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 - 11b.解釋

說真的，打死我也不幹這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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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三截指骨留在原地，將木板復位，帶著瓖晴爬下儲藏室，鎖好一切，還把桌上關於死人的種種掃進抽屜，然後……，上床睡覺前還全身不自在地沖了回澡——沒辦法，想到那個地方沾著三條性命的邪氣……嘖。

不過至少瓖晴的想法和我一樣，只是她沒有衣物可換洗。於是她剛剛借了件襯衫，又命令我轉過身去，這才光著兩條腿跑進棉被裡。

「好了。」她說。

「妳好瘦。」

「欸，叫你不準看的！」她嚷道。

我無奈地指了指窗戶，事實上，我也是直到瓖晴從身後跑過，才意識到開著燈的這側會在玻璃上反光。

「把窗簾拉上吧，」她說，「我不喜歡人家看進來。」

我從善如流，還順手關上燈，躺回地鋪上。「說真的，我再也不幹這種事了。」全身的疲倦讓我不得不如此說，「嘖，一切真的都跟妳講的一樣，男人潛入了女孩家，逼瘋了她，讓她夜夜在梳化間衣服間儲藏室裡亂找，最後還斬了自己的小孩。而這一切都能被證明，因為，那隻嬰兒的指頭……，一直都躺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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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瓖晴有氣無力地補充，「還有，婆婆從門外看到屍體，不是女孩的，而是吊死的長髮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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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吶。」我疲倦地抹了抹臉，「難怪大老闆要封鎖消息，想想看，小情婦房裡死了個男人。」

「做媽媽的還砍死了自己的孩子。」

「唉，以後真的不再幹這種事了……。」我第三次嘆道。

「不會再遇到了啦，」瓖晴打了一個好大的哈欠，「畢竟沒那麼多兇宅。」

「也是，」我也跟著打了一個，「反正，總之，快睡吧。」我說。

「不要，有東西困擾著我。」但莫名其妙地，她冒出這句話。

「啊？」

回答我的是床邊牆上亮起的一圈光暈。

「還在看手機？」我問。

她把手機伸出床沿。

亮著的螢幕上開著一張相片，「這是……那三截指骨？」

「嗯，拿著。」

我接過手機，然後雖然不知道她要幹麻，但還是對著裡頭的相片研究了一番。

她則趁著這個空檔問我，「聽你說，你大一就住這裡了，而在那之前，你叔叔一直沒辦法把這間屋子脫手？」

「沒錯。」我心不在焉地說。

「這麼說來，儲藏室已然好幾年沒人進去了？我們都大三了？」

我稍稍回憶了一下當初叔叔是怎麼講的，「三、五年吧，至少。」

「既然如此，欸，」她裹著棉被坐起來問我：「你剛洗澡的時候，手上很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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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老實講，我沒特別在意，但是，如果手很髒，我應該會注意到，所以，「好像沒有。」

「那你覺得，一個空了幾年的空間，會一直一塵不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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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記錯了。」

「但我沒有，下午第一次爬進儲藏室時，我就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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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妳在那裡東張西望，或者……，」我繼續想著理由，「那裡本來就乾淨？梳化間裡的衣物間裡的儲藏室。」

「三、五年之後還是乾淨如新？別忘了，遺書裡提到，男人曾把血帶進去，但儲藏室的地板是木製的，血痕沒那麼好清掉。」

「妳確定？」

「我檢視過了，」她一口咬定：「下午和剛剛，兩次，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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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好解釋：「那就是前屋主認真打掃過，別忘了，遺書也提到儲藏室裡有棉被，一定還有雜物，這些在賣房子時都會清掉。」我學她。

「那怎會沒看出假牆？」

什麼？這問題也……，「妳不也沒看出來，下午進去的時候。」我反問。

「不一樣，我只是轉一圈而已，」她兀自嘴硬，「但把東西清光，地板擦亮，在一個都站不直的地方？那得花多少時間？怎麼會沒注意到？」

「也可能真沒注意到，」這理由很多嘛，「家裡才死了人，大老闆生意忙，甚至是請清潔公司來整理的。」

「那好，如果真是這樣，你又該怎麼解釋，為何就連木板後的夾層也一塵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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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發現自己繞進瓖晴的陷阱裡了，「那是密閉空間？」

「三五年乾淨如新？認真打掃？但從來沒有發現？別鬼打牆了，你再仔細看一下，」她要我注意手機裡的相片，「那才是我真正想講的，為什麼指骨下面也那麼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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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到底想講什麼？

「乾淨，手指會爛掉，會臭掉會長蟲會流血會流湯會流膿，」瓖晴探過身子，為我指出指骨下方的地板，「那裡，太乾淨了，一點痕跡都沒有。」

「唔……。」

「除非事先把肉弄掉，或吃或煮或放到爛光。」

「呃……。」

「但那都要時間，所以，三截骨頭是事後放進去的。」

「我…………。」

「但不該有事後，因為男人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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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誰放的？」瓖晴快把我逼瘋了。

