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記行– –關於一個少年和三名鬼魂的故事 - 第一章(之一)

跟全台七十四萬七千多名高中學生一樣，我必須去上課。

雖說這個國家的義務教育只到國中就結束了，但是在這個連大學學歷都未必值錢的社會，我想應該沒有一個國中生會選擇不繼續升學啦。

在這僵化的社會裡，是不會跟歐美一樣出現青年創業家的。父母的期待總是不外乎看著自己的小孩一路讀到頂尖大學，最後拿個電機系博士的學歷去科學園區上班而已。

「七點三十分，準時抵達！」就是這麼剛好，在我踏入校門的那一瞬間標示著早自習的鐘聲響了起來。

「今天你走運不代表天天都是如此，給我記好了！」在鐘聲響起跟教官開始登記遲到之間其實還有一段大約兩分鐘的差距，但按照恭子那龜毛的性格，就算僅遲到一秒鐘，回去依然會被她碎碎念上一個小時。

「LUCKY」沿路上一直被她催促要加快腳步的我，一確定安全上壘後便立刻向她比出了勝利的手勢。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放心好了，我以後都會準時到的」

「我就不說今天如果不是我把你從被窩裡拉起來，你會睡到幾點」她冷冷地看著我，毫不留情地提醒我是因為借助了外力才沒有遲到的。而且還是在極為狼狽的情況下才終於醒來的。

「……昨天打小說打太久了嘛……」

「打一個小時的小說，再加上三個小時的電動，到底是為什麼搞到太晚睡你自己心知肚明」

「沒有打這麼久吧……」

「你忘記是誰坐在你背後看你做事嗎？」

「……抱歉……」雖然句句都很狠毒。但是熬夜打電動也好，累到鬧鐘都叫不醒，最後還是恭子姊把我從被窩中拖出來也好。那些全都是事實，沒辦法抗辯。

「真是的，真想把你拉回我那(昭)個(和)時(時)候(代)，等到你完全戒掉那些誘惑之後再放你回來」念完之後，按照慣例她總會威脅我一句。

「下次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情，我就放任你遲到。看你要怎麼辦！」雖然她的威脅沒有一次有付諸實行就是了。

「是……是……」

「你這是對長輩的態度嗎？」她捏著我的耳朵，做勢要拉。一見到情勢不太對勁，我急忙慘叫。

「知……知道了啦，我下次不敢了啦」

「真是的……」

「妳這麼寵那小子，他怎麼可能好好聽妳的話？」恭子剛剛收手，想不到後面立即跳出一名美國大叔加入戰局。

「詹姆士！你怎麼會在這裡？」

「好奇第一志願長什麼樣子啊。清朝可沒這種東西呢，所以就跟過來看了」他聳了聳肩，一副很稀鬆平常的樣子。

「我用今年中元的兩包乖乖跟妳賭，就算hold今天熬夜，明天快遲到的時候妳還是會把他拉起來」

「要跟你說幾遍？我叫鴻德，不叫hold！」這死洋鬼子，明明發音就跟普通台灣人一樣標準了，叫我的名字時偏偏要叫的這麼奇怪。

「最……最好是這個樣子，什麼太寵他的……根本沒這一回事」至於恭子，雖然駁斥了詹姆士的話，但不知為何卻支支吾吾的。

「最好是沒有，其他的案例就不舉了，單舉升學考試的案例就好了」聽到升學考試四個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僵硬的將頭轉向他。

「那件事情就不要提了吧……」

「想當初，hold根本就無心在課業上，川上小姐當初也不是威脅說不幫助他嗎？結果到後來竟然要我去圍場偷看答案」

「就跟你說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啊！」

「那一次只是特例，只是特例啦！」一男一女的慘叫聲迴盪在中氣中，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那個……我可以說一件事情嘛？」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的後方其實還跟著一名男子。

「詹叔叔，怎麼了嗎？」

「四周的人都在看喔……」直到這時候，我才終於驚覺四周的同學都已經消失，所有的人都距離我至少兩公尺的距離，竊竊私語地看著我。

しまった……

「FUCK，這種事情以後早點講啊……」我的心臟好像被人捏碎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

所幸因為常常碰到這種事情，我已經做了多次的演練了。深吸幾口氣之後，我急忙壓住右耳的藍芽耳機，像是電影裡的特工一樣，裝模作樣地大喊道。

「好了，我要上課了，要說什麼趕快！」

「什麼嘛，原來是在用藍芽耳機說話喔……」

「還以為是神經病呢」

「是啊，看他的動作這麼多」

「真是的，花了好幾分鐘看一個人講電話」

「這種怪人來第一志願幹嗎？出門左轉的那間職校才是他的歸宿吧」

或許是我的演技太逼真，亦或者是我對這種事情的處裡已經駕輕就熟。四周的同學很快就相信我是在講電話，也就一個個走掉了。

在台灣，不管你是本國人外國人，信的是基督教、佛教還是伊斯蘭教，在面臨死亡的時候都會被一個規定束縛。那就是在死亡之前如果你有心願未了，你的靈魂就會被留在這裡無法離開。

所謂超度儀式就是為了送走這些還抱有心願的靈魂離開，但是並非所有鬼魂都會被超渡。因此除了人以外，其實還有很多的鬼魂跟我們住在一起。

剛才跟我聊天的，正式那無數鬼魂中的其中三名。

詹姆士先生，清領時期渡海來台傳教的醫生，死於瘧疾。

詹天興先生，國民政府來台初期的台籍菁英，死於白色恐怖。

至於跟我最親近的那名女孩名叫做川上恭子，日治時期舉家來台的日本人，死於美軍空襲。

當然還有無數的鬼魂跟我的關係還不錯，但是這三個跟我相處的時間最長，無形間互動也最為頻繁。

是的，因此剛才那一段對話雖然看起來很熱鬧，但是實際上如果透過普通人的眼睛來看的話，剛才那一段對話會詭異到令人毛骨悚然。

雖然根據詹姆士的說法，0到5歲之前的幼童基本上都看的到它們，但是這項能力通常會在長大後消失。而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只有一個人有跟我一樣的能力。

