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張玄（1）

轉眼，已是九月初二。

自上次接到上官二公子上官苑的委託後，已經過了三個多月，陽月山莊都沒有收到委託了。

直至今日，陽清風從陽月樓帶回了一封委託信，陽月山莊才接下委託。

此次委託，位於南澤，主鎮景鄞鎮附近的小鎮，蓮澤鎮。

南澤地勢低窪，多雨潮濕，此處蓮澤鎮時常水患，因此鎮上人數比上官氏所在之景鄞鎮少上許多。

因水患頻仍，蓮澤鎮上近日怪病好發，上官氏雖派了數名醫者至此鎮義診，但疾病仍未好轉，依舊是層出不窮，令上官氏很是頭痛。

大約在三個月前，蓮澤鎮來了一名經驗豐富的醫者，在鎮上開了間醫館，替蓮澤鎮民治病。

但，並非義診。凡來此醫館者，皆需付較高額的銀子，才能讓此人醫治診脈。

此醫者名為張玄，年約四十，是一男子。

此人，便是這次委託中，欲除之人。

由於陽香擅長調香製毒，而有許多香料和毒藥需用藥材調製，因此陽香也對藥理瞭若指掌，把脈針灸也難不了她，只要不是嚴重的大病，她幾乎都能夠應付。

陽香在委託中只負責製毒，未曾使用過刀槍殺過人，是以陽非煙才讓陽映塵和她一同前往。

「小師妹，這是妳第一次來南澤吧？」

景鄞鎮上，陽映塵問道。

「是呀！這次莊主讓我來，有些意外呢。」

陽香語帶興奮，看上去卻隱隱有些緊張，陽映塵便朝她道：

「別緊張，有我在。」

於是，兩人來到了蓮澤鎮，此鎮距主鎮景鄞鎮並不遠，人數卻差了不少，也遠不及景鄞鎮繁榮。

走在鎮上，雖不至冷清，但感覺一片死氣沉沉。

「看來，這病的確是挺嚴重的。」

陽香左顧右盼，蓮澤鎮和銀刀城一樣，街道佈滿水道，而每條水道邊都有不少的鎮民們拿著一些木盆，正打著水。

在水道邊取水，在這蓮澤鎮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同樣是在南澤，為何差距如此之大？上官氏知道這事嗎？」

陽香說完，陽映塵說道：

「上官璟並非不管事之人，怕是他也正愁著此事。眼下上官夫人去世不久，上官苑又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上官氏內部自是也需要整頓整頓。這邊的事，他有第一時間讓人來探查情況，還請大夫來義診，已經超出我的預料了，他大可以裝做不知道此事，就和其他尸位素餐的氏族一樣。況且，他並非醫者，要是連他們都不知道此病的狀況，那他自然是沒有辦法這麼快處理好此事的。」

聞言，雖有些無奈，陽香輕嘆了一口氣，但眼下的確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看向那些各個瘦弱不堪的人們，心中忽地有些難受。

兩人走至一間醫館前，此醫館名為「亭安醫館」，等著看病的人排至了醫館外數尺，這蓮澤鎮民人數本就不多，讓人不禁難以想像，究竟病了多少人。

兩人也跟著鎮民一起排了隊，打算進入醫館。

她們並未等太久，進去時，便見到了委託對象──張玄。

「兩位姑娘，何處不適？」

陽香回答道：

「家姐近些日子以來上吐下瀉，斷斷續續的發著燒，昨日一早，身上竟然長了許多紅疹，奇癢難耐，現在臥病在床，非常痛苦。」

語落，張玄微微皺了皺眉頭，說道：

「看來，令姐也染上了這病。不過無需擔心，服下我開的藥後，七日內便會好轉，不過記住，好轉後請令姐來一趟醫館，我好替她診脈，再開另外的方子。」

「如此，謝過大夫了。」

張玄笑了，回道：「分內之事，姑娘不必言謝。」

「大夫，那您可知為何會染上這病？」陽映塵問。

張玄有些遺憾地搖頭：

「我見識太少，還沒能查清。不過萬幸，我開的藥能有效緩和症狀，還請兩位姑娘放心。」

陽映塵看著張玄，也回以微笑：

「那謝過大夫了。」

「兩位姑娘先去後房領藥吧。」

於是，兩人拿完張玄開的藥後，在當地找了間客棧，打算住上幾日。

進客棧時，已是酉時。

「香兒，那這藥就交給妳了，我去看看情況。」

「知道了，四師姐，注意安全。」

陽映塵走出了客棧，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鎮上幾乎杳無人煙，除了一些驛站客棧外，沒有多少燈火。

