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謊 - 狐狸(一): 夜路

在一個鮮少娛樂消遣方式的鄉郊地方，沒有什麼比起辛勞的務農工作後，來一杯清涼的啤酒更令人感到身心舒暢。

所以在這一間有些簡陋的酒吧裏，晚上的木質長椅上仍然坐滿了客人，

對於這些人來說，可能這裏的環境比較適合他們。

在鄉村裏生活的人都是粗人為主，他們不習慣那些高尚的精緻地方，討厭那些連暢飲都要有所顧忌，變成小酌幾杯的方式。

他們不信奉那套，不喜歡現代社會的禮儀，認為那些不實在。卻對一些古老流傳下來的傳說或習俗迷信得很。

縱觀整間酒吧，喧嘩乾杯聲此起彼落。

唯獨在角落裏有一個與別不同的人獨自坐在一桌上，桌上雖然擺了一杯啤酒，卻一滴也沒有飲過。

身上穿着的黑色兜帽長袍掩蓋了他的面容和身形，一副生人勿近，明顯不想與人交流的氣息在他身上流露着。

完全就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有奇怪的人，旁邊的人也不願意和他溝通。

他一直看著着門口，每過一分鐘又會低頭看着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手錶時間，然後又重新盯著門口方向。

如此類推着過了半個小時，他依舊等不到那個要來的人。

從兜帽下隱約露出的下半臉可以看到他已經等得有點不滿，眼眸從只會看着門口方向變成東張西望。

不知他那凌厲的眼神是否盯到那個坐在對角面桌子，從他進來就已經很不喜歡他待在這裡的酒客。

那個強壯，肌肉鼓起的中年男子大力將他的酒杯擱在桌子上，不耐煩的站了起來，連椅子都被撞得老遠。

但他沒有將心底裏的厭惡感直接說在黑衣男的臉上，反而對着空氣說：

「真不知道村長是怎樣子的，居然放這種小兔崽子進來這裏，連酒都飲得不暢快了！」

羞辱的詞語一說出來馬上引來哄堂大笑，周遭大部分的人顯然都同意他的想法。

黑衣人明顯受不得挑釁，馬上也站起來狠狠地盯着那個放着狠話卻不敢對着他說的人。

他不懼怕壯漢的身形，快步的走過去途中拳頭也握緊了，眼看就要發生衝突之際。

不知道從那裏竄出來的傢夥卻阻擋在兩人之間，他背對着黑衣人面帶笑容的率先處理了壯漢的不滿。

「難得大家一起飲酒，何必起爭執吧。何況他是村長引入來解決事件的人，一會兒把人打傷了，你讓村長的面子到哪裏去好了？」

「這樣好吧，兄弟們這一回合的酒就算在我身上，大家不醉無歸！」

聽到有免費酒水飲，當然村民們也再沒有怨言了。整個旅館都在歡呼，也就沒有誰再把那個黑衣人當一回事，都拋諸腦後了。

唯獨是黑衣人看着眼前這個衣服與這裏傢夥穿得一樣，同樣是一件薄薄的短袖恤衫，一條沙色的工作長褲，一對水靴，全身都髒兮兮的大叔。

黑衣人當然不滿意這個安排，就像是沒有錯的自己退讓了一步。

眼看就要將爐火發洩在他身上時，這個大叔卻轉過頭來以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在他身邊說：

「你就是那個叫朱利亞的年輕人嗎？跟我出來吧。」

眼前這個名為朱利安的黑衣人驚訝於眼前這個鄉村農民一樣的大叔竟然知道自己是誰。

在自己等待的人遲遲還沒有出現的這一刻，他別無選擇只好懷着疑惑的心情便跟着大叔一起走出酒館外。

在星空照耀下的道路上，在路上完全沒有行走着的行人，又可以說是這個小鎮本身人口也不多，自然在夜路上也遇不到多少個人了。

所以現在就只有他們二人孤獨地走在不算寬大，也缺乏修整的鄉村路上。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

「你就是這次任務中帶領學徒的導師嗎？」

朱利安的疑問劃破了這漆黑中的寧靜，可能純粹是為了確保自身安全，也可能是忍受不了這靜寂又陌生的環境。

他眼前的這位大叔完全不同於朱利安的緊張，他看起來就像是完全熟悉了這裏的地形，走起來異常放鬆，腳步也是平穩有序的。

他沒有先回答朱利安的問題，反而在行走的路上頭也不回的反問朱利安新問題。

「你是學堂出來的新丁？」

「……嗯。」

猶豫了一會的朱利安決定回答他的提問，現在自己的身份被人知道主導權就在他手上。在上頭沒有指示下，他也只能跟着他轉。

況且他的聲音聽起來，就是完全沒有惡意令人放鬆的感覺。

「沒有執行過任務那種？」

「對。」

「出生以來鬼也沒看過那種？」

「嗯……但我課堂上所吸收到的知識全都記在腦上，考核得出來的結果也是名列前茅，我有信心自己在任務期間絕對絕對有能力處理一些突發事件。」

朱利安不明白大叔問他這些問題的用意，但他明顯感覺到大叔在質疑他的能力，自尊心強的他便多作解釋以捍衛自己的實力。

大叔卻沒有對他這種自信表示肯定或者是藐視，反而又是重新問他東西，就像朱利安只是自言自語一樣。

「你知道學院出來的學徒第一次面對鬼的結果是如何嗎？」

「嗯，100%的學徒會受一定程度的傷，有些受到驚嚇甚至會退下火線從此不再接觸這一行。」

「那死亡率呢？」

「……我不知道。」

「99%。」

大叔這一答案一語驚人，朱利安此時才驚覺起學院並沒有對他們說明初次任務後學徒的生存比率，自己懷着對殺鬼的盼望也沒有想過這一回事。但是一想到那些選擇去實習的學徒在實習過後全部都沒有再回來的經歷後，他隱隱約約就覺得大叔所說的是正確的。

