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故事 - 《荔景樓．封門十三》

荔景邨。

這三個字，對許多荔枝角長大的人來說，不過是老舊公屋的代名詞。可對我來說，它藏著一些不該被記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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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住在日景樓，那時的樓宇都取名以「風、和、日、明、安、樂、仰」開首，有種莫名詩意。我的童年就在日景樓渡過，但最常出沒的，卻是隔鄰的樂景樓。那裡有我的小學同學，我們經常在他家吃泡麵、看卡通、偷玩家長藏起來的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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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詭異，都從那個夏日午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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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還只是個小學生，身高剛過門柄。放學後我像往常一樣，興沖沖地跑到樂景樓玩耍，走下樓梯時，走廊盡頭一段光管壞了，昏暗中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冷氣。那種冷，不是空氣冷，是心底忽然湧起的一種「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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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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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我走近那段走廊時，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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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某戶門前，長髮過肩，穿著一條有點褪色的白裙，背對著我，輕輕地敲門。敲一下，停兩秒；再敲一下，停兩秒。節奏一致，彷彿機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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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是住客，沒多看一眼便擦肩而過。那時我還記得她的手指瘦削蒼白，像紙紮人那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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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同學家，一玩就是一下午。黃昏約六時離開，再度走經那條走廊時，我赫然發現——那女子仍站在那戶門外，動作一模一樣，敲門的頻率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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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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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驚，更多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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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登樓，走了幾級後忽然意識到，從我轉角到現在都沒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於是，我忍不住回頭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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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戶門前——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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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人影。不見門開。不見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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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走廊，靜得連電燈的嗡嗡聲都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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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緊，拔足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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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常過，我再沒有見過那女子。但幾星期後，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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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那戶門被人用水泥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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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整個門框位置變成一道灰白的牆，如同那間屋子從未存在過一樣。我好奇問同學怎回事，卻被她媽媽喝止：「唔好問！有啲嘢唔知好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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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當我長大成人，那段記憶像落塵的相簿，在一次家庭聚會裡被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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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口提起樂景樓那道「封門牆」，媽媽聞言，臉色沉了一沉，緩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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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記得咩？嗰戶…當年發生過命案。係一個女仔俾佢前男朋友斬死。嗰日屋企人唔知，俾嗰男仔入咗屋，佢哋起初淨係嘈交，點知…個男仔突然攞牛肉刀出嚟狂斬，結果…兩死一傷，成間屋都係血。警察話從未見過咁恐怖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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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背脊瞬間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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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單位…係低層。」媽媽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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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瞬間浮現那年夏天的畫面——那個女子、那個門口、那段壞掉的燈光、那消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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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就在那戶發生命案的家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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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根本不可能走進那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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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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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沒有勇氣走近樂景樓。聽說那封門至今仍未打開，管理處索性將它列為「非使用單位」，連電力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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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夜晚有人說曾聽見敲門聲，一下一下，像心跳。也有人說午夜經過走廊時，會聽到腳步聲在你背後，回頭卻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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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當年經過那道門，是走在生與死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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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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