她走回亭安醫館，大門半掩，透出一點點光亮，似乎已經歇息了，但仍隱約看到有人影晃動。

醫館內傳來人聲，在這冷清而幽靜的街上，顯得格外清楚。

陽映塵站在亭安醫館旁的邊牆外，一處陰影恰好掩蓋了她的身影。

「今日也賺了不少，一些能給你買些好衣裳好鞋子穿啊，衡兒。」

「不用了，爹，存著吧，這些還不夠呢。」

「苦了我衡兒，讓你跟著爹受苦。」

接著，兩名男子從醫館內走了出來，一名是張玄，還有一名年紀較輕的男子，面相算清秀，從對話來看，此人應是張玄的兒子。

「回家吧，你娘該等急了。」

兩人離開後，陽映塵才從陰影下走出，看著它們消失在街道盡頭後，便跟著離開了。

她並未直接回客棧，而是走向一旁的河道，沿著上游走，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走了幾段路後，她走到了蓮澤鎮外，只剩下唯一一條和蓮澤鎮相連的河道。

她靠近河道源頭，藉著月光，她看見水面上漂浮著些許青苔，其它沒有被青苔覆蓋的地方，卻並不是河水原有的顏色，而是一片黑，看起來就像是被墨汁浸染了般，完完全全的把河面覆蓋住，也不知道浸透了多深。

奇怪的是，除了源頭的地方外，其餘的水面就和蓮澤鎮上的河道一樣，並無異狀，看上去也頗為清澈。

陽映塵雖覺奇怪，但發現此異狀後，便先回客棧了。

「四師姐，可有什麼發現？」

陽映塵坐下來後，陽香倒了一杯茶給她，問道。

「張玄還有一個兒子。」

「有預想到了。」

陽映塵點了點頭後，又向陽香說了方才河道所見。

「竟有此事？莫非蓮澤鎮的怪病，便是出自於此？」

「還未能肯定，但應該脫不了干係。明日一早，妳再同我去看看情況。」

喝了一口茶後，陽映塵又問：

「對了，小師妹，張玄一事可有發現？」

陽香走至桌旁，將今日領的藥才拿了過來，放在案上，向陽映塵說道：

「這藥，用何仙草磨製而成，看似正常，但內摻了大量的赤梔子。」

她捏起藥粉一小塊褐色的塊狀物，說道：

「師姐看，那上面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粉末，就是赤梔子磨碎後摻雜而成。」

陽映塵疑惑問道：「可是這赤梔子有問題？」

陽香搖頭：

「並非是這赤梔子有問題，而是這何仙草有問題。」

「我記得，何仙草是十分常見的藥材。」

「師姐說的不錯。」

說完，陽香捏碎了手中的塊狀物，碎成了少量的黑色粉末，及大量的褐色粉末。

接著，陽映塵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這褐色粉末，便是何仙草。何仙草可治腹痛腹瀉，暖胃，促進氣血流通，在正常情況下服用，是不會有問題的。這赤梔子呢，可治嘔吐腹瀉，除胸中氣，可止咳化痰。這蓮澤鎮的怪病症狀大多是高燒及咳嗽不止，腹瀉，何仙草自然是主藥材，再配以其他藥材入藥。」

陽香繼續說：

「何仙草如師姐所說，是隨處可得的普通藥材，並不名貴；赤梔子雖不若何仙草普遍，但也極易種植，但是赤梔子的特性恰好和何仙草互相衝突，表面上看起來是無傷大雅，可因烈性對烈性，可以極快見藥效，但若大量且長期服用，可能會有致死的危險。」

陽香抬了起頭，又道：

「機會極小，確是存在的。」

陽映塵思忖片刻後，問道：

「這種情形常見嗎？」

「不常見。有很多藥材特性皆互相衝突，卻能結合成良藥方子，只是，恰好赤梔子的藥性特殊，且關於赤梔子的記載甚少，因人們皆以為它只是普通的藥材，並無特別之處，張玄大概也是以為無礙，這才拿來配藥的。我也是在母親留下來的手稿裡，發現赤梔子記載的。」

