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記行– –關於一個少年和三名鬼魂的故事 - 第二章(之八)

「到了。」隱藏在前排樹林之中，一棟灰灰暗暗的長方形水泥建築物。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新竹市立圖書館。

「……還是一如既往的破舊呢。」恭子姊說。

「有這種地方就要偷笑了。」詹姆士則是抱著胸，不以為然地回道。

「有圖書館當然好啦，不過還是希望能夠翻新一下。」畢竟新竹的地標本來就很少了，如果能夠蓋一個好看一點的圖書館，賞心悅目之餘還能多拉一些遊客進來。

唯一的色彩來自於正門的外牆，各式各樣的站覽廣告貼在七彩的鐵架子上，替這個死氣沉沉的建築增添了些許的活潑氣息。

不過對我來說，外部裝飾什麼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真正能讓我有感的只有走進圖書館的那一瞬間。

「啊……真是活潑的氣息啊……」一股透心的涼意滲入骨髓中，瞬間帶走剛才曝曬在豔陽之下的煩躁感。

「雖然是早上，但是已經流了滿身大汗了呢……」

「有沒有覺得我們這些歐美的傳教士很偉大，從原本舒服的北方跑來這種熱得要命的南洋小島傳教。當時還沒有冷氣呢。」

「我就不說你們當初來傳教的目的是什麼了。」

「錢是那些商人在賺，我們的目的真的只是純粹的來傳播上帝的福音而已。」

「真的沒有做什麼奇怪的勾當？」

「就真的沒有啊……好像有啦，有跟番人買一些鳥類做成標本。但是那些動物當初也不是保育類，你說是不是？」

「肯定是你們洋人捕殺太多了，現在才這麼少。」

「最好。」我對著他做了一個鬼臉，他則是白了我一眼。

「好，電梯門開了，上樓吧。」

結果人都還沒踏出一步呢，衣服就被恭子姊拉住了。

「等等等……幹嘛拉我啦。」

「上二樓要做什麼？圖書區不是在一樓嗎？」

「這個嘛……想說才早上而已，用個電腦也不會怎麼樣……」

「你只要一旦坐在了電腦前面，給你兩天的時間都不夠！」說完，她就毫不留情捏住我的耳朵，朝圖書室走了過去。

「等等等，這樣會被發現。」

「只有你會，我不會。」

「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讓我用走的好不？不要再拉了拜託……」

「下次再亂跑，我會捏著你的耳朵繞整個圖書館一遍。」還好在警告了一番之後，恭子姊最終還是放開了手。

痛死了……

「等一下至少把相關書籍全部找來之後才能去看漫畫，然後我只允許你看二十分鐘。」

「不講我還以為妳是我媽……」

「我只是要保證你回家時拿得出成品，要不然你父母會不會再讓你來都是個未知數。」

「……他們最好會管這麼多。」為什麼恭子姊都能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我的表情真的有那麼好猜嗎？

比起恭子姊，父母真的好騙很多，哥哥就是這樣一路騙他們偷偷玩音樂玩到大二煏（piak）空（khang）才斷絕關係。

如果今天恭子姊是我的媽媽，我跟哥哥應該會痛不欲生吧……

沿著左邊的走廊走進去，成櫃的漫畫書就像夜店外的女郎魅惑的向我招手，然而此時的我就像跟著老婆走過歌舞伎町一番街的陳季常。心癢難耐卻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白色恐怖……記得是700多號吧。」走過哲學類書櫃之後左轉，大約花了快十分鐘，終於發現了放在各式旅遊攻略對面的白色恐怖相關書籍。

「……比想像中的還少啊……」不知道是不是被其他人借走了，架上能看到寫上白色恐怖的只有兩本而已。

「可能是因為這個議題一般人可能不想看吧，要不要叫你哥哥幫你借？」

「現在還是先這樣吧，我這兩本都不知道看不看的完了。」一本寫六龜白色恐怖事件，另一本寫的是一個苗栗人的回憶錄。雖然看完應該就能對這段歷史有初步的認識，但是對於解開詹天興的謎團應該是一點幫助都沒有。

話說回來，之前在輸入詹天興、白色恐怖的關鍵字時完全沒有他的蹤影。是因為他的家屬沒有出來要求政府平反嗎？

大清早的圖書館人數異常的少，選了一個平常不可能搶到的位子，我沾沾自喜地坐了下來。

「學弟？」

嗯？

抬起頭，動畫社的學姊竟然站在我的面前。

「咦？」看到她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把書推到了我的身後，不過學姊應該早就看到了。

話說回來，這些書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幹什麼要像小偷一樣……

「白色恐怖的書籍有什麼好藏的嗎？」

「這個嗎……」想不到為了躲老媽的突襲開門檢查，我已經被制約了。

「就……阿呵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乾笑幾聲。

「學姊又不是那種會限制學弟寫什麼題材的人，白色恐怖雖然很難寫，但是如果學弟真的要寫的話我也會支持你喔。」

感覺她好像搞錯了些什麼……

「啊、啊學姊怎麼會這麼早就來圖書館了？」

「來看漫畫啊。」

可惡啊，竟然說的這麼自然……

我也好想看啊！

「不過看到學弟借了這麼專業的書籍，害得我都不好意思看了。」說著，她坐了下來。

「另一本借我看吧，下周班上有一個議題報告，報告主題就選擇這個吧。」說完，她拉開了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喔，好……」反正這本今天應該也看不完，就借給她吧。

真要說的話，雖說我還不能了解白色恐怖的全貌，但至少背景我還是多有理解的。反正就是蔣中正當初濫捕台灣人，冠上匪諜的罪名處死。要幫詹天興的忙應該只需要有這個背景知識就好了吧，為什麼還要查這麼多資料呢？

話這樣講，為了看後面的漫畫書，我還是乖乖的翻開了那本書。

……

跟我想得差不多啊，作者本人也是十分熱愛中華民國，結果被國民政府羅織罪名抓起來關了十幾年。結果原本一個愛國青年被政府這樣一關之後反而開始反對政府了。

「作者的經歷跟林獻堂先生還蠻像的呢。」

「林獻堂？」怎麼突然從恭子的最終冒出這個人名？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說到他？」然後我才想起學姊此時還坐在我的隔壁。

「沒有啦……就突然想到他而已……」一邊抓著頭傻笑，同時我則是用眼神示意恭子姊繼續說下去。

「他可是當時台灣數一數二響亮的人物喔。」每次想起她之前的故事，恭子姊的眼神總是會看向遠方。這次也不例外，說一說她就將視線望向前方的牆面了。

「雖然每一次都讓政府頭痛就是了，偏偏他抗爭的方式又是溫和的上街示威。除了把他抓進去監獄關幾個月以外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台灣也是有他們的爭取才終於舉辦選舉的。」

「結果好不容易等到終戰，中華民國占領台灣。他卻因為之後發生的二二八事件離開，到死都沒有回來。」

「大東亞戰爭末期，政府一直要求台灣人改姓氏。林獻堂他說什麼都不肯改，我想那應該是對於中華文化的留念吧。」

結果中國來了，他卻離開了。一生抗日的林獻堂，到頭來卻不得不搬到那個他對抗半輩子的日本而不是待在已經「光復」的台灣。這或許是歷史上的最大嘲諷––我想恭子姊想說的就是這些吧。

詹天興也是這個樣子嗎？聽他那流利的台語，應該是台灣人沒錯。以他的年齡來算，他應該有很高的機率出生在日治時期。

剩下的細節還需要讓他自己說，不過我想大致的架構我應該已經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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