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翼的女孩》 - 03. 威脅

自從那一天以後，我沒有一天是睡好的——只要一睡著，我就會夢見那一晚，酒精、男人、疼痛，每次我都尖叫著驚醒過來，忍不住跑去廁所不斷沖澡。

我好想忘記這一切。

我沒有錢，我沒有勇氣去承受影片被上傳的後果，我沒有背景——我只是個母親早逝的小女孩，什麼背景，什麼靠山我都沒有——我沒有選擇。

我妥協了。

上通告的時候，我努力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假裝今天依舊是個美好的一天。

每當望向鏡頭的時候，我會刻意加深臉上的微笑——之前訓練的時候，我曾經天天咬著筷子做練習，露齒而笑，讓自己的笑容更加甜美動人——不知道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些假笑讓我覺得好疲憊。

「妳今天看起來很棒哟，珍愛。」一名女聲出聲道。我回過頭，是一名身材窈窕的年輕女人。

她面容姣好，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以及一張宛若經過上帝細心雕刻的臉龐。

我連忙揚起微笑。「哪裡，跟卡琳前輩妳可差得遠了。」我謙虛地說道，低下了頭。

卡琳是我的師姐，她比我早進娛樂經紀公司五年，目前已經正在為幾個知名品牌代言，也主持過許多知名節目，參加慈善活動。她美麗、幽默、睿智，一直以來，她都是我所欽慕的對象……

她是我想要成為的榜樣。

「加油，」卡琳前輩說，聲音聽起來似乎發自內心。「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了，最近有新開的一家燒烤店，要不要去吃看看？」

我笑著點點頭。「那當然。」

「真希望到時候沒有狗仔，」卡琳姐說。「現在走到哪，他們總是會異想不到地出現，就跟狗皮藥膏一樣。」

「是啊，現在一張照片都能夠在網路上討論得沸沸揚揚，現代年輕人都很愛八卦新聞，讓我們都沒隱私啊。」

「有時候真讓人想獨自靜一靜。」

聽見這句話，我眼中劃過一絲痛苦。我現在就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把臉上的面具丟掉，然後放聲大叫，放聲大哭，不然總有一天我會瘋掉的……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想要和卡琳姐訴苦的衝動。我想問她，我到底該怎麼做，她是不是也經歷過呢？

「這星期五晚上怎麼樣？」卡琳姐笑著問。

我愣愣看著她，她笑得很燦爛，隨後我回過神來，揚起微笑，點點頭。

我覺得眼眶發熱，我必須花費好大的力氣才能維持臉上的笑容。

……好痛苦。

「說好了，那到時候見囉。」

卡琳前輩笑著離開了。

「——節目上的反應很不錯嘛。」這時候，柳少來到我身旁說道。「看看那些網友，他們因為妳的笑容而稱呼妳為『天使公主』呢。」

一聽見這句話，我臉上的微笑一僵。此時此刻，他身上的黑色西裝筆挺，看起來很昂貴——衣冠禽獸——我想著。

我忍不住瑟瑟發抖，他又讓我回憶起之前我想要埋藏的一切。我再也無法支撐臉上的笑容了。

在搭車的時候，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柳少正開著車，他在紅燈時遞來了一個紙袋給我。「這裡面裝著妳的新衣服，今晚有一場應酬，妳記得穿這件去吧。」他說，又補充了一句。

「把他們伺候得高興了，好機會就會給妳。」

「……」

應酬？我忍不住揚起嘲諷的微笑。「是要讓我跟他們上床吧。」我說，聲音中的嘲諷毫不掩飾。我真傻，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永無止境。「柳少，沒想到你的真實身分竟然是名皮條客。」

啪的一聲，我覺得臉頰一陣疼痛。我被賞了一記耳光。

「注意妳說話的口氣，」柳少的手狠狠抓住我的下顎，他迫使我注視著他的雙眼。「妳不想影片被上傳吧？不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妳被輪流玩弄的樣子吧？」

我咬緊牙關，死死瞪著他——我必須花費好大的力氣，才沒有抓花他那張臉。

「這就對了，給我好好聽話。」柳少滿意地說道，他鬆開手，我馬上別過臉，看向車窗外，手忍不住摸著剛才被打的地方。那裡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紅燈消失，綠燈亮起。柳少再次踩下油門，往前行駛。途中我看見一名母親牽著小女孩的手，小女孩背上背著書包，似乎是剛放學。

我垂下眼眸，眼神一黯。

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直到那一天……

「我晚上九點來接妳。」柳少在我家面前停下。「把自己打扮的票漂亮亮在過來，給我記好了。」

我面無表情地握緊拳頭，這時候，他抬起手，作勢又要打我，我連忙下意識地低下頭，身體一縮。「知、知道了。」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可惡，這傢伙好可惡。

進屋的時候，胖胖一看見我回來了，馬上靠了過來，不斷磨蹭著我的腳。

我眼眶一熱，再也止不住淚水，我把那個紙袋甩向一邊——我才不要，我才不要去陪睡。

我靠著牆，一路滑下來，失聲痛哭。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我哽咽著，拿出包包裡的手機。我再也沒辦法假裝這一切不存在——要假裝這一切沒有發生，假裝自己好快樂好痛苦。我擦乾眼淚，一邊用哽咽著在匿名的網路論壇上寫下我的遭遇。