陽映塵點了點頭，有些若有所思，陽香見狀，說道：

「四師姐，雖然這藥有問題，但是四師姐所見的河道源頭，或許才是造成怪病橫行的主因。接下來，我們作何打算？」

陽映塵並未思考太久，便道：

「明日一早一樣先去河道上游看看情況，再決定我們的下一步。」

陽香點頭：「知道了，師姐。」

陽映塵溫和的說道：「很晚了，快休息吧。」

於是，陽香入睡後，陽映塵獨自一人站在窗前，似乎心事重重。

其實，她和陽香本不必如此，她們此行目的，只是殺了張玄。

但，她卻想要找出事情的前因後果，釐清後再設法幫助，何必多此一舉呢？

陽映塵輕輕將右手按在胸前，似是在傾聽，沉默而虔誠。

「孰是孰非，唯心而已。」

她抬眸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陽映塵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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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蓮澤鎮民似乎還未醒來，陽映塵和陽香便已走到了昨夜陽映塵所到之處。

怪事發生了。

陽映塵昨夜看見的黑水，今日竟完全不見蹤影。源頭的水除了有些許青苔外，就和鎮上的河道一樣清澈，顏色並無異同。

「怎會如此？」

陽映塵昨夜就是怕因已是深夜，擔心自己看錯了，還因此特地仔細的察看了番，確實是一潭黑水沒錯。

陽香蹲在水道邊，伸手舀起水，在她手心停留的那些水，並未含有任何東西，就和一般的河水無異。

她將手靠近鼻子，也並未聞到任何異味。

陽映塵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笑了：

「這事還挺有趣。」

她走至陽香身旁，又道：

「看來，上官氏派來的人未曾發現是此河道出了異狀，便是主因。」

陽香站了起身，問道：

「師姐，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陽映塵看著她，反問：

「香兒，妳認為此事，我們該管嗎？」

頓了頓，陽香朝身後的蓮澤鎮看去，而後堅定的道：

「香兒認為，該管。」

陽映塵揚起一抹明亮的笑容，笑意盈盈：

「那我們走吧。」

陽香先行回了客棧，陽映塵則是來到亭安醫館，已經有了不少排隊的人潮。

陽映塵走到一名婦人旁邊，走近後陽映塵才發現，那婦人牽著一名小女孩。女孩眼睛水靈，看上去卻十分虛弱，仔細一看，她脖子後，衣衫並未完全遮到的地方，竟佈滿了可怕的紅斑。

「這位阿姨，請問你們在排什麼隊呀？」

婦人抬頭看向陽映塵，說道：

「姑娘，妳是外地來的吧？」

她繼續說：

「這蓮澤鎮啊，最近怪病盛行，許多人都染了病，我的女兒也是。」

陽映塵問：

「怪病？可會傳染？」

婦人搖了搖頭，道：

「是，上吐下瀉，長紅斑，高燒咳嗽不止，雖不致死，但非常痛苦。起初我們也以為此病會傳染，但是自張大夫來了後，他告訴我們此病並不會傳染，但是染病的原因，還沒有人知曉，上官氏也在辛苦的尋找病因。只是，可憐我的女兒了，她才四歲，便要遭此痛苦。」

語落，婦人憐惜的輕撫正在咳嗽的小女孩的背，又摩娑著她的臉頰，眼神有著無止盡的心疼。

這一幕，卻扎疼了陽映塵的心。

頓了頓，陽映塵又問：

「張大夫，可是現下在亭安醫館內的那位？」

「是啊，張大夫醫術高超，大伙們吃了他開的藥，都好了許多，只是要痊癒，得長期用藥才行。雖然看病需要不少銀子，但為了治病，大伙都是心甘情願的。何況，張大夫的妻子臥病在床，他也不容易。」

「妻子臥病在床？倒是第一次聽說。」

陽映塵在心裡如此說道。

「姑娘，妳若只是路經此處，需要在蓮澤鎮歇腳，便早點離開的好，別染上病了才是。」

陽映塵禮貌的向婦人點頭道謝後，便離開了。

走在街上，陽映塵見到幾名上官氏的人，領著幾名穿著普通的長者，朝河道源頭的方向前去。

顯然他們是要再次查看河道水源，可即便他們去了，也只會一無所獲，夜裡自然不會再來一趟了。

畢竟，誰知道那水，是在夜晚才出了問題呢？

陽映塵並未跟上去，而是直接回客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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