吧？」

若涵姐上身前傾，和我的距離縮短到不到十五公分。

受不了被她那樣緊迫盯著的我站起身離開床，勉為其難地承認了。

「恩……。」

「為甚麼小春要這麼做呢？我寧可一輩子看不見，也不要你離開我身邊。」

我轉回頭面對若涵姐，同樣站了起來的她，眼瞳中懸浮著淡淡的憂傷。

「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想再看見你勉強自己露出空洞的笑容了。」

「那你為什麼要逃走？難道是因為害怕我會因為這樣而自責？」

「對不起啊，若涵姐。這雖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是……。」

「但是……？」

我低下了頭，不敢直視若涵姐。

沉默了一會兒後，我緩緩開口：「真正原因是因為我害怕你在知道我真實的樣子後，和他人一樣露出厭惡的表情。」

「真實的樣子?」

「若涵姐，在你能夠看見後，都沒有發現甚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我想想……雖然能夠感受到情緒有起伏，但看起來都很冷靜？」

「我不是冷靜，是沒有辦法露出表情。我平常跟你說的也是假的，其實我不但沒有辦法露出表情，也不太會和人相處。在學校也被所有人被當成是怪物一樣，所有人都不理會我。」

終於說出來了，最後還是來到這一步了嗎？

指責我吧，鄙視我吧，然後趕快從這個地方離開。這個世界從現在起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我低下頭摀住臉，不敢直視若涵姐。準備傾聽她準備指責我對她的欺騙以及她對我的厭惡。即使不去感覺，也能很清楚知道自己的肩膀在顫抖。

我在心裡做好了最壞也是最合理的假想，但若涵姐卻說出了完全偏離的答案。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笨蛋。別人對你的看法和我沒有關係，我只知道我認識的小春是很溫柔的。」若涵姐溫和的聲音傳來。

「才沒有呢，一點也不溫柔。那只是我為裝出的假象罷了。」

「明明知道當我能夠看見之後你可能會被討厭，但你還是和存在惡魔交易了，這不就是你的溫柔嗎？抬起頭來，小春。」

「若涵姐……。」

我抬起頭，看見了嘴角掛著溫柔笑容的她。

我……一點也不像妳說的這麼溫柔阿，我可是讓你哭得那麼難過。為甚麼要對我展現出自以為是的溫柔？

我拼命地眨眼，努力不讓自己落下淚來。

「今後為了讓你喜歡上真實的我，我會竭盡全力的。」

「喜歡上你……這可能沒有辦法呢。」

雙腳失去了站著的力氣。我跪了下來，雙手撐著地板。

果然，做了無法被原諒的事呢。

「是嗎……也是呢，我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但是，接下來卻發生了出乎我意料的事。

「因為我已經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了。」若涵姐也跪了下來，伸出雙手輕柔地將我懶入懷中，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胸口。

若涵姐的心臟，隔著單薄的上衣持續跳動著。一陣陣平穩的律動傳了過來。

撲通……撲通……

若涵姐的胸口很溫暖，讓我確實地感受到她陪伴在我身旁，讓我體會到了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屬於我的位置。

「嗚——嗚嗚——。」

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不能在若涵姐面前哭啊，太丟臉了。

破損的內心正在慢慢復原著。

好像有什麼力量輕柔地包覆著我，帶著我朝水面上浮起。漆黑的水中開始有了光芒，然後越來越亮，最後——浮出了水面。

眼中的世界又重新有了色彩，咖啡色的木桌、海軍藍色的床、有些斑黃的牆、天藍色的被子，以及若涵姐哭得通紅的雙眼。

內心濃稠的漆黑，也跟著眼淚一點一滴地流了出去，心漸漸變成了澄澈的透明色。

「可是……我很弱喔。我什麼也不會，什麼都做不到。只要待在若涵姐身邊，就溫暖得想要流淚，哪怕是這樣的我也行嗎？」

「恩……這樣也沒關係。因為這還是第一次……小春你第一次對我露出脆弱的樣子呢。」

剛還強忍著的堅強潰堤了，眼淚由小溪流變成了小河。我放聲大哭了出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這樣靠在她的胸口不停流淚，像是要把這一輩子受到的委屈在此刻傾洩而出。