我現在只想要一吐為快，不然一直在悶在心裡，我覺得我會瘋掉——不，是我絕對會瘋掉的。

才剛發布帖子沒多久，手機傳來一陣震動。有人回覆我的帖子了。

我看妳是自願的吧？用鮑鮑換包包，婊子還想立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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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妳要去參加那場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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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圈還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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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額，好噁心喔，你怎麼這麼髒，會不會有愛滋病啊？

一條又一條的留言開始冒了出來，我流著眼淚，全身顫抖地將這些留言全部看完。

……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

那一刻間，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內心裡，支離破碎，再也無法復原了。淚水不停湧出，胸口好難受，讓我難以呼吸。

為什麼要活著呢？這個念頭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這樣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那一刻間，我覺得沒有什麼東西對我而言，是重要的了，我對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留戀，我好孤獨，好寂寞，被全世界給遺棄了，被上帝給無情拋棄了。

我起身，重新拾起地上的手機。我撥通了其中一個電話號碼，然後放到耳邊，嘟嘟嘟幾聲，卡琳前輩好久都沒有接段話。

我按下了結束鍵，然後再度撥打另一個號碼，這次通訊很快就轉到語音信箱。

「哈囉，我是彩妍，有什麼事情呢？我要可能晚一點才能回覆你哟，因為我現在正在忙工作，或是在帶小孩。」

一聽到這道熟悉的女聲，我開始哽咽起來，死死抓著手機。「……媽。」我哽咽地喊道。我好想聽媽媽的聲音——儘管她已經不在世界上了，每次只要我思念她的時候，我都會撥通她的手機號碼。

「媽，我想、想妳，我、我好想妳、妳……」我抽抽噎噎地說道，不停吸著鼻子。「我真的好、好想去找妳、妳哟，媽……」

我想念媽媽的聲音，媽媽的臉龐，以及她溫暖的懷抱，這些強烈的思念讓我哭得更厲害。

要是媽媽還在，那該有多好？

我緩緩從地上坐起，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整瓶安眠藥——只要全部吞下去，我就解脫了——我就可以見到媽媽了。

我打開瓶蓋，把一顆又一顆的安眠藥倒在手裡，我盯著那些白色藥丸，笑了，疲憊地笑了。

我將安眠藥一口吞下，藥丸在口腔內融化，我立刻皺起眉頭，好苦啊——可是這不算什麼，跟我內心所受得傷不算什麼——我緊接又抓了一把安眠藥，塞到嘴裡，一次又一次，直到瓶子徹底空了。

我喘著氣，躺在地上，雙眼盯著白色的天花板，太陽穴大力地跳動。我究竟還剩多少時間呢？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笑了，這樣我就解脫了。我閉上眼睛。

叮咚。一道聲音響起。

誰啊？我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地心想著，為什麼有人在我死前都想打擾呢？

叮咚，叮咚，叮咚。門鈴不斷響起，一聲又一聲。我的手機也響了。

我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睛，只見手機螢幕上浮現出來自柳少的來電。

我睜大眼睛，這傢伙怎麼突然折返了？

我才剛這麼想，門把突然自己轉動起來，被人給打開了——來人正是柳少，他看著躺在地上的我，挑起眉來。「妳在搞什麼？明明在家裡，門鈴按那麼多次也不回，手機不接！」

我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柳少瞪著我，似乎又想說些什麼。他的目光從我的臉龐上移開，落在了藥瓶上。

他看見藥瓶是打開了，裡面空空如也。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睜大雙眼，眼中化過一絲驚訝。緊接著他快速走向我，把我在地上拉了起來。

「你做什麼！」我叫喊著，他不由分說地將我一把拉進了廁所。

他忽然停下腳步，然後一拳揍在我的肚子上。

我立刻彎腰，一股嘔吐感蜂擁而上。我感覺到有東西沿著食道湧上來，衝到口腔，我嘗到了膽汁苦澀的味道。

我張開嘴巴，再也忍無可忍，吐了出來。

「給我全部吐出來！」柳少的聲音傳來，他用力拍著我的背。

我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忍不住一直吐。我的手緊緊抓著馬桶邊緣，剛才吞下的所有藥丸都被我吐出來了。

我喘著氣，不時乾嘔著，雙眼一片淚眼模糊。

「妳啊，就這麼想死嗎？」

聽言，我抬頭瞪著他，一邊用手背擦著嘴角。

他注視著我的臉，忽然噗叱一聲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我問道。

「看來妳還需要一些教訓。」柳少笑著說出這句話。

他的話讓我不寒而慄。

我還在害怕著，柳少就抓起我的頭髮，把我拖出浴室。我尖叫著，被用力地狠狠甩在地上。

「趕快給我換衣服，休想逃過一劫。」柳少說。「別以為妳這樣一鬧就結束了！」

我全身顫抖著，看著他把衣服從紙袋裡拿了出來，然後扔在我的身上。「穿上。」他說，語氣充滿威脅，不容拒絕。

「妳不想影片被上傳吧？」

我低下頭，屈服了。果然，我還是……

「妳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珍愛。」

我緊閉著嘴唇，咬緊牙關。這次，我像是屈服了，本來握緊的拳頭緩緩鬆了開來。

我……有選擇嗎？

當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時，鏡子中的我袒胸露背，一頭亮麗的長髮被放了下來，看起來很吸引人的目光。只是，我發現我的眼神很空洞，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

「好了，別發呆了，要遲到了。」柳少拽著我，拉著我上車。

那時候，我每腦子都在想著，我想成為女星的夢想，難道只是為了取悅人嗎？

我開心嗎？我在心中問著自己。

什麼時候，我已經踏上地獄這條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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