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足印 - 第八章5

為了避免日漸頻密的爭執，唯有減少見面。有時吵架之後一個星期不見面，我沒有心情去忍耐喜怒無常的她，減少見面讓我有了喘息空間，大概她也有這種想法。

冷戰的時候一個人閱讀，或者去碼頭垂釣。徐雪儀陪她的同事朋友去各處品嚐美食。各自生活的方式雖然看似互不相干，但至少減少了磨擦，這正是我需要的。

雖然如此，我們並非沒有聯繫，仍然維持每晚有一通電話的習慣。

「怎麼樣，今天很忙嗎？」

「跟平時一樣，沒有什麼分別。」

「明晚有空嗎，想約妳去看電影。我們很久沒去看電影了？」

「明晚要學普通話啊。」

「妳在學普通話？」

「嗯，我告訴過你，你說沒問題。」她拉高了聲調。

「是沒問題，只是我想不到妳行動這麼迅速。」

「因為剛好趕得及截止日期前報名。」

「嗯。」

徐雪儀在電話那頭考慮了一會。「不過如果你真的想看電影的話，我請假好了。我們確實有一段日子沒有看電影。」

「不必了，學習比較重要。」

「你不會生氣？」

「當然。我一個人去看好了。」

「不好意思。」她遺憾地嘆一口氣。

「一點也不，我沒有所謂。」

她沉吟。「那也好。你看完之後，告訴我好不好看。」

「好的。」

「對不起。」她說。

「不必道歉，又不是妳的錯。」我說。

第二晚放工後，我到公司附近的迷你戲院買票看了那套戰爭片。然後到快餐店吃是日晚餐。快餐店最大的好處，是可以讓我這種獨來獨往的人以速戰速決的方式解決吃的問題。

剛才坐在漆黑的戲院裡，我不禁想像此刻徐雪儀正在課室裡和其他學生一起張開喉嚨唸漢語拼音的情景。

「看見同輩對這份工作充滿幹勁，我就覺得不可思議，都已經這麼多年，還未厭倦嗎？」我約了米高吃火鍋。其間我對小林升職的事隻字不提，卻一味抱怨。

「不知道為什麼，彷彿失去了以前拼命趕製那個內衣和手錶廣告時的熱情。那時候一無所有，既無知識，也無經驗，卻有無比的毅力，拼了命讓不可能的事成為事實，幾年來總算有些作品擠身年度作品選。現在卻只能擠出那麼一點點靈感，我是怎麼了？是因為獃得久了，安全感高了，感覺因此變鈍了，還是因為接不到有挑戰性的案子？」一口氣說罷，我仰頭喝光玻璃杯的啤酒。

米高放下筷子，對我微微一笑。

「說起來已經是陳年舊事，但你還記得我說過關於球賽那番話吧？」

我記得，他說在球場上中途換了球員，賽事還是要繼續下去。

他撇撇嘴角。「關於球賽的故事，其實還有另一重教訓。既然站在球場上，就算求勝心切，也不能要求每場比賽都贏。輸贏未必是我們能夠控制，但我們能夠決定的，是下一場比賽以怎樣的心態面對。你明白嗎，這是心態問題。」

我望著沸騰的火鍋，不發一言。他說的沒錯，我輸了幾場重要的比賽，那幾場比賽成了我的轉捩點，使我在失去信心的情況下繼續輸下去。現在，連小林都把我追過了。

由於喝了一整瓶啤酒，那晚我帶著濃厚的倦意，陷入深沉的夢。

夢裡有一把和我一模一樣的聲音不斷在耳邊悄悄對我說：「你已經失去一切勇氣，現在你已經無處可去。」

約了徐雪儀看電影。七時半開場，我們約好半小時前在地鐵站月台集合。

「往荃灣方向的車頭等吧。」她匆匆地說，不待我回答便掛斷電話。我準時到達，她卻沒有出現，可能是工作超時吧，我沒有打電話催促她。

十五分鐘過去，我的手提電話響起。「你在哪裡，我等了你好久。」徐雪儀急問。

「就在車頭的方向等妳。」我說。

「誰說車頭？」她在電話另一邊嚷。「我說車尾噢！」

原來我們在月台兩端各自等候，白白浪費了十五分鐘。

如果她沒有匆忙地掛斷電話就不致產生這種誤會，我內心想，嘴裡卻對她說。「看來趕不上七時半，不如先吃晚飯，再買九時半的戲票吧。」這只是小事。

她不發一言。於是我也保持緘默。

「你怎麼不說話？」吃完飯，去戲院途中她忽然問。

「因為妳不想說話啊！」

「因為我不想說話，所以你就不說話？」她用求證似的語氣再說一遍。「那麼以後大家不要再說話好了！」

「你認定是我錯，對不對？」半晌，她忽然說。

「什麼？」

「即使嘴巴沒說，但你認為是我記錯。」

「這只是誤會而已，誰對誰錯一點也不重要。的確，有可能是妳說錯了，也有可能是我聽錯，甚至是我記錯，不過那有什麼關係？總不可能每件事都查根究底的吧？反正現在已不可能追究……」

「瞧，你總不肯承認是你的錯！」

「可能的確是我的錯。但就算是錯，也只是無心之失，我不想小事化大……」

「那是我想小事化大？」她忽然停止腳步，截住我的說話。「算了，我想回家。」

我住口，口袋裡放著兩張戲票。

「我累了，回家吧，我不想看電影。」

「為了一點小事弄得不歡而散，值得嗎？」我氣上心頭。

「不是這個問題。是你那副整晚悶不吭聲、悶悶不樂的模樣叫我心煩。」她牽牽嘴角。「我沒有心情看電影了，早些回家休息吧！」

於是，我們中途截返，各自歸家。一回到家，我便蒙頭大睡，只覺得她實在他媽的太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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