「小春總是只挑快樂的事情說，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難過的事，總是一個人背負著所有的痛苦呢。」

若涵姐把下巴輕靠在我的頭上。

「我啊，或許真的不了解小春，但喜歡你的心情我是不會弄錯的。等有空的時候，再告訴我更多你的事吧。」

「對……對不起啊嗚……若涵姐，對你……嗚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其實我最喜歡你了。」

「真是的，小春。都那麼大了還那麼愛撒嬌呢。」

若涵姐用柔軟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還有不要對我道歉，小春。與其說一萬次對不起，還不如說一次謝謝。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恩……謝謝。」

淚水緩緩地止住，我調整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的狀態。

「嘻嘻，沒想到小春你竟然會哭呢。」

若涵姐放開雙手，笑著用手指戳我的臉頰。

「我才沒有哭呢，只是有沙子跑到眼睛裡罷了。」

真是太難堪了，剛才竟然沒有忍住，就那樣大哭了起來。

「是嗎？沒有哭就好。哈啊——。」

若涵姐抬起手遮住口，打了個哈欠。

「若涵姐你累了嗎？」

「有一點呢。能夠借我一套衣服嗎？全身都溼答答的，在休息之前，我想先洗個澡呢。」

「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找找。」

我從衣櫃中找了一套最小的衣褲給若涵姐。

「對了，黑色的是洗髮精，黃色的是沐浴乳，吹風機在廁所右手邊抽屜。」

「謝謝你，小春。那浴室就暫時借我用吧。」

若涵姐接過我手中的衣服後走進浴室。

浴室的燈亮起，水聲開始傳出來。

我一個人捂著臉坐在床邊，等待著若涵姐。

剛才好丟臉啊，竟然在若涵姐面前哭個不停。

不過……聽見若涵姐說的那些話好像有些高興呢。

若涵姐認為……我是個溫柔的人啊。

如果是那麼溫柔的她說的……那我應該可以試著去相信吧。

我看向窗外，從傍晚開始的暴雨似乎停止了，月亮從雲層中探出臉來。

「小春——我洗好嘍。」

似乎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若涵姐很快地就從浴室中出來了。

雖然已經挑了最小的一件帽t給她，但穿在她身上還是鬆垮垮的，袖子覆蓋到了她手掌的位置，整隻手臂只剩下手指頭露了出來。

「若涵姐，衣服沒有問題嗎？」

若涵姐上下擺動手臂，寬鬆的袖子跟著前後起舞。

「沒有問題，很舒服喔。」

「那就好。」

「時間很晚了，我想休息了。」

若涵姐用過大的袖子揉了揉眼角。

我站了起來，整理一番剛才被我弄亂的床。

「那若涵姐你睡我的床吧，我睡在地上就行了。」

「睡地上？那枕頭和被子你拿去用吧。」

「沒關係，枕頭和被子給你用吧。我用書包來當枕頭，用外套來蓋身體就好。」

「那怎麼行，怎麼能夠讓你這樣子睡在地上。來床上一起睡吧，只要背對背就沒問題了。我相信小春。」

「不用了，我真的睡地上就行了。」

「真是的，小春你一定要逼我說出口嗎？」

什、什麼，我做了什麼嗎？

若涵姐的臉上帶著些許紅暈，看起來有點緊張地開口：「我、我想要小春陪我一起睡。」

聽到這句話，我的大腦突然停止運轉，身體一動也動不了地僵在原地。

若涵姐拉着我的手走到了床邊。

「小春你別慢吞吞的了，我累了。」

她那剛洗完澡的手熱騰騰的。

我在還無法思考的情況下，乖乖聽著若涵姐的話躺到床上。隨即，若涵姐也跟著進到了被窩中。

我們背對背地躺在狹小的單人床上，背後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已經好久沒有和別人一起睡了。

上一次，是多少年前呢？已經遙遠到想不起來了。

「呼——呼——。」

很快地，若涵姐平穩的呼吸聲從背後傳來。

看來她真的是累壞了呢，畢竟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

好困。

聽著她像是搖籃曲般的呼吸聲，我的眼皮也越來越沉重，一起進入了夢鄉。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在若涵姐離開之前，發生在我們之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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