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 - 08d.急促

「婆婆她沒聞過，所以，她以為的屎尿發酵的腐臭味，其實是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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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沒錯，女孩死了，就吊死在書房的門把上。

「大老闆的財力，讓他可以壓下記者報導這則新聞，反正對業佩文來說，這也只是件再尋常不過的自殺案件罷了。於是，除了警方……與葬儀社人員之外，沒有其他人詳細地知道屋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婆婆也是，她只在屍體要運走的前一刻，從殯葬業者打開的大門瞥進去一眼，剛好看到正要裝入屍袋的大腿，在腫脹發黑的大姆腳指上，有一道滴著屍水的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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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下，我拉著瓖晴坐在寬敞的陽台，驅走一早從屋內屋外累積而來的陰氣，好讓我有精神轉述完婆婆人生中最後一段黑暗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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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死了？」瓖晴問。

「死了，」我望著霧靄下的遠山，「就在她把我拉去喝茶後的一個月。警衛查覺她沒下去聊天，便開了門，發現她躺在書房門口的地上，兩眼睜圓，空洞地瞪著天花板。」

「喔……，婆婆生前看著的方向，是嗎……？」瓖晴嘆了口氣，托著腮幫子，支在女兒牆上，「三樓天花板的上方就是四樓的書房，女孩自殺的地方，是吧？」

「嗯……。」我無力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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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嗯？」

「吃午餐？還是繼續開房間？我是說，把房間的門打開？」她問。

我想了想，「先開房間吧，這樣要吐，也只需要吐早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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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開門之前，我花了點時間，先在門把上套上橡膠手套增加摩擦力，再把掃把末端緊緊地綁在門把上，最後，「開嘍。」我在另一頭施力下壓。

手上傳來抵抗，但完全擋不住槓桿原理的放大，就這樣，門把被轉開……轉開……轉開……幹！手上突然鬆動，我一個重心不穩往前摔去，大力地撞在瓖晴身上，同時，眼角餘光剛好瞟見一抹幾不可見的灰霧自我們與門板間竄過，在倆人跌坐倒地時收進旁邊的浴室。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方向，順便手忙腳亂地自瓖晴身上爬開，還得注意不要七手八腳地碰到不該摸到的地方……。

直到她一腳把我踹開。

「唔啊……」我悶哼著滾開，該死的，那腳力道之大，大到將全身的空氣抽乾，令我只能弓著身子，繃緊腹筋，猜測著腹上的痛楚何時才能消去。但是，「妳……還好……嗎？」我還是強迫自己抬頭問問瓖晴。

只是……，她的目光……，什麼？那是嫌惡？腹上的劇痛燃起了我的怒氣，搞什麼？不就是個意外？連這樣也……？我在心裡嘀咕著，然後這才發現，她看的方向是……我身後的浴室？

所以其實是……，她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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瓖晴先一步爬起來，伸手拉住我，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怎麼了？撞到什麼了？」她問，然後試著放上關心的表情，彷彿完全沒有察覺那一腳，在方才的混亂中。

於是，「嗯。」我將呻吟吞回肚裡，然後猛吸了幾口氣，讓空氣中的清涼冷卻著腹中火辣的火爐，同時設法忽略掉腦中的千言萬語。她到底怎麼了？怎麼會完全的言不由衷？就連我都看出來了？為什麼？只因為看到了？還是因為我硬要搬過來，最後卻是住進這種房子？還是說……她不喜歡這樣的……碰觸？

我在腦中重建著方才那短暫的混亂，依照時間順序與空間關係，到最後，我不得不承認，絕對是嫌惡先於見鬼。

所以，我皺起眉。

倒不是為著她的反應，而是反應下的本質——為何只是意外的碰觸，卻能激起她如此恐慌的僵硬與幾近野性的抗拒？是什麼樣的過去，才會堆建出她這樣的反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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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在說話！」瓖晴在我臉前彈了彈手指，「撞到哪裡了？」

我自沉思中轉醒，「沒有……。」好吧，如果她打算一直生硬地裝作沒事的樣子……。

「到底在想什麼……？」話雖是樣問，但從眼神中的迴避與尷尬看的出來，她其實並不想聽，而且希望我不要再提。

算了，這事就先放著吧，等她哪天願意講了再說，於是我從善如流，「那個房間，」我指向被打開的門，與……隔間，「那裡頭，有些……讓人不舒服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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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嗎？我讓自己站起來……，哼，真沒想到啊，這兩個字也會從我口中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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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終於，我們走進了書……房間，「這……不是書房。」瓖晴呆在門口。

我將她拉進去，然後往旁邊推了兩步，指了指門框下，「人……就是吊死在那……。還有，我覺得，我們現在看到的，應該只能算是梳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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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我能理解瓖晴眼中的詫異，因為一進門，才踏不過兩步，迎面撞上的便是面橫在臉前的牆，如果用手敲敲，就能知道那是用精實的木板隔的。

沒錯，隔間，這算小的房間，也被隔出了一道橫向的狹長空間，左邊底端是座帶著鏡子的化妝檯，最右側拐個彎，就是條長一點的走廊，直通對面半爿被掩著的窗戶，同時不情願地為屋內放進一絲天光。

