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小娟在玻璃屋裡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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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吶,被一切嚇到發愣的我終於回過神,「小娟!」我衝過去抱住小娟,完全不理會她瘋狂的撕咬。
但是,該死的,那小小的身軀裡到底藏了多少野蠻的獸性,竟能在皮肉上造成如此的傷害?幹!我嚇壞了,退開,不敢再碰眼前這隻野獸,不,她已經不是人了,灰黑的淤痕,流淌著仇恨,這一切都濃縮在她低咆的喉頭中,嗝嚕嚕嚕嚕嚕嚕…………,該死的那非人的臉靠得好近、瘋狂的黑瞳中混著地嶽的火、光牙齦的滲血染紅了緊咬利齒、那足以咬斷喉嚨的兇器就在我鼻尖前空咬互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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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媽我終究還是控制住了小娟?完全不顧原始的自保本能?右肘壓制雙臂與上半身?左膝扣住骨盆?空出的左手緊抓後腦的長髮?好讓我將臉靠進她面前,看進她的雙眼,試著在冰冷寒酷的目光中燃起一點理性,讓層層封閉的心靈中重新喚回一抹溫度?
「小娟。」我再將臉靠近了兩吋,「是我。」
但小娟依舊在喉中翻騰著野獸般嘶吼…。
我忽略空氣中冰洌的寒氣,「是我,孩子,阿辰啊……。」
小娟崩起全身的肌肉,隱去最後一絲人性……。
「是我,小娟…」
小娟的雙眼消失,換來的是我左臉麻掉的一塊。
「是我,阿辰,」我強迫自己無視麻痺後傳來的劇痛,以及從臉上滑落滴下的液體,那是淚水,我說服自己,是淚水啊,「小娟,是我,阿辰。」我用力地把她壓到地上,咬緊牙關模糊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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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滴到小娟臉上,帶著魔法,瞬間熄掉她雙眼中的瘋狂與火燄,留下的只有澄澈的靈魂?「阿辰…?」她全身癱軟。
怎麼回事?
「你怎麼了?」
但世界沒有魔法,小娟也不可能這麼快恢復!
她稍稍掙開我的手臂,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你哭了。」她說。
「沒有。」我確定沒有,即便視野仍是一片尚未褪去的鮮紅與刺眼。
「但臉上有感覺,是你滴下來的淚。」
「我沒哭。」或者,那是永遠褪不掉的鮮紅?
「那把我喚了回來。」
「我……,」然後,我哭出來,「對不起…,小娟,我真的對不起……。」
「等一下,你現在才哭,那剛才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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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往臉上點了一下,她的,與我的,然後一臉茫然地看著指尖上沾到唯一的一種顏色,試著讓更多的心靈重新回到意識中,理解那滑潤、黏稠、鮮紅、和她嘴中一樣帶有鐵鏽味的東西是什…「……,血…?」她整個人顫抖起來,「血?那是血?所以,我咬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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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上每一絲的神經都在哀號著,瘋狂釋放著痛楚的信號,沒錯,那是血,和小娟嘴中的血一樣,都來自臉上被咬開的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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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算什麼?拿小娟的遭遇與我心中的痛相比,那又算得了什麼?「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哽咽著,「我發過誓,要保護妳…。」
「你一直都在身邊。」小娟眼中閃出一絲淚光。
「那不夠…,」我緊咬著牙,接著,口中也開始溢出一絲血腥味,「我應該在妳身邊!」
「那不是你的錯。」她發抖的手指彿過我臉上的傷口。
「也不是妳的錯。」
「我是罪人,」小娟看著手上的鮮血,「只有耶穌的寶血才能洗淨…。」
「他媽的!」我狂吼:「這才不是耶穌的寶血!那撒旦口中傳講的道,才不是出自耶穌的寶血!」
「你對我吼什麼?你對我吼什麼??都是我的錯嗎?」
「妳沒有錯!」我崩潰地俯到小娟胸前,對她的內心怒嘯著,「妳沒有錯!妳不是罪人,他才是!」我喘著大氣,痛恨自己的無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被傷害、被拋棄、被嚇壞,嚇壞到需要說服自己只有躲在心靈深處,才能冷眼看著遠方那具遍體鱗傷的軀體,才能讓沒有靈魂的空殼承載所有的罪惡,才能將自己抽離一切,才能責備自己只是個壞女孩,做了神不喜歡的事,然後得到應得處罰。
不,我不准!我不允許!於是我抬起頭,再次望進她眼中,牽起在角落瑟縮的小女孩,摟著她,抱著她,揉著她的頭,帶著她一步步走出來,「小娟,妳沒有錯。」
「我沒有錯……。」小娟順從地跟我走出蛹繭,因為她相信我,相信我給過的誓言,相信有我在的世界比封閉更幸福。
即使……,現實的痛楚是殘酷的,拳打、腳踢、淤青、流血、各種被性暴力的創傷,跟言語的羞侮、恐嚇、辱罵,都在拆毀繭殼的瞬間涌現,用疼痛與痛苦重創小娟最原始清澄的心靈。
但是,「相信我,小娟,我一直都在!」
「你在…身邊。」眼中的淚珠滑下,將方才滴落血漬洗淨。
「我在,而且妳沒有錯,妳不是罪人,他才是,妳沒有錯,妳沒有錯!」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沒有…………」小娟的聲音越來越悲痛,然後,她一把抱住我,哭倒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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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後,「爸跟媽呢?」小娟突然問道。
「在家,不知道睡了沒,我溜出來的。妳呢?好點了嗎?」
「只有一點點…,」她無力地說笑著,然後,「天吶!你的臉!」
「有壓迫了一下止血,應該沒怎樣吧。」剛才我偷偷摸了摸,臉上不只痛,還腫了起來。不過,「幸好,傷口似乎不深。」雙指交叉。
她抽了抽鼻子,靠過來仔細地看一下,「是不嚴重,但還是得處理,走吧,我們快回家,這裡……。」
太髒?