朱利安開始擔心起這一次任務來，心跳都加速了。

但他的內心始終認為他會是那1%，那特別的那一個。

雖然朱利安沒有回答，但大叔卻不認為他是出了什麼問題繼續說下去，就像為他上堂一樣。

「你知道為什麼死亡率會這麼高嗎？」

「因為鬼的能力變幻莫測，而且異常狡猾。」

「嗯，那你知道他們是如何地狡猾嗎？」

「每一隻鬼狡猾的程度也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但出現過的例子有變為人類的模樣誘惑人類，或者以寶藏吸引那些無知的人類。」

「嗯，很教科書式的回答，完全沒有實用性。」

「……」

「鬼在得到優勢時會戲弄你，在劣勢時會迷惑你，直到你鬆懈的那一刻，它們便會伸出它們的獠牙。」

「……」

面對大叔震撼的知識型教育，朱利安只能發表自己的意見來捍衛自己的價值觀，令他崩緊的精神不被突如其來的新知識而導致崩塌。

「的確鬼是詭計多端！但神給予我們武器去應對這些威脅我們的鬼！」

「聖水，聖粉，銀器，甚至是對神的信仰，他的話語都能一定程度削弱鬼！這些都是神給我們反抗的恩賜，妄自菲薄最後只會影響自己對驅鬼一事的自信心！」

「聖粉？相信這種鬼東西能殺死鬼，那你到時候就真的剩粉了～～」

「什麼？！你竟然質疑神的能耐！」

「是又如何？說到底你連這些東西的本質也不知道。」

「口出狂言！本質不就是神的威能！」

「所以我才不喜歡你們這些學院出來的，滿口都是神什麼什麼的，要是那麼喜歡崇拜神就不要做驅鬼人了，待在教堂清潔蠟燭台比較適合你們。」

「你……？！」

此時的朱利安憤怒得面容扭曲卻不能理直氣壯地駁斥這個大叔，因為他面對鬼真的是完全沒有經驗，拿不出理據和經驗來堵着他的口。

「所謂的聖水只不過是雜質豐富的海水。」

「海……海水？！簡直就是瘋人瘋語！」

「鬼不是人，甚至稱不上是生靈。我們人類需要水，不見得鬼也是，鬼不渴望接觸充滿龐大生靈這種能量與他們不同的物質。尤其是被稱為生命之源，充滿微生物的海水。一口氣在他們身上扔擲含有豐富生靈的不明液體，不要說鬼換作是我也覺得噁心，討厭了吧。而這瞬息的遲疑在戰鬥中往往是致命的，令我們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思考如何應對鬼。」

「那聖粉更是笑話，只不過是鹽巴而已，本質就是海水的結晶體。」

「……」

不是任何人也可以動搖到一個人的信仰，但面前這番話是出自一個含有豐富經驗的驅鬼人，作為教廷幾乎最重要的職業，人類的守護者，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就含有不同重量的意義。

朱利安聽到彷彿自己堅實的信仰一點點破碎的聲音，如果就這樣下去，還未有遇到鬼自己就先墮落成鬼了。

「鬼從來都不是那種過家家般的一把刀斬掉他的首下來，又或者什麼太陽的聖光一發下去就能完事了，要是這麼簡單，普通人依靠着人數的優勢就能夠做到了。你還是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對付鬼最重要的不是武器，而是情報和心態。在真正面對鬼之前，戰鬥已經開始了。所以人要對付狡猾的鬼就要比他們更狡猾，將一切可能用上的都要準備和明瞭。」

「說到底，與鬼作戰就像跌入流沙中，墮落深淵只是時間的問題。」

朱利安本來不想聽下去，但眼前大叔的言語確實是具有太大的吸引力令他無法抗拒。每一句對於現實的諷刺，也適用於他遇到大叔前所作的幼稚幻想。

在他的幻想中，殺鬼是熱血和高尚的，即使會遇到一定的磨難，而絕非大叔口中所說的殘酷而又黑暗。

這些都是他不曾在學院聽過的知識，在學院裏學習的一年時間中大部份也是用來強身健體，課堂上的老師卻甚少講解這些，而大叔比那些學院的老師彷彿更像一個老師。

雖然更像是一個……褻瀆神的老師，但面對接下來凶險的殺鬼任務，這些看來也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他對自己腦海中這些難以言喻的想法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趕在大叔身後的左方。

「所以說到底你知道為什麼導師一定要配一個學徒，而不是兩個導師一同出任務？」

「你知道我不知道。」

「這麼快就承認自己不足？」

朱利安發現自己已經被大叔帶了節奏，心裏馬上喊出十萬個該死。

是他褻瀆神明而已，可不要累了自己也被神明懲罰。

但看著那輕佻的身影，話又只說一半引得自己心癢癢的，朱利安根本無法自我。

「那到底你說還是不說？！」

「漫漫長路，這些話總是會說到的，我們還是慢慢來先對大家了解深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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