「這裡面是……？」瓖晴指著被圍在兩條垂直走廊中的空間。

「衣櫥。」我帶她拐過彎，這裡，左邊的木牆上裝著兩扇木門，通往整個大房間裡的小房間。

「這也衣櫥……太大了吧……。」

我知道，通常，一般情況下，空間的利用應該是相反的：靠牆的兩側才應該是衣櫥。但是，這屋子就是被弄成這樣子，兩條走道，其中一條還充做梳化間。至於剩下八成的空間，其實我傾向不叫它衣廚，而是……，「我覺得更像是衣物間。」

「就像有錢人家裡的那種？」

我挑了挑眉，她從哪兒看來的電視劇啊？「不……算……。」我琢磨著該怎麼形容！

嘩！卻見瓖晴直接將門打開。

「不要！」我設法阻止她，只是來不及了，因為房中暗了下來，厚重的黑幕貪婪地罩上房中人事物，令一切只剩黑、或更黑的輪廓。而這可能比一片漆黑還糟糕，因為在門後頭，除了諾大而空洞的衣物間，還有似是萬頭攢動的黯影，穿梭在不同層次的黑暗之間。

瓖晴緊抓住我的手臂，「這是怎麼回事……唔喔！」突如其來的閃光令她身子一顫。

「是燈，」我拍拍她，指了指門邊的開關，「啟動器有有點問題，要等好一段時才能把燈點亮。還有，衣物間的門一開，就會把屋子裡唯一的半扇窗遮起來，遮得還剛剛好，連點縫都透不進來。」

只是這些解釋還不夠，因為瓖晴的手又再抓緊了些，即便那根衰老的日光燈已經盡了全力在閃了……，當然，我聲音中隱約透出來的壓力也可能推了些波、助了些瀾，但其實真正的禍首可能還是……先前講的那些黑影，存在在不存在或存在間的不存在，總之，就是那些東西，在每次光線閃出的時候都在牆上留下了不同的形影，更別提，這衣物間裡，沒有件能投影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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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看到了……會看到這裡掛了一堆衣服。」當燈光終於大亮後，瓖晴鬆開我的手說。

我偷瞄了她一眼，想看看她剛才進門前僵硬的尷尬還在不在，但沒想到的是，瓖晴臉上浮現出的是被深深的吸引，因為眼前的謎團。

好吧，算我瞎操心了……。「我第一次進來時，也有這樣的感覺。」

「還有，這裡好矮？」

「壓迫感嗎？」沒錯，這間衣物間的高度低的異常，瓖晴還能站直，我就必須低頭了。真不知道設計成這樣的目的是什麼，找件衣服都得彎著腰，根本就痛快不起來，還失去了翻箱倒櫃、更衣試穿的樂趣，不是嗎？所以，弄成這樣是要幹麻呢…………？，除非……，不知為何，我腦海中閃過一個人，除非這衣服間的主人身裁比瓖晴還矮……，或是像她一樣……。嘖，想起她幹麻？我甩甩頭，連忙解釋：「上面還有個……算是儲存室吧。」

我拉著她走到一角，抬手用力地推開了天花板上的活門。

瓖晴人縮了一下，因為一股夾著水泥味的冷風從洞口裡落了下來。「那裡面有什麼？」她問。

「空的。」

「你蹲下來。」

「啊？」

「我要上去看看。」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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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㫾後，瓖晴儲藏室上跳下來。

「有什麼嗎？」我扶穩她。

瓖晴搖搖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往指尖上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嗎？」我問。

「不知道……，再正常不過了。」

「正常？」正常的話，她怎麼會邊支著下巴，邊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地打量著衣物間？

「是太正常了沒錯啊……，」她喃喃著：「這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是空的，怎麼能不正常呢……？」

「可是？」

她聳聳肩，同時這邊敲敲，那邊敲敲，聽著再正常不過的聲音，一路敲出低矮的衣物間。

「幹麻？以為我也在這裡的牆裡埋了具屍體？」我邊說邊迫不及待地關掉電燈關上門，把那無盡的壓迫關在它該去的黑暗中。

「不是說了嗎，屍體沒那麼好埋的……。」瓖晴倒是沒在意我做了什麼，只是照樣在走道裡四處走著看著，看著走著，直到拐過轉角，來到吊死人的門把前。「你覺得……，抽屜裡會有東西？」她指的是那座擠在走道末端的梳妝檯。

「不知，沒看過。」

她把我推到前面，「也許你今天可以去看看。」

「嚴格來說，那算是我舅舅的財產。」我推拖著。

「這倒是……。」瓖晴抓住我的衣角，「我覺得我們應該看夠了。」

「沒錯，走吧。」

我把她往外推，但是，「等等，那是什麼？」她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指向我身後的上方。

我轉過頭去看，那裡……，「沒有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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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是啊，沒有。」她指著天花板的地方，只有一個日光燈座而已啊。

所以……，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是她看見了……，我沒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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