不,「這裡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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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爬回鐵梯,離開玻璃屋,往家的方向走,但是,我拉住她的手。
「怎麼了?」她問,然後在我眼中看到了回答。「我不知道…,我覺得這樣…不好……。」小娟遲疑著。
「那是他應得的!」我憤恨地說。
「可是……。」
「走吧。」我堅決地說:「離天亮還有很長的時間。妳還走得動嗎?」
「唔……,」她考慮了好一會兒,「嗯,但還是得先處理你的傷口,在摸進去那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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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摸進了育幼院——今天早上,老媽撞壞的大門讓這一步輕鬆了不少,而此刻,兩人正蹲在院長室外的陰影中。院長室,倒不如說是棟獨門獨院的宅子,位在育幼院的一角,得先經過道紅漆大門,穿過一小片院子,才能進入宅子。整座屋子還不小,前半部就是早上和老媽大鬧過的院長室,後半部則充做牧師家。
照理來說,小娟平時是沒有理由進到院長室的,更不需要破解那道紅漆大門的門鎖。但是,【牧師家位在育幼院的最角落,因為幾乎不會有人來這裡,所以,】小娟解釋著:【屋外的鐵網圍籬壞了才沒有發現。
【他們一直搞不清楚我是怎麼溜出去的,畢竟,要鑽過破掉的圍籬,得先擠進圍籬與宅子外牆間的小夾縫,在那之前還要先從院長室爬窗子出去,更別提進入院長室,跟打開這道紅漆大門。】
我望著那道堅固的大門,兩片對開的鐵門,一片靠門栓固定在地上,另一片外安著道堅固的門鎖,【用看的就知道不可能,】我說,【妳什麼時候學會開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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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橡膠手套,【避免留下指紋,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增加摩擦力。來,】她帶著我趴下,把眼睛貼到左半門的門縫前,【看到下面的門栓了嗎?將門固定在地上的?但下面的門縫做太高了。】卻見她把手掌平伸進門縫,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門栓柱,輕輕地轉動了90度,【這是為了將扣鎖脫離扣槽,需要一點技巧,但不難,別轉過頭就好了。】接著,她把門栓柱稍稍往上抬,剛好離開地上的小洞,然後肩膀向前一頂,將門往前挪動了些許,如此一來,門栓便無法再落回洞中,【大功告成!吶,幫我頂住門。】她邊喘著氣邊坐起來。
【但這樣門鎖還是打不開啊?】
【那簡單。】小娟手放在兩扇門中間,開始慢慢施力向前推…前推……,而門…動了?
門栓!因為將左邊那扇門固定在地上的門栓被移開了!只見兩扇門被推開的幅度越來越大……,咚!門鎖跳開?吭?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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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般的電鎖,鎖舌卡在鎖槽裡,門就打不開,所以,】小娟聳聳肩:【只要鎖槽與鎖頭分得夠遠,鎖舌就會彈出來,就這樣。】
【就這樣?】
【不要用錯誤的方式裝鎖,就這樣,要不然你以為我們還能在育幼院裡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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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領著我穿過院子,直接了當地轉開院長室的木門,【根本就沒想過要鎖裡門。】
也沒想過要保持安靜!【小娟,牧師不是住後面嗎?】
【我知道,也知道他此刻八成已經醒了,你聽。】
「喔主啊!保護孩子不受魔鬼撒旦的攻擊因為凡你們禱告祈求的無論是什麼只要信是得著的就必得著主啊主啊主啊保護我保護我有主在我心中就不怕風浪因為你說過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他…在……幹麻?】我問。
【禱告啊。】
【那種人也會禱告?】
【越是自己為所行都是愛神之事的人,就越會禱告,因為他們怕。】
【怕什麼?】我還是不懂,不懂這種人為什麼會怕。
【怕這個。】小娟故意碰掉一本書,然後就聽得後頭的禱告聲突然加大?【他們怕自己禱告的神,其實是偽裝的撒但;而屋外撒旦弄出的聲響,其實是神對良心的提醒與懲罰。】
【太神學了…。】
【意思是你不要害怕他會出來查看,這麼多年來,我每次都是從這裡逃出去的,哪次不會製造聲音?他哪次又敢在黑暗中走動,看看究竟外頭是撒旦的討債,還是耶穌的責難。
【吶,看到了嗎?滿屋子的蠟燭,他以為這樣就能成為光明之子,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到撒旦的侵擾,不是屬黑夜的,也不是屬黑暗的。】小娟的面容扭曲著,我知道那因為是想起了稍早遭遇;也知道她一直想埋藏這些記憶,才一路說說笑笑,故作輕鬆。但那不容易,事實上,是很痛苦,僅在一言一語間都能明顯地感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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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即便遭受了這一切非人的暴力,【真的要這樣做嗎?】她依舊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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