待人群中於散去，雖然心臟敲動的聲音非常大聲，但總算是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我鬆了一口氣，將按在右耳的手放了下來。

高中生可以說成熟了一點，或者可以說對人比較冷漠了一些。不像國中的時候還會有同學跟我搶藍芽耳機只是為了確定我有沒有在演戲。

不過就算是這個樣子，我想臉書上的靠北版應該是少不了我的名字了，以後能不能在這所高中交到朋友甚至是女朋友都很難說。

「抱歉……本來只打算念你一頓的，結果不小心講得太超過了……」看著明明是比我年長數十歲的人卻還像個少女一樣食指碰食指，低著頭向我道歉。其實我還挺想笑的。

「沒關係，以後恭子姊都願意當我的鬧鐘的話我就原諒你」

「可惡，少在那得意忘形了」她舉起拳頭，本來想揉我的太陽穴。只是手舉到一半的時候就放了下來。

「……算了……這次真的是我的錯……」

「恭子姊沒有錯」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實我是摸不到她的，只有她能碰到我，但就算手上沒有傳來實在的觸感，我還是邊拍邊說。

「我本來就很習慣這種事了，妳總不會期望瞎子跟我們一樣能看見同樣的景色吧」就在這時，旁邊又有一名學生經過，但是我仍自顧自地說。

「而且如果真要我選擇，比起那些同學，我更願意跟你們交流」

一直到國中畢業為止，我所接觸的同學中絕大部分都是極其膚淺之流，談論的無非電玩、交友或購物等東西。比自己帶的手錶、比自己穿的鞋甚至還有人在比自己的手機。

相較之下，跟遊蕩在這個世界數個甲子的鬼魂們聊起天時，不論跟誰我都能學到東西。這才是我想的，也才是我要的。

由於在這世間存活了好幾十年甚至百年，不是我要說，但他們真的比大多數我見到的同儕們還要成熟太多了。

不過也正是如此，加上在同學眼裡我是個時不時會跟空氣說話的人。因此不要說朋友，我在求學階段中有跟我交流的同學其實用手指就數得出來。

嘛……這樣也好，反正我也沒有很喜歡去聊那些無趣的事情。

「少人小鬼大了」聽罷，完全沒有被我幼稚發言感動到的恭子姊不是淚眼汪汪的看著我，而是直接從我後腦杓拍了下去。

「我還沒有脆弱到要你安慰」或許在他們眼中的我，就像是我在看那些同學吧。唯一的差別，就是他們願意跟我說話。

「是～是～」我聳了聳肩，接著說。

「好啦，話先講到這裡，再不加緊腳步的話第一節課就要遲到了」

「知道還不走快一點！」

「妳話到說得輕鬆，我身上可是背了一堆東西ㄟ！」深怕等一下會被她跩著前行，我急忙出聲抗議。

「川上小姐，妳要不要考慮一下幫hold背背包，反正我們背這些也不會累」

「平常就算了，你要我在學校背他的書包是想嚇死多少人」嗯……在大家面前表演背包漂浮術或許是一件挺威風的事情，保證就算是魔術社的人都找不出我是怎麼辦到的。

「你看hold也一臉想要妳背的樣子，妳就屈就他一下吧」

「我沒有，而且我已經說好幾遍了，我叫陳鴻德！不叫red！」

「……看起來像是主任的人朝這走過來了喔，如果不想一開學就連主任都認識你的話，暫時先惦惦吧」

「…………」

一個人加上兩個鬼瞬間閉上了嘴，目送著那位主任走過我們的身邊

他似乎沒有發現到什麼異樣，只是說了一句「早自修已經開始了喔，趕快去上課！」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與我擦肩而過。

「……Safe……」我擦去額頭的汗水，長吁了一口氣

「看來他剛才沒有注意到呢……」像是深怕被主任聽見一樣，恭子小小聲的說。

「不知道就好……如果再被他發現我就完蛋嘍……」同學就算了，如果是被主任看到的話只怕會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所以說你們上課期間不跟阿德說話會怎樣嗎？尤其是川上小姐」詹天興雖然話不多，但只要一開口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的話就是直擊別人要害的語句。

「是～是～對不起喔，都是我的錯喔～～」

「本來(pún-lâi)就是(tō sī)妳的(lí ê)過失(kuè-sit)……」

「你這傢伙啊……」明明都是活了數十年的鬼了，但或許是因為生活年代相近吧，恭子每次在跟詹天興吵架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小孩子互嗆一樣。用語幼稚不說，每次只要吵起來就沒有一個人願意退讓。

「就跟你們說我不在意了嘛……」

「如果你想再被排擠三年的話，你可以繼續放縱川上小姐沒關係！」

「大人在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而且早自習已經快結束了你知不知道？還不走快一點！」

「才遲到五分鐘而已……」

「那已經是很嚴重的遲到了，還不加快你的腳步！」

「是……」

剛才我好像跟各位說鬼魂比較成熟……我先向各位致歉，抱歉我說錯話了。

不果我還是要澄清一點，那就是從鬼魂上學習到的東西還是遠多於可以從人身上學到的。畢竟存在於世上這麼久，就算行為幼稚但看過的東西總是比我們多出太多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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