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情書 - 九

他在自家的走廊遇到重雪，再碰面，他才意識自己有多想她。

煜城不知道這是否巧合，還是重雪故意等他，畢竟他的日程多麼容易預測。

「你又要出門食飯嗎？」重雪從她的房間探出頭來。

「對，煮食不是我的強行，而且所花的時間太多了。」

「來！你這樣很不健康。讓我為你煮些東西，我剛巧買多了餸，也習慣了煮兩人的份量。」重雪露出了抱歉的微笑，眼神充滿期待。

煜城的腳步不自控地跟了進來，他嗅到她的髮香。她的小房間理應和他一樣，為什麼能這樣的整齊，充滿韻味？

「我想說聲抱歉。」煜城稍微貼近重雪。

重雪沒有退縮。「我觀察了你一段時間，期待了一整天，害怕你會拒絕我。」她坦承。「你呢？」

他沉吟良久。「我受寵若驚，也很害怕，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兩次。我知你很心煩，何必假裝沒事呢？」

他倆站在電磁爐前，她開了支白酒。很快，奶油的香氣撲鼻而來，新鮮的食材包括蘿蔔、洋蔥、茄子在窩裡煨著。他欣賞重雪鼻尖上的汗珠，殷紅色的嘴唇。

他們宛如多年不見的朋友一般閒聊著，話題像溪流一樣沒有中斷。他們從林夕到董啟章，談論100毛的興起和亞視的衰落，最後聊到了這個城市的示威。

「話說，政府的施政很令人失望呢。」重雪在期待煜城的答覆。

「呀......對。」

「你有去示威嗎？」

「勉勉強強算是有吧。」

「哈哈。有勉勉強強的示威嗎？」

「我......也只是碰巧出現在那個地方。」

「你是不方便說出來吧！我明白的，我們畢竟不是太熟。」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總之你自己小心。」

他們靜了半響。

「你覺得會有人死嗎？」重雪在問。

「不會吧。這裡畢竟是香港。如果在這裡有人因為政府原因被殺，會讓我覺得......」

「很恐怖？」

「很陌生。這不像是我熟悉的地方。」

「對。」重雪抖顫了一下。

「你呢？你有甚麼看法？」

「我算是投入的。以我自己的方法投入。」

煜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話說，你有聽過Telegram嗎？」

煜城搖頭。

「算了。沒有甚麼。我知道你有參與遊行就夠了。」

他們繼續交談，慶幸雙方的想法接近，也為這個月內發生的事而感到哀傷和遺憾。然而他們都害怕這個話題繼續滋長，把這晚良好的氣氛燃燒殆盡。

他們站在原地直接從鍋子中拿食物來吃，因為重雪沒有第二把椅子。他為她倒了酒。她拿出了有點珍貴12年出產的威士忌，說是從前夫那裡偷過來。「就當是7年婚姻的遣散費吧！」他們小心翼翼地品嚐。

有趣的是，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和女人有如此深入的接觸。他的傷痛沒有跟進來，自他進入重雪的房間那一刻起，他感到十分自在，他的痛苦都被擋留在走廊外，他終於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存在。

她讓他閱讀她的每一頁，像閱讀一本小說一般。

她以自己獨特的方法治療我。

「我總是想著取悅身邊的人，渴望他們的關注和認同。而當他們拒絕我的時候，我就會失去了自己，勉強自己盲目的付出，怪責自己做得不夠好。我婚姻就是失敗在這樣的地方。我渴望我低能的丈夫注意到我，卻沒有發現原來他根本不值得。」

重雪的臉一點比一點紅，房間的氣溫又上升了少許，她拿起了畫筆。「我太早結婚了。我現在只想畫畫，我過去曾畫過很好的作品。現在我要重新學習所有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接吻。我忠誠、愚蠢，而且寂寞得不得了。如果你願意，我想把你吃掉。」

煜城對重雪的說話感到震驚，他仔細觀察重雪的所有，她每一根髮絲，她的臉龐。他渴望邀請她進入自己的心房，尋找所有有趣的事物。

他輕撫她柔滑的嘴唇，她回咬他的手指。

「你呢？你是怎樣的人，我應該怎樣看待你？」

他向她描述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和書。

「我的世界在兩間房子中，辦公室和你隔壁那個房間。那裡最主要的就是書和書架。六千多本書：散文、小說、文學、詩和工具書。」

她以手背碰觸他的鬚根：「書能拯救到你嗎？」

「書有治療的力量，它們能喚醒很多人的心靈，我嘗試過把書當藥給人服下，成功的比率較多。只是我不在此之列，書對我沒有用。」

「哪你為何仍擁抱你的書？」

「因為我愛書，它陪了我十年，從來沒有比書更堅定的情人。而且，我只有它了。」

他倆的唇快要碰到彼此。煜城嗅到她呼出來溫熱的香氣。

「我送給你的書合用嗎？」

「有幫助。」重雪轉身拿出了那本《對岸的她》。「我成長在很不圓滿的家庭。自少便逃到書本裡，某些書能回應我的寂寞，就像這本。從書中我認為能學會自己所有的情感，我在那裡發現很多自己人生以外的東西，我認為這非常珍貴。」

「我也是。」煜城對她的好感越來越強。

「那銘霖是誰？」

煜城需要清清咽喉才可以回答。

「十年前，十年前的六月她把信給我。信是她寫的，我不敢看。重雪，我今年三十歲，我認識的女人很少，我愛過一個女人，她離開了我。」

煜城等著她把這沈重的話題移開，或是撇開視線。

但重雪甚麼也沒有做，她專心地端詳他，低呼：「哦！城。」

煜城覺得重雪的聲線很甜美。

重雪捧住煜城的臉頰，他感到溫暖的指尖和掌心傳來的共鳴。

他的前臂摩挲她微微裸露的纖腰。

肌膚帶來如觸電般的感應。他們不知道誰比較投入，但二人在此刻都忘了過去，忘了房間以外，這個城市正在發生怎麼樣的事情，他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同樣地，也在享受獲得如此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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