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萬年少女 - 第二章　永劫輪迴　７

「又回歸原點了呢。雖然這次還沒到第七天就死了。」

頭戴純白方塊頭飾、身穿純白連身裙的少女懸浮在寂靜黑暗中，用不帶感情起伏的目光注視著地上的我。

「妳是……哪裡見過？」我問她：「而且我不是第一次死？就像鏡說的那樣，我一直回溯時間嗎？」

「回溯時間？也可以這樣說，雖然不太準確。」白衣少女說：「科學對於理解時間主要有兩套理論，即是蘇格蘭哲學家McTaggart所說的A理論和B理論。A理論比較貼近直觀，時間像一條河流，一直往前流動：現在會變成過去、將來會變成現在、而我們只能活在當下。至於B理論則違反直觀，卻更貼近科學：時間像空間一樣只是個框架，沒有本體，能夠把一系列的事件放在一起，就像相簿般儲存著每分每秒的畫面；而當我們快速掀頁，連環圖就變成動畫，使我們誤解所有事情都是連續，從而產生時間的錯覺。」

好比看電影，電影裡面的人物會動其實只是大腦的錯覺，只是每秒二十四張的靜止圖。

白衣少女續道：「我們能夠隨意從旺角走到尖沙嘴，然後從尖沙嘴走到油麻地，這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時間和空間一樣，那樣我們也能從一月三日走往一月二日，又再走到一月一日，這同樣是理所當然，沒有回溯不回回溯的。」

我感嘆：「照妳所說，也許我被鏡殺死過不止一次呢……」

「這大概就是尼采所說的永劫輪迴的意思吧。」

所謂人生就是一個擁有分支劇情和多重結局的遊戲，但無論劇本多自由，當你不斷重玩，總會經歷到一次一模一樣的。說不定宇宙也是如此。從大爆炸開始出現時間、空間、物質；經歷百億年的試誤後誕生太陽、地球、人類、你和我；然後再經歷千億年宇宙收縮歸於原始的一點而滅亡，於是第一世代終結；集中在奇點後宇宙又爆炸，誕生第二世代的宇宙，一直重複下去。宇宙就是一個不斷打氣、放氣的氣球，而我們現今居住的地球很可能不是第一個地球，我們可能重複經歷著百萬次相同的歷史，那麼在浩瀚的時間輪迴裡面作為剎那間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忽然一陣虛無支配著我，這大概是死後的虛無。

我問白衣少女：「妳究竟是誰？」

「我是……在回答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喜歡鏡姊嗎？」

我點頭回應。

「我就知道……」像一片烏雲掠過她的臉，少女惋惜地說：「可惜鏡姊本身有感情的缺憾，她從來沒有感受過愛的感覺，所以無論你現在怎樣做都是徒勞無功。」

「為什麼會這樣？」

少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另一個問題：「如果我說你臉上沾了灰塵，你要怎樣做才能知道灰塵沾在臉的哪裡？」

「照鏡。」

「沒錯。我們沒有辦法自己的臉，只能透過鏡子或者倒影來觀察，其實人的本質也是一樣。我們只能透過別人的目光來認識自己，我們覺得自己有點聰明，那是因為別人的讚賞，又或者是跟別人的比較；我們沒穿衣服會感到害羞，也同樣是因為別人的目光，因此我們一絲不掛獨處一室時不會感到任何羞恥，除非你覺得會被他人偷窺。」少女嘆道：「假如有個人自出世以來就被關在密室，而密室裡面除了一面扭曲的鏡子外就沒有其他反光物，那樣他就會以為那張扭曲的臉就是自己；同樣地，假如她生活在一個扭曲的家庭從沒接觸外人，那麼她對自己的認知會同樣地扭曲……」

L'enfer, c'est les autres──他人即地獄──這就是法國哲學家沙特最為人熟知的名言。

「那麼我就是什麼都做不了嗎？」

少女搖頭。「正如鏡姊所說，『過去』和『未來』發生過的事情即使被改寫，所有資料依然會以另一形式保存在時空中，例如夢境。雖然每次回歸你的記憶都會被抹去，就像夢醒時記不起夢裡內容一樣，但如果只堅持住唯一一個『無可動搖的信念』，也許你能夠把那信念帶回原初，就像夢醒當刻我們會殘留當下記憶一般。藉著一個一個的信念不斷累積，也許奇跡就能發生。」

唯一一個無可動搖的信念……

「我想和紅鸞鏡在一起，想她喜歡我，想她相信我。這樣我才能夠保護她。」

少女微笑，但她的笑容十分虛幻，比如夏天的雪花隨時都會消失。

「把你這個想法刻在你的血液裡，然後回到最初吧，這樣你一定能夠實現你的願望……」

周圍漸漸放光，少女慢慢地與眼前的光融合為一，她的話亦越來越遠，快要聽不清楚。

「祝你快樂，即使只是一場夢……」

……

「義仔，你小學畢業已經長大了，別周圍跑叫媽媽擔心。」

「嗚──！」馬路上司機拉下車窗大罵：「死小孩小心撞死你！」

「二零一零精選，新春大減價！不來看看你們就走寶啦！」

「小朋友，要買遊戲玩嗎？裡面有很多好玩的喔。」

「咦，怎會有個女孩在這兒的？這裡不是女孩子來的地方。」

「別欺負她，你們圍著一個女孩算什麼大人！」

「又哪裡冒出一個臭小孩，給他顏色瞧瞧！」

「來抓緊我的手，我帶妳走！」

「站著，你們別跑！」

噠噠、噠噠！

「呼、呼，跑到這兒那些壞人應該不會追上來了。」

「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為什麼？妳為什麼問為什麼？」

「真是個怪人。」

「我叫何思義，妳叫什麼名？」

「紅鶯鏡。」

「紅鶯鏡、紅鶯鏡……好艱深的名字，又好像哪裡聽過……不理了，總之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朋友？為什麼這樣突然。」

「我也不知道，但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妳經常來圖書館看書嗎？我以後每天都來！」

……

「生日快樂！今天是妳的生日吧！」

「對呢。不過每個人都有生日，有什麼值得高興？」

「至少妳今天會收到很多禮物，這樣就有得著嘛。」

……

「聽說暑假有部很好看的電影，妳要一起看嗎？」

「嗯……如果有空的話。」

「有什麼事情要做我幫妳做，妳陪我看電影嘛！」

「因為那天是你的生日？」

「對！真高興，妳記得我的生日！」

「我……只是對數字特別敏感罷了。」

……

「你的頭腦有點笨，真的能考上大學嗎？」

「妳打算報讀哪間大學、啊、一定是跟媽媽一起吧，畢竟妳這樣尊敬妳的母親。」

「嗯。」

「好！那我的目標也是跟妳考上同一間大學！」

「能辦到嗎？」

「聽人說大學的生活就是談戀愛，如果我考上相同的大學，我想鏡妳做我的女朋友！」

「如果考上的話。」

……

「思義……快醒醒，天亮了喔。」

我緩緩睜開眼睛，原來自己在生物實驗室睡著了。而鏡就坐在我旁邊，大概她一直看著我睡覺的樣子。

她微笑問：「見你睡得這樣甜，夢見什麼好事嗎？」

「我夢見中學時我們一起的回憶。」

「真是的，突然說這些羞人的話。」鏡臉紅的別過了臉，邊替植物澆水邊說：「不過睡在椅上會不舒服，你還是回房休息吧，思義。」

此時掛牆的白色時鐘正指向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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