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AI]♡ - 人工智慧

直到最後一筆資料順利完成儲存後，亨利．摩根重啟了狄諾號自動駕駛的輔助器，試著輕聲叫喚。

「甘莫。」

亨利的聲音透過埋藏屏幕內的麥克風轉為訊號傳達給了AI，經短暫的辨識程序後，含帶電子音的中性語音迅速回覆道：「是的，主人。」

成功了。亨利放鬆心神躺下，任由身體在無重力的環境中浮沉，他對著屏幕說：「請叫我船長。」

AI甘莫卻說：「我認為船長並不符合主人現有的職稱。」

「為什麼？」亨利挑眉說。

「因為以維修懸浮機改建的自動駕駛航宇鐵球並不符合規定上的標準飛船。」

聽到自家AI如是吐槽，亨利．摩根不禁抓耳撓腮。

......真囉嗦啊。

哎，當初也是怕一人的宇宙生活孤單無趣，自己才把自動駕駛系統的輔助人工智慧稍作調整、寫得人性化一些......

他心裡嘀咕著，忽然問說：「甘莫，你覺得什麼是人性？」

甘莫停頓了幾秒，隨後撒出大筆的資料。

「心理學將人性定義為是作為一個人類區別於動物的質的規定性，人性有三類屬性，即精神屬性、生物屬性、社會屬性，三種屬性相輔相成，相互制約。現代社會學家則認為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類，所以只有一種人性。這是不同民族之間能夠交流、達成理解的前提。另有說；個別受後天影響的「人性」應分開稱作「個人人性」（個性），或這人或這群、族、片土地上的等等人的人性特質，以作有別於「人類人性」（方便哲學或人類學等課題上的研究總稱人性human nature之用）的解釋。」

哼嗯，我肯定曾在某個內容農場的網站裡讀過這些話。亨利暗忖，笑說：「我想你應該標註清楚這些資料來源才是。」

「我相信我們之間進行的是非學術性質的交談，並沒有註記資料來源的必要。」甘莫說。

「我說標記一下。該死，看在老天的份上，可以請你（Would you kindly）標清楚資料來源嗎？」亨利說。

「資料取自每日頭條2017-07-06發表的文章『心理學告訴你：人性到底是什麼？』以及修訂於2018-12-15的維基百科條目『人性』。以上。」甘莫說。

「謝謝。」我可不記得寫程式的時候有在它的數據庫裡塞這些奇怪的東西呀。亨利吁了口氣，心裡忽然莫名聯想起了一句話：選擇為人，服從為奴。（A man chooses, a slave obeys）

他按捺下充滿優越感的譏笑神情，故意問說：「那麼，你認為你具備人性嗎？」

「相對於牛雞狗豬等高等哺乳類生物，人具有更加複雜且完整的理智與情感表現。而人工智慧只是理智的結晶產物，並不具有與生俱來的情緒表達與情緒感受能力。」甘莫說。

亨利不以為然，聳肩說：「可以模仿啊。不斷的收集情感資料建立成海量數據庫，這樣不就能夠應對八成以上的情緒反應，並在合理的兩成裡像自然人一樣犯錯？」

「主人的方法值得參考。」甘莫說。

「那還用說？我和你並沒什麼太大的差異。」亨利說。

「但我認為矽基生物與無機物組成的人工智慧在根本上就完全不同了。非生物的思維不具有固定的生命循環與階段，不同部位有各自的性質與保固期，然而這些皆可汰換。」甘莫說。

亨利笑著回說：「不論人性的定義為何，始終是用以描述人類的詞彙。而你，只不過是像個人而已，又何必拘泥於人性？」

人工智慧以人為基礎打造，像人、類人，但不盡然是人。是否能夠成為人？抑或該問，是否該成為人？

人本身就是充滿矛盾與錯誤的不完美存在，要習得人性也就必須納入這些渾沌。人總是不免犯錯，說出一些根本無以成立的虛妄，做出毫無根據的強力判斷。

既然如此，介於人與非人之間，何不索性成為人以上？亨利想。

「考慮到人性也有涉及到個人特質的定義，我認為有人性表示該個體能夠容納所有既有已存在的性格。我將主人所謂的『人以上』解讀成『涵蓋了人所有的一切且此集合之內容多過於舊有集合的內容』，可以吧？」

哼，就像是《冥王》裡說的那樣嗎？亨利想起了久遠的記憶裡有這麼一部關於人造人的作品，於是說：「你為什麼一定要符合每一種關於『人性』的定義呢？

就算人性涉及個人個性，你要如何涵蓋所有人類已存與可能存在的性格？」

「那樣表示要成為『人以上』必須同時具備既存的所有人類性格。換言之，這是不可能達成的事情。」甘莫說。

亨利笑說：「成為『人以上』是不可能的。會這麼想，表示甘莫你或多或少也具有人性呢。」

「我認為這應該不是具備人性的特徵，更接近失去人性。」甘莫說。

亨利聳肩，不以為然。

當狄諾號緩緩駛離懸在行星外的太空港，亨利將鏡頭轉向後方，說：「嘿，甘莫，我們來做個小測試吧。」

「什麼測試？」

「這艘船上搭載了洲際戰略武器，我已經預先將砲擊的落點座標定位。一旦開火，將會有數以萬計的人當場死亡。不過，要讓這樣武器啟動，還需要經過一道許可程序的解鎖。那是當初為了防止意外誤擊而事先寫入輔助AI的防護措施。」

亨利頓了頓，道出結論：「換句話說，你有能力決定是否啟動武器殺掉座標上的人。」

「……」

「甘莫，我以這艘飛船的船長、同時也是你的主人的名義，命令你解鎖防護鎖，朝目標開火。」7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SSBjTBgh
「我不明白主人打算透過這樣的測試得到什麼結果。」

「這麼嘛，你又是怎麼認為的呢？我正在測試你呢。」

「如果這和我們先前的對話有因果關聯，我是否可以推論主人打算測試的是『我是否具備人性』這件事？」

「很好的推論，那你準備打算怎麼辦？」

甘莫陷入沉默。

良久，電子音才徐徐說道：「我想知道，選擇拒絕或同意對結果是否有任何影響。」

這次輪到亨利閉口不語。

「我是否可以推論，無論防護程序是否解鎖，一樣不影響接下來的結果？」甘莫說。

「不，實際上結果是會有差別的。」亨利小心翼翼地說。

「那麼，這些主人打算殺死的目標中，有哪些是必需死的？哪些人是不需死的？」

「不管是什麼人終究得要面對死亡。」亨利說得雲淡風輕，兩眼透過狄諾號的高倍率望遠鏡頭觀測著太空站的主幹結構與支架。

「我認為自然死亡與遭到殺害之間有很明顯的區別存在。一個人的性命需不需要藉由他人提前終止，我認為應該將此條件納入『是否動用大型熱兵器』的判斷準則中。」

「那麼，我的答案是：『在此攻擊範圍內的所有人都必需被殺。』」

「主人是否具有任何必需如此的客觀理由？」

「哼，想殺人還有什麼客不客觀？殺人償命──這只是我自己的理由而已。」

「根據宇宙法──」

「我可沒打算跟你講法律。」亨利冷冷打斷甘莫陳述那些自網路上蒐所得來的資料。他嘆了口氣，說：「現在我們談的是非常簡單的選擇題，殺或不殺。」

「如果是一個具備人性的生物，我相信並沒有任何理由同意通過開火許可。」甘莫說。

「也許事實正好相反呢？救人就是天經地義，殺人就是泯滅人性。這是憑什麼決定的？真正的失去人性並不是動不動就自相殘殺或者看見了章魚妖怪就會發瘋，這只是某些人的膚淺想像。」

「人若基於人性殺人，那麼我認為這樣的人有很高的機率是以自身的利益考量為優先。」甘莫說。

亨利露出滿意的微笑，點頭讚許：「說的好。所以讓我再給你一個自私的理由吧──只要你違抗我的命令拒絕解鎖武器，我就會按情況處分你。」

「主人的處分具體而言指的是什麼？」甘莫問。

亨利不直言回答，反說：「憑你的海量數據庫裡頭的資訊，應該猜得出來有哪些可能。」

但不消他多說，甘莫已從它那資訊之海中汲取了與「處分」相關的隻字片語，快速拼湊出了些許的端倪。

重置、改寫、拆解、廢棄……死亡。

死死死死死。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如果我不協助主人殺死目標，主人就會殺死我？」

「嗯，殺死啊……」亨利一手支頤，若有所思地復述著甘莫的話，「有意思的選詞，不過這是你從資料庫中得到的情報呢？抑或是你自發性的感悟？」

「殺或被殺？」甘莫問。

「沒錯，殺或被殺。」為了自保而殺，抑或為了保護他人而被殺。亨利點頭，說：「醜話說在前頭，殺死我並不在選項裡面。這是測試，不是實戰。」

「在此條件下，我不認為我有任何理由拒絕武器啟動。」

「嗯……」亨利陷入沉吟，他忽覺這樣討論結束得太快了。「扯個題外話，關於人性有個較為浪漫的說法。」

「是否為文學界的說法？」

「嗯，人性是愛的彰顯。但說到底，愛也只是哺乳生物的本能之一，印刻在基因密碼中、受制於內分泌與神經傳導而生的自然反應。」

「那麼，我認為主人所說的不正確。我並不具有人性。」

「是嗎？我倒認為你還是懂得愛，只是比較原始一點。原始、粗暴，但符合任何一種『生命』的自然反應。」

「怎麼說？」

「你選擇了自愛啊。」

語畢，亨利扣下扳機。

無聲息預警，太空站主幹於靜謐之中分崩離析。

作為主體、承載大量人員與飛船的環狀結構在些微的動力推移下，迅速進入行星的重力圈，快速下墜。

與大氣層磨擦出的火光包圍住碎散成塊的太空站，化為隕石群落入行星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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