「我想是誰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瓖晴手指輕敲著床沿，「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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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失去思考能力了……。」我坦白。

「嬰兒的手指骨是事後才放進去的，儲藏室還被打理得一塵不染，所以，」她皺起眉頭問我：「你換過門鎖嗎？」

「沒有。」

「你叔叔接手這屋子時呢？」

「不知，但他給我鑰匙時，上面已經有磨損的痕跡。」

「或是說，你掉過鑰匙？」她再問。

「曾經，有一天下課要騎車時，才發現整串鑰匙都不見了。」

「你剛剛還告訴我，家裡有各種聲音，半夜的時候？」

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妳該不會想講，」我猜，「有人還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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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自由進出，有藏身處，製造聲響，整理灑掃，祭祀遺骸。沒錯，有人還在這屋子進出，我想，是那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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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聽起來不合理，但是，是呀，自殺的是男人，因此女孩她……她並沒死啊。「所以妳的意思是，女孩一直在……這裡！」

「是的，例如說，下午我上去儲藏室時，她就躲在夾層裡，中間只隔著一片木板。」她邊說邊試著抹平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然後晚上我們聊完後分別去睡覺，她才偷偷地爬出來，因為她聽到我們……你，大聲地嚷著找到了儲藏室的密祕？」

「可是……，可是……？」這聽起來實在太鬼扯了吧？

「是很鬼扯，」她從我的臉上聽出了心聲，「但是那藏在那並不難。你只是學生，作息規律正常，就算放假在家也只是打電動，實在不需要花什麼心思就能躲躲藏藏。」

「我才沒有。」拜託，怎麼可能一天到晚都能打電動？

「我看過你的Steam帳號了，上面寫的遊戲時間可不是這樣講的。」

哈，被識破了，「被人排擠嘛，妳知道的，沒同學的未成年性交易網站站線兼馬夫。」

「怪我嘍？」

「沒有，豈敢？」

「少在那裡耍嘴皮子了。」她沒有好氣地說，「欸，還有，你覺得這到底可不可能？」

可不可能嗎？一個砍了自己孩子的瘋子，在房子被賣掉，卻還一直潛入把自己逼瘋的男人的自殺的房間？而我就一直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兩年多了卻不知情？

我知道這很不可能，可是，可是……，那些半夜傳來的味道、聲音，以及去廚房喝水時被人注視的感覺……，嘖。「照妳這麼講，女孩應該知道密室夾層的事了？」我問。

「婆婆說她在大老闆開門時聞到濃濃的屍臭味，如果發出臭味的屍體不是女孩，那就意味著，女孩伴著那具死屍好幾天了？至少久到屍體能發出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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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讓我想起那場景，女孩一個人，待在屋子裡，裡頭放了兩具屍體，一具是吊死的男人，另一具則是她親手砍死的嬰孩。

她繼續低語著，「看到死屍卻沒報警，卻伴屍度日，我猜，她應該有足夠的時間找出男人藏在哪裡，畢竟，在那之前，男人就說他已經快被找到了……？還有，既然指骨是男人死後一陣子才被移進密室的，我想，也只有女孩能做到：她就坐在那裡，伴著自己的孩子……的遺骨，等著你半夜打完電動後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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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我明天去換個大鎖？」

「這是你家，你自己決定就好。」她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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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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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還是算了。」我說，因為聽著隔壁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我知道瓖晴也還沒睡。

果然，「什麼算了？」她問。

「大鎖，」我回道，「還是不要換大鎖好了。」

「為什麼？」

自她的聲音裡辨不出喜怒，但無論如何……，「妳講的太玄了，一個殺子伴屍的瘋女人和我住了兩年多，而我一點也不知情……？」對，這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可是……卻又匪夷所思到這竟是最合理的解釋，合理到所有的關節都合節合榫，嘖，「雖然我也找不出起他的解釋就是了。因此，就算是真的吧，那麼，我想，也不用換了，我是說，門鎖。反正都兩年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甚至連她的存在都沒察覺，所以，她想要的，不過只是個隱藏的空間，不是嗎？一個人，」我嘆了口氣，「她也許只是隱藏起自己……與自己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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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她側過身來，好在黑暗中看清我的神情。

「都考慮這麼久了。」我說。

「你決定就好。」她冷冷地說。

「那快睡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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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回枕頭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任由紛雜的思緒在腦海中翻騰，期待著這樣的喧擾能將我晃暈，這樣才不用一直揣測瓖晴的想法。

如此冷淡，都不講話是嗎？她生氣了吧，因為我為一個素昧平生的瘋子如此著想？不守婦道的女人？幼稚愚蠢？殺子兇手？

然後，我的雙唇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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